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格格不入时》红霜叶

2、第一章 咕噜噜

　　世界上最珍贵的是什么？

　　大概是祖国的花朵。

　　方子依是在午休的时候才知道学校里出了人命的。

　　她家太远，未免浪费时间，中午都会留在学校里啃冷馒头，孩子们聚在一起吃东西免不了会聊天。

　　同桌是个八卦，同伴们戏称八妹，因为八婆不好听，喊一次会被打一次。

　　“听说死的是方叔。”可能是出于伤心，或许是害怕，八妹的嗓音有些低沉，“具体的不清楚，警察来的时候怕吵到我们上课，连喇叭（警笛）都没开。子依，你说杀了方叔的会不会跟前几天打碎厕所玻璃的是一伙的？”

　　方子依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不评价：“我不知道。”

　　八妹也没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只是继续叹气道：“方叔人那么好，怎么会有人想杀他呢？”

　　话音刚落，方子依本能地问了句：“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杀的呀？”

　　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说话没过脑子了。八妹也翻了个白眼，说：“方叔儿女双全、婶子又是全村公认的良妻贤母，方叔有啥自杀的理由吗？”

　　没有，真没有。

　　哪怕后来警察过来单独一对一问话，方子依也依旧说不出哪怕一丁点的线索。

　　校工方叔性格好、大方、不好赌，家庭美满，是全村无论单不单身的男人的羡慕妒忌对象，方叔真没理由自杀也没理由被杀，要说是因为妒忌，那理由未免太过扯淡。

　　方子依离开特意被空出来的教室，走了没多远就瞧见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话的同学，其中就有她同桌八妹。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男生，隔壁班的。

　　八妹：“真的吗？真的是鬼干的吗？”

　　“当然，”男生骄傲地抬起下巴，“我之前就说过，我灵感很强的。就刚刚，警察特！意！请我去方叔办公室转了圈，那里阴气很重，昨天晚上绝对有怨鬼光顾过，方叔就是被那只怨鬼杀的！”

　　学生妹：“可是方叔那么好，为什么怨鬼要杀了方叔啊？”

　　男生摇头：“这我怎么知道？”

　　学生妹：“那、那怨鬼会不会无缘无故地也要杀了我们？”

　　男生想了想，表情还挺认真：“我还是觉得跟你们那个厕所有关系。我之前说了，那间厕所一直有女人的惨叫声，叫你们别去，一定是因为方叔去过了才被缠上的。”

　　没去过那边厕所的松了口气，去过的女孩子们却开始哭了。

　　八妹哽咽了下，一眼瞄到了方子依，顿时哭喊道：“怎么办呐子依，咱们都去过！”

　　八妹八卦听多了不信鬼神，方子依同样是唯物主义，所以两人之前都没把这男生的话当回事。

　　哪怕是现在，八妹都慌了方子依也没当回事。因为就在刚刚，出来找新同学新线索的警察想要过去解释时，被同伴给拉住了。

　　“老大，咱们哪有请那个孩子去看鬼啊！”

　　“无所谓，就当有这件事了。”

　　“这可是封建迷信！”

　　“随他们怎么说，说的越凶越好，总好过一群青春八卦少年再给老子半夜三更到处乱跑！”

　　虽然压低了嗓音，但听的一清二楚的方子依：“……”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被大人们骗过几百回？

　　*******

　　有了死人加持，左边女厕所有鬼的消息很快就在学校内传了个遍，因此导致另一边的女厕所人满为患，更显得还敢去左边女厕所的方子依胆大包天。

　　同学们知道这件事后，根本不敢靠近方子依，八妹没办法换座位，只能尽可能地往另一边挪椅子，生怕被鬼认为她们是一伙的。

　　方子依表面上没说什么，神情却带着悲伤，尤其在她转身想借东西的时候，瞧见八妹被吓地蹦起来，方子依一眼泡的泪瞬间就出来了：“我有这么可怕吗……”

　　八妹哭笑不得，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可、可我不是怕你，是怕……”她吞了吞口水，继续说道，“方建文不是说了那地方有、有…你为什么还要去呀？不怕被缠上吗？”

　　方子依也没解释封建事件，说了她们也不会信，只能委婉地提醒道：“我——”她咽下了个“们”字，“我已经去过了，要缠已经被缠上了，还怕被缠第二次吗？更何况另一边的厕所那么多人，我急呀！”

　　人有三急，这是真心没办法的事儿。

　　八妹想了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又给挪了回去。后来再上厕所时，八妹也不去跟别人挤了，哪怕后面有人问起同样的问题时，八妹就拿方子依的话去回复，没一会儿，同样去过那间洗手间的女孩子们也战战兢兢地回归。

　　去归去，怕还是会怕，放学后趁着天还没完全黑，同村的女孩拉着方子依就全速疯跑，生怕鬼追着她们回家。

　　之后连续几天都没有再出事故，方叔的案件似乎被认定为他杀，可是警方也找不到任何其他线索，他的办公室到现在依旧被封锁着。

　　年轻人健忘，校工方叔的事情也渐渐地不再提起，包括“厕所有鬼”这件事。可就在事情即将完全过去的时候，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有人在厕所里发现烧了一半的纸钱。

　　“大多数人都觉得是恶作剧，”后桌戳了戳方子依的后背，神叨叨地说，“不过方建文坚持说是杀死女鬼的凶手回来了。”

　　方子依身子后仰，学着她压低了嗓音：“可我没听说最近有谁请假了几天。”

　　琼平镇很小，年轻学生更不多，基本谁要是请假的时间长了就会被发现。

　　可话音刚落，旁边硬生生挤过来一颗熟悉的脑袋，八妹双目亮晶晶的：“最新消息！三班窦文文和高三学姐吕葵请过假！”

　　后桌：“什么时候请的假？”

　　“就这几天！吕葵听说是去找又失踪的神经病奶去了，至于窦文文……”八妹一屁股坐在了自己座位上，整个人几乎趴在后桌的桌面上，“厕所玻璃碎掉的第二天，窦文文身体不舒服在医务室躺了大半天，后来是家长给接回去的，之后又请了几天病假，前天才回来上课。不过她身体不好经常请假，所以才没被人注意到。可是窦文文回校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立刻出现了厕所烧纸事件，这一定不同寻常吧！”

　　“不会吧~”后桌难以置信，“窦文文那性格，也不像是会杀人的人呐。”

　　八妹又翻了个白眼：“我不是说杀人，死的不是方叔吗？要烧纸也不是在厕所啊！不过方建文不是说厕所有女鬼的哭声吗，会不会是窦文文知道些什么？”

　　方子依补了一句：“也有可能是胆子小。”

　　八妹和后桌想了想，理解地点点头。

　　窦文文身体不好，胆子也小这件事全校皆知。不过她很聪明，攀附了学校的大姐大“王霸霸”。“王霸霸”是琼平镇里最有钱的孩子，也是性格最差的孩子，凭借金钱和后台在学校里混地非常好，学生们尊称“霸霸”。

　　校园中的一大风景就是王霸霸在前面耀武扬威地欺负同学，窦文文在后面哭嘤嘤地递刀子。

　　很多女生都羡慕，毕竟王霸霸也不是随便收“女儿”的。

　　*****

　　嘭！

　　娇小的女孩被一脚踹在了肚子上，她不受控制地向后撞上了墙壁，强烈的剧痛导致她痛苦地呻吟着。可刚哼了声，头发就被粗鲁地揪住提起。

　　“窦文文你疯了吗！莫名其妙地跑去厕所里烧纸！”

　　“对、对不起…呜呜~对不起……”窦文文也不敢挣扎，只抬着那张被扇肿的脸哭道，“我、我再也不敢了，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

　　“啧~我真是草了！”

　　王霸霸五指微松，粗暴地将手底下的人甩开。

　　窦文文晃了晃，随即从善如流地趴在了地上，四肢投地的姿势导致她圆润的臀部被高高抬起，非常显眼。

　　原本叼着烟站在王霸霸旁边百无聊赖的男孩盯着窦文文的臀，丑到爆的校服根本无法掩盖布料下的柔软。他取下烟，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唤道：“姐。”

　　王霸霸扭头，四目相对的刹那很快就意识到了男孩所求，随即她再次盯着窦文文的后脑勺，冷笑。

　　******

　　方子依今天没办法跟着小伙伴们飞奔回家，她值日，而无情的小伙伴们因为怕鬼把她给抛下了。

　　将垃圾都倒进垃圾筐里，她单手提着半满的竹筐慢悠悠地走向垃圾场。垃圾场在篮球场的对面，是个绿色长方体的大箱。学校安静地吓人，方子依却很淡定地倾斜过竹筐，就在这时，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余光微微瞥向对面的杂物间。

　　杂物间在篮球场的旁边，窦文文正在一拐一拐地从里面走出来，校服屁股上沾了血。

　　方子依怔愣了几秒，两三下抖了抖竹筐，随即提着飞奔，没一会儿就追上了窦文文，弯腰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大姨妈’漏出来了。”

　　说完，终于注意到窦文文脸色异常地苍白。

　　方子依想了想，又问：“是痛经吗？我扶你去医务室吧？校医应该还没下——”

　　“不！！！”尖锐到变调的声音猛地炸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窦文文颤抖着唇瓣说道，“别、别让人知道，我、我用书包挡着就行了，你……”

　　她看了眼方子依手里的垃圾筐，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就跑，瞧着也不像肚子疼的样子，倒像是腿疼。

　　方子依盯着她的后背，只觉得莫名其妙，也有些佩服窦文文的脸皮厚。要知道漏血这种事，是个女生都觉得羞耻。

　　*****

　　入夜，又一名女生偷偷潜进了学校。她去了一楼左边的洗手间，动作略有些生疏地放下铜盆和蜂窝煤，随即将蜡烛和长香插上去点燃，最后是黄符。

　　“别怪我……别怪我…我不想的……我们谁都反抗不了啊…谁让你倒霉被看上了呢？冤有头债有主，我、我、跟我没关系的啊……”

　　啪嗒~

　　打火机开关被摁下，小小的火苗点燃了黄符的一角，摇曳着的火焰缓慢地向上燃烧，随即被抛进了铜盆里。

　　她越说越慌，越慌越乱，黄符从一张张地烧变成了一叠叠的烧，很快就烧完了。

　　左右看看，没出任何意外，她这才松了口气。如果不是最近都没听说过厕所出事，连窦文文半夜来这边烧纸钱都没出意外，她也不敢过来。瞧着香烛和长香还没点完，她索性先去洗手。

　　哗啦啦~

　　略有些生锈的水龙头缓缓流淌出细水流，她揉搓了几下指腹，将上面沾着的香灰印搓掉，忽然发现哪里有些不对劲。低垂着头的姿势导致她能看到的范围不多，可余光依旧能瞥到对面镜子上的倒影…并不像是伸手了的样子。

　　镜面上，穿着校服的身影正安静地、直挺挺地站着，双手自然下垂。

　　噗咚~噗咚噗咚~噗咚噗咚噗咚噗咚噗咚……

　　心跳正在逐渐加快，快到似乎随时会抵达嗓子眼，随即从喉咙中蹦出来。

　　阴寒的气息迅速从脚底缠绕上头顶，冷得她细微地颤抖着。

　　她下意识想要抬起头——

　　噗嗤……

　　香烛上的火焰骤然熄灭，长香凭空拦腰折断，小小的火星掉落在湿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黯淡下去。黑暗降临的刹那间，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摁在了她的头顶上，迫使她上半身朝前倾斜坠入洗手盆中。

　　嗞溜~

　　水龙头的开关被扭到最大，湍急的水流自她的后脑勺滑落。她的脸挤在了下水口处，将下水口堵了个结实，无法顺利逃跑的液体很快淹没了她苍白的脸、她不断扩大收缩的鼻孔、她那…布满血丝红彤彤的眼……

　　哐当！！！

　　无助的双腿在地面胡乱踢蹬，踢翻了满是灰屑的铜盆，也踢飞了再也不起作用的香烛和半截长香。失去目标的双臂在半空中飞舞，却始终碰触不到按压着她的冰冷的手臂。

　　咕噜噜~

　　无数的泡泡在水波中浮起、破灭……

　　从快…至慢……

　　随即……

　　停歇。

　　黑暗的洗手间内，一名少女半挂在洗手池上，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