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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风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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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岩,我问你。”
伴随一个拉窗声,传进一道进入变声期的哑嗓。
傅风岩手肘撑课桌,低头看着课桌某处发呆,听到声音,顶住下颌的左拳迅速放下,将一张草稿纸往课本下推了推。
他座位靠窗,是“通风报信”的最佳位置,不学好的混小子们经常来找他说话。
傅风岩还没开口,就听身旁一道呲啦挪凳子声十分刺耳,他轻皱眼尾转过头,只来得及瞧见女同桌转身走开前那嫌弃的眼角。
他撇撇嘴,习以为常,转回头向窗外的李波道:“问什么?”
李波用视线追随坐到其他女生旁边的傅风岩同桌,他附下身,嘴巴凑近压低声音道:“你对初一的一个小傻子有印象没?”
变声期的嗓子根本压不了低声,几近破音的声音折磨着傅风岩的耳膜,他不动声色地往里偏了偏头,思索两秒,说:“没印象,哪个?”
李波啧一声,又往窗户里探了探身子,他已经到成熟发育期,身量和傅风岩差不多,轻而易举地离傅风岩的耳膜近了些,继续折磨着:“就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是真脑子有问题,入学没一个月就被看出来了,说话只会俩字俩字的往外蹦,走路倒是挺正常的,我们几个观察他有一阵了。”他扫一圈傅风岩班里的学生,评价:“穿的比别人亮,看着兜里……”说一半,猥琐地缩头耸肩一下,伸出四指与拇指搓了搓,看样子已经迫不及待要数小傻子兜里的钱。
傅风岩重点放错:“亮?”
李波文化有限,不耐地啧了一声,换个词语:“就是穿得比别人显眼!”
“都是校服你怎么看出来显眼的?”
李波一副“你不懂”的神情:“冬天里面不加自己衣服啊?还有帽子围巾书包鞋子这些,他看上去就比别人装备齐全。我说你平时眼里都装啥了?”
傅风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低头翻开课本,面前摊开一片横撇竖捺,全都没看进眼里去。
李波等得有些不耐烦,一手伸进来盖在崭新的纸页上:“风岩,你最近好像不怎么主动问我们目标了啊?咋了,你家长管你了啊?”
傅风岩蓦地一惊,想起课本下压着的草稿纸,直接握住李波的手腕往上拔,一下就把不速之手扔回窗外。
“操……力气够大的……”
还未等人发作,没到变声期的清润嗓音缓缓流出:“今天放学就去?”
李波按捺住不快,兴奋劲马上又上来了:“这几天都行啊,小傻子每天路线都不变,很好找!”
“今天不行,有点事。”
“那就周四放学。”
傅风岩点点头,见李波还没走,疑问地看他。
李波稍作犹豫,很快就微抬起下巴故作镇定道:“风岩你看啊,这回呢,这小傻子都是我和志信他们跟的,你一直没怎么参与,到时候也就出出拳头吧,所以……”
未尽之言很好懂,掉进钱眼子里的傅风岩当即变了眼神,有些不悦。
李波其实是有些怕这个要钱不要命的主,每回遇到硬茬他都能打得对方膝盖立马软到地上,他们是混蛋,但傅风岩那架势,更像是混蛋他爸,混世魔王。
清清嗓子,毕竟是“前辈”,还是要跟傅风岩说清楚这其中的利益关系,嘴巴一张就听见走廊老师在喊:“诶那个七班的,回下面班级去,要上课了!”
李波回头看老师一眼,又转过来,眼神示意了下傅风岩,比了个“先走了”的手势,悠悠往楼下去了。
接下来两三天这帮混球兴奋的很,成天勾着叶志信的肩膀在傅风岩窗边的走廊晃荡,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开头几次把他叫出去认人,让他背靠走廊栏杆往外抻,能看到隔壁栋的初一班级门口。
傅风岩依言望了几次,没碰过一次小傻子出来上厕所,周二那一整天扑空扑个彻底,认不到人直接作罢,再也不去看了。
他没那么傻,看见一个人就会上去招呼拳头。
“周四再指给我看。”
李波烦躁地又使劲往初一走廊上瞅:“……草了,他不喝水的?尿裤子里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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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学习的课堂生活过得格外漫长,周四的放学铃姗姗来迟,傅风岩班的语文老师拖堂了几分钟,急得李波他们经过二班窗前,疯狂地朝里挤眉弄眼,不时的回头张望初一走廊。
傅风岩的女同桌早就看见窗外那几只臭猴,她偷瞟了眼同桌转回来的冷峻下颌和眼尾。初二的女孩子比男孩子发育早,早已对美丑概念有了完整的区分,傅风岩背后做的混账事很多人都晓得,可猛一看那张脸,还是让女生们对混蛋和班草的界定犹豫不决。女同桌倏忽间脑洞大开,莫名想起最近偷看的言情小说里提到的一词:神魔一体。
神的是貌,魔的是心。
她忍不住靠过去点,小声问道:“风……傅同学,下课后你有安排吗?”
傅风岩垂眸瞄一眼贴在一处的手肘,很快就把手臂收到课桌里,掏出小灵通往校服裤兜里一塞,向后靠着椅背:“对。”接着就不再多说,转头看向窗外。
李波他们已经没影了。
傅风岩皱眉——难道小傻子放学了?还能赶上吗?去晚的话,揍狠一点能不能多拿点钱?
正想着,语文老师宣布下课,顿时教室里响起憋了许久的说话声,傅风岩立即起身,在一片嘈杂和语文老师的冷眼中使劲一扳同桌的椅背,吓得女同桌连忙扶住桌沿,他看也没看人家,长腿一跨障碍,迅速出了教室,往老地方赶去。
快步穿过操场,还没走近遮挡老地方废墙的几棵树,就看到李波和叶志信一人一边,提溜着一团什么东西。那一团东西一路脚不沾地的,不知道挣扎,轻而易举的就被他们提进树后面的废墙。
——赶上了。
傅风岩追上去,也绕过废墙来到监控死角,站在包围圈外。李波见人来了,向他抬了下巴招呼:“风岩,人带来了。”说完,脚尖踢了踢滚在地上的团子。
包围圈闻声自觉打开一道口子,四五个人给他让出空位,傅风岩越走越近,越看团子漏出校服后领的毛边帽越觉得眼熟。最后,他站在团子前居高临下,腰背挺得直直懒得弯身,只垂下了头颅,观察两秒,还是弯下身伸出一手想将人提起来站好,这颗团子已经撑起上半身抬头,猝然一双澄净明亮的眸子映入傅风岩的眼海里。
是他?上周六跟着自己翻墙进来拿蜡笔的小孩。
小孩见到傅风岩,马上认了出来,反应两秒,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开心,眼尾开始上扬。
——这是上周六带他进学校的那个男生!
“呃呃!”小孩穿的很厚,屁股一蹬要从地上起来,怎么都不得其法,伸手就要抓傅风岩的校服裤腿借力起身。
“……”傅风岩火速擒住小孩手腕,好歹没让人把自己裤子扯下来。
人还没站稳,傅风岩大力甩开手,不料小孩扑在他肩臂边,叫着:“回家!”他急喘两口,补充:“不逗留!”
李波眼见这小孩一副认亲式的架势,奇怪地问道:“风岩,你们认识啊?”
傅风岩收回负重的肩膀并推开小孩,推到一半发现他还眼疾手快地双手握住了自己的小臂,那双亮眸浮上一层疑惑。
叶志信似乎还有事,开始催促:“风岩,我们最近都没什么钱了,要是认识,你就骗骗这傻子,让他借我们点钱咯?”
“我也没钱了,”傅风岩原本清润的嗓音此刻冰凉刺骨,“而且,我们不认识。”说完,彻底甩掉小孩的手,一把揪住他后领,没用多少力就掼到地上,扬起一片尘。
小孩被摔懵了,撑起上半身就看向傅风岩,刚刚有些开心的眉眼此刻染上仓惶的神色,他小声念道:“电话。”顿一下,又对周围俯视他的人叫:“不要!”
小孩穿得整洁,脸庞生的是眉清目秀,眸子、鼻尖和嘴唇,全往清柔的方向长,确实是众多灰扑扑的学生里比较显眼的,没带帽子的脑袋上是经常修剪的柔软圆寸,乍一看活像灵寺里清秀的小沙弥。
鞋子和书包李波等人都看不出牌子,但当他掏出县城学生中少见的新款智能机颤抖着按号码时,众人就看出来了:这孩子不穷,家里是有些底子的。
李波反应很快,一步上前就抢过手机,在小孩呃呃叫着爬过来时又踹了他肩膀一脚,小孩仰身往后倒在地上,他提起人扬手就是一个雷霆巴掌!
千钧一发之际,傅风岩拦下了这巴掌,李波皱眉:“什么意思?”
“这个人和之前的不一样。”傅风岩感觉到小孩爬过来,抱住了他的脚脖子。他冷声道:“脸上痕迹太明显的话,万一惹上大麻烦会不好收场。”
叶志信也点头道:“确实,反正他也挺好抢的,战斗力太弱了。”说完就弯身要掏小孩裤兜。
被说战斗力弱的团子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劲,当即抬臂打开这只不速之手,一把把抓着傅风岩小腿快速站起来,贴着他的身体就躲。
众人围过来扯书包,小孩往后收着肩膀,死命钻进傅风岩胸膛里,撞的他连连往后退步,俨然将他当作了躲命桩。
傅风岩刹住脚后跟,长臂一揽将小孩牢牢禁锢在胸怀里。小孩如蒙大赦般就势侧身抱住他腰,一股舒肤佳香皂味刹那间扑了傅风岩满鼻,而小孩埋头在他胸膛里,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吓得不行。
谁料,这胸膛的主人往后猛扯他脖子上缠的嫩黄围巾,生生带得他的脑袋后仰,随即,一道冷声落下:“蒙住他的眼睛,尽量打在看不见的地方。”
小孩的心理防线在那一刻崩塌,豆大的泪珠一下就滑落整张脸,他焦急地跳了几下,死死抱着傅风岩的腰,又要把后背交给他的胸膛,不让书包露出来。
李波等人又立刻过来,解围巾的解围巾,拔人的拔人。
傅风岩也使劲挣脱着这不知哪冒出来的信任,忽然想到什么,他拔出一手攥住小孩下巴扭向自己,恶狠狠地盯着那双充满惶恐的眼睛威胁道:“我告诉你,回去不要说今天的事,不然以后的每一天,我们都会把你拖到这里。”说着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掐住下巴的手指边缘皮肤已经开始泛红。
话音落下一秒,虎口处突然感到一滴冰凉,傅风岩拧眉,微微放松了力道。
他见过太多人的眼泪,包括他自己,六七岁前也曾在傅红音的殴打中嚎啕大哭,紧随其后是换来更多的伤痛,他渐渐明白,眼泪象征着软弱,是无情施暴者的兴奋剂,即使什么都不做一样会被打,他也不愿再在施暴者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掉一滴泪。
如今傅风岩堪堪找准了身份转换的心理平衡,而此刻眼泪接触到自己皮肤的那一瞬间,却生出了一点没由头的心软。
小孩此时被泪水浸泡的眼眸里全是难过:他不懂为什么,带着自己进学校找到重要的蜡笔的这个男生不救自己。
傅风岩压根不知道小孩会错意后产生的古怪理论,他早就没有心了,他的人性早已在傅红音没来由的谩骂、无止境的殴打与漠然生养中碎成了渣。他承认小孩扑过来抱住自己的那一刻确实让自己的心室没来由的一紧,说不清缘故,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义无反顾来抱他。
但那又怎样呢?这个小孩是傻子,是被霸凌者,他懂得什么?他懂保护自己。
傅风岩又恶毒地想:所以关他屁事?所有人都是自私的,都是为了自己,他要是为了这个可怜的拥抱发着无意义的善心,他才是傻子。
他要钱。
他要钱!
傅风岩眯起眼一把攥住小孩肩上的衣料,大力将人扯离,瞥见了小孩胸前别的校卡,上面印着名字班级:初一一班,柯有容。
围巾蒙上了那双戚戚眼眸,只露出被泪水淌过的柔唇,这双柔唇正急促呼吸着,紧张地抖动。
傅风岩一把捂住那口鼻摁住他,柯有容霎时疯狂挣扎起来,好几下手臂打中身后人的头部,无奈力量悬殊,还是在四方袭来的拳头中被扯下了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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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城一栋普通商品房,六楼的走廊声控灯在星幕低垂的六点钟蓦然亮起,六楼东面人家的防盗门大敞着,紧随一道焦急的女声从屋里向门越来越近:“太晚了,已经六点了!小容还没回来,都怪我,下了班应该去接他的……”
跟着就是一个老人的声音:“阿清啊,你别去了,是我的错,让我去找吧!”
女人在玄关处换鞋,低头宽慰:“没事妈,你把饭热一热,我去带他回来,柯益明——!别换衣服了!走……”
声音戛然而止,屋里人全部被施了定身术般,齐齐看向站在门外的团子。
徐清率先扑到门口一把把将柯有容连抱带拖地带进屋里,奶奶在她身后颤颤关门,徐清俯下身子给他扯鞋带换鞋,急哄哄地问:“小容!你怎么走回来的?你认得路吗?这校服怎么这么脏?你摔哪了?”说着又捧起他的手掌心,急问:“这擦伤怎么回事,你摔哪里了?以后不走那条路了好不好,没人接你你就坐保安室里好好等我们,妈妈一定到,妈妈一定到!”
柯有容早在校园里哭够了,此刻有些后怕地往屋里走,嘴里念着:“回家。”
柯奶奶见状,心疼地过来抱住孙子,眼泪唰一下就流下来,又骂自己又哄孙子,不连贯的语句糊在嘴里乱念。
从屋内换完外套急急出来的爸爸柯益明还算镇定,上前摁了摁徐清肩膀:“阿清你帮小容去换衣服,看看有没有其他伤口。妈,把饭热一下吧,孩子肯定饿了,我们等下吃完饭问问他,别吓到小容。”
“诶!诶!”奶奶应着就往厨房里去。
徐清把自己的挎包解了往沙发上一放,就追上往房间走的孩子,将门虚掩上,走近床边俯身亲了口孩子的额头,转身去柜子上拿医药箱。
这一吻把刚刚坚强起来的柯有容的泪匣子又打开了,搭在床边的手悄悄捏紧床单小声啜泣,徐清听见,急急转身,过来环抱住他轻声哄:“小容回家了,没事了,没事了,我们换个衣服,妈妈看看你受伤了没?”
柯有容抽噎着举起手掌心给她看,接着又轻轻挣脱妈妈,脱掉校服外套,拉开里面的连帽衫,把卫衣连着最里头的保暖衣领口往外一扯,露出淤青的肩膀,呃呃叫道:“疼!疼!”
徐清一惊,觉得不对,连忙问:“怎么会伤到这里?你是摔了吗?”
柯有容摇摇头,起身去拿书包,把空空的内侧口袋翻出来给她看。
徐清瞪圆了眼,这才恍然大悟:她的小孩,这是被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