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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他还活着 ...

  •   大理寺西廊停尸阁内,檀香混着尸臭在青砖间萦绕。李昱的尸身横陈于榆木殓床,素白苎麻布堪堪盖住胸腹,五根青灰脚趾从布角探出,趾甲已呈紫黑色,皮肉与趾骨间浮着暗黄尸蜡,足背青筋如蚯蚓般凸起,在腐烂处还能看见零星白蛆蠕动。

      姚一鸣玄色衣袍扫过门槛,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眉头微蹙。

      仵作早已查验完毕,案上竹简记录,死者腹中刀伤,刃口呈柳叶形,与宫中侍卫所佩雁翎刀形制分毫不差;七窍虽无溢血,却有青黑淤痕,所中之毒经银针检验,确与□□之毒特征相符。种种证据都表明此人便是那夜袭皇宫的贼人,可姚一鸣却总觉得太过顺利,反而蹊跷,因此才迟迟没有结案。

      这时,萧逸才蟒纹织金袖带卷着一缕槐花香掠入停尸阁。腐臭之气扑面而来,他那对多情的桃花眼瞬间眯成细线,白玉扇骨抵住鼻尖轻摇,漫不经心道:“瞧瞧这尸首,搁置得都发胀了,姚寺丞,你们大理寺查案都这么拖沓吗?”

      铜盆里的皂荚水泛起浮沫,姚一鸣擦拭银针的动作微顿。圣谕本着此案是由萧家查出,特命其彻查此案,却又忌惮萧氏势大,故令大理寺协同。长兴侯萧崇文深谙圣意,双手捧了个烫手山芋,如今倒好,父债子偿,偏生这萧小候爷纨绔之名名满京城,原样照搬,转手就将这棘手差事全推给了大理寺,自己却整日流连秦楼楚馆,今日倒好,竟摇着折扇来当监军。

      “萧公子若嫌腐气熏人,”姚一鸣将银针收入檀木匣,官靴碾过青砖发出冷硬声响,“大可去东廊茶寮吃盏醒神茶。大理寺上下三班倒,自会将案情原委誊抄成册,明晨便着人送去萧府。”

      张正哈着腰疾步跟入,见姚一鸣冷面相待,后背霎时渗出冷汗。

      他抢前两步:“萧小侯爷!姚寺丞连日查案熬红了眼,言语不周处还望海涵。您有什么想知道的,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姚一鸣斜倚朱漆廊柱,犀角梳就的发髻映着天光,下颌线绷得冷硬如刀,听着张正谄媚言语,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萧逸才折扇轻点张正肩头,桃花眼弯了弯,倒比停尸阁的白灯笼还亮几分:“张寺正倒是上道。既如此,你便替我解解惑——”他拿折扇挑起垂落的苎麻布,腐肉气息骤然翻涌,“这尸体的身份可查明了?”

      张正赔笑道:“回小侯爷,死者牙床有靛蓝刺青,左腕生有朱砂痣,比对后查明此人正是陇西李氏李易之子李昱。”
      萧逸才眉峰骤挑:“李易?可是十二年前伏诛的那支李家?”
      “正是。”张一正颔首。
      萧逸才摩挲着腰间玉佩,神色狐疑:“当年李家因攀附礼亲王一党,获罪抄家。按理说,余孽早该在十二年前就已伏尸刑场,怎会……”

      张一正俯身压低声音:“小侯爷有所不知。这李易和李将军之父乃是同宗,当年李老将军乃先皇麾下肱股之臣,南征北战立下不世之功 ,更是沈氏江山的开国柱石。先皇念及李老将军匡扶社稷之功,法外开恩,特赦李家女眷稚子,流放蜀地蛮荒。谁料这李昱竟潜回京城,犯下这等弥天大罪!”

      话音未落,忽闻门外喧嚷声起。

      原是姚楠月领着一众家仆寻兄而来,却被守值小吏拦在大理寺大门外。

      “姚娘子留步!您兄长正在勘案,实不便……”小吏双臂大张,急得额头冒汗。

      姚楠月杏眼圆睁,郑重点头:“晓得晓得!”

      小吏刚松了半口气,手腕尚未收回,便见这娇蛮娘子侧身一钻,裙摆带起一阵风:“我不扰兄长办案!就进这仪门内歇歇脚!”

      “使不得!”小吏扑了个空,眼睁睁瞧着姚楠月领着仆役闯过仪门,直往青砖铺就的甬道奔去。那厢皂隶们见状,慌忙从值房里探出头,却见这阵仗已如脱缰野马,直往第二进院落冲去。

      “站住!”
      一声冷喝如霜刃出鞘,姚楠月刚抬起的绣鞋僵在半空。姚一鸣负手而来,玄色衣袍裹着一身寒意,惊得廊下雀鸟扑棱棱飞散。姚楠月咽了咽口水,赶忙堆起笑靥:“阿兄……”

      “大理寺乃朝廷重衙,岂容你撒野!”姚一鸣神色紧绷,今日萧逸才插手本就窝火,偏生这冤家妹妹又来添乱。

      姚楠月绞着帕子嘟囔:“不过去西跨院客房喝盏茶,又不是头一遭......”

      姚一鸣额角青筋微跳,往日能进,是因大理寺清闲。可今日满衙上下皆在追查逆党余孽,偏生她就是要闯这趟浑水。

      话音未落,停尸阁的铜环吱呀作响,萧逸才摇着竹扇款步而出,见此闹剧唇角勾起玩味弧度。只见方才还像炸毛野猫的姚小娘子,此刻缩着脖子直往仆从身后躲,倒比猫儿还乖顺。

      忽然,萧逸才的扇骨一顿,目光越过姚楠月,落在她身后的青衣女子身上。那女子身着半旧绿罗裙,未施粉黛却胜似芙蓉临水,垂眸敛目立在廊下,倒像是从宋瓷上走下来的仕女图。萧逸才忽然来了兴致,折“啪”地合拢,踏着青砖上前:“姚寺丞何必这般严肃呢,看都把美人儿吓着了。”
      他灼灼目光落在女子鬓边斜簪的木樨花上。

      林挽歌垂首敛眸,心底暗自腹诽:她都这般低调了还能被注意到。

      听到萧逸才这番话,方才只顾着训诫自家妹妹的姚一鸣这才将目光扫向姚楠月身后那抹纤细身影。

      空气凝滞片刻,他挑眉看向妹妹。姚楠月早如八爪鱼般缠住林挽歌手臂,娇嗔道:“阿兄!这是我新交的好友林蓁蓁。”
      一副亲昵的状态,不知情的还以为两人要结拜桃园。

      姚一鸣深知他这妹妹性子一向孤僻,不与交好,近些月忽然像转了性般,乖巧多了,只是时不时要胡言乱语一番,说些人听不懂的话。见她如今主动亲近人,身为兄长自然满心欢喜,微笑起来颔首致意。
      林挽歌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见一向黑着脸地姚一鸣居然笑了起来,姚楠月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果然是“主角”的魅力,连她这一向不苟言笑的兄长都霜雪初融了,还说什么不近女色呢。
      呵,男人!

      姚一鸣才不清楚她肚子里的弯弯绕绕,自家妹妹都已经闯进来了,更何况碍着满屋子同僚,他也不好再深究,便领着两人往大理寺西跨院客房走去。临走前化身“唐僧兄长”,千叮万嘱不许乱跑,随后风风火火忙公务去了。

      房门刚阖上,姚楠月立刻踮着脚尖扒着窗缝左瞧右看,确认安全后才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转头冲林挽歌挑眉:“怎么样,本姑娘的演技是不是炉火纯青?”

      林挽歌认真点头,鼓起掌。
      “简直是浑然天成!”
      被这么正经八百地夸赞,姚楠月反倒像被戳破的气球,红着脸摆摆手:“just so so~”
      见此,林挽歌不由觉得好笑。

      “言归正传,一会儿我出去后,若有人来你就按先前的说法,别露馅了。”林挽歌一边叮嘱她,一边掏出备好的衣物。

      闻言,姚楠月瞬间收了笑,煞有其事地郑重点头。
      “放心吧,交给我,你尽管放心!”
      心脏却开始打鼓——没想到这种惊险刺激的事儿竟能轮到她,这是不是证明她已经十分信任她了?想着想着,嘴角不受控地咧到耳根,偷偷转了个圈比出胜利手势。

      林挽歌正换着衣服,余光瞥见这活蹦乱跳的模样,不免有些费解。
      这……
      很好玩吗?

      若是寻常闺阁小姐遇到这等事,怕不是早躲被子里哭成泪人了。

      此时大理寺正是全员忙碌的当口,再加上姚楠月的原身是个兄控,往日没少来“串门”,院里倒也无人在意这处。林挽歌利落地易好容,姚楠月抓着她的手反复叮嘱:“万事当心,我在这儿给你守着!”

      ‘林挽歌’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如狸猫般轻巧翻出后窗,徒留姚楠月在屋内扒着窗户看。

      此番来大理寺,自然是为了裴家的卷宗。
      誊司阁乃大理寺庋藏案牍秘卷之所,门禁森严,非奉令不得擅入,即便是公门吏员,若无正当事由,亦难踏足半步。

      自谢徵微提及此案后,她便暗生此念。只是大理寺地处皇城根下,乃朝廷机要重地,门禁森严,寻常人等极难靠近。未曾想,姚楠月因欲往大理寺寻兄,竟成天赐良机。此诚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亦或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助她得偿所愿。

      幸得先前在鬼市找王福得来的大理寺舆图,其上朱笔圈点,将各庋藏之所方位标画分明。’林挽歌’按图索骥,不过半柱香时分,便见青瓦飞檐间,誊司阁匾额上「明察秋毫」四字尽收眼底。

      ‘林挽歌’悄抬眼睫,四下逡巡。但见两名小吏负手守在门前,若贸然行动恐惊了旁人。思忖间,她悄无声息绕至誊司阁后墙。此处有一高窗,离地数丈,竟与昔日裴府高墙不相上下。

      她立在墙下,抬手比量高度,心中有了些成算。忽闻衣袂轻响,脚尖轻点墙面借力,身形如灵猫般腾空而起,足尖在砖石上连点,眨眼间已翻过高窗。落地时仿若春燕归巢,未惊起半点声响。

      幸得近日日夜勤修轻功,方能有这般利落身手。若非如此,这高耸后墙,怕要成了拦路虎。

      誊司阁素藏朝廷重案秘牍,非关社稷安危、人命要案不得收纳入内。至于寻常词讼、细故纷争之卷宗,则另贮于积牍库中,如此一来倒也免了些许查找的麻烦。

      但好像——
      也没有省去太多……

      誊司阁内架阁连云,万千卷牍堆叠如峰,林挽歌举目望去,只觉浩如烟海。

      案卷依时序井然排列,她依循年份细细检索,很快寻至光永四十九年那一排朱漆木架。但见架上案卷密匝匝层层罗列,竟将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林挽歌先取最厚重一卷,展开却非所需,遂又翻检良久,终从角落抽出一卷素绢封皮的薄册。

      册首朱砂批红赫然在目:《明氏谋逆弑萧案牍》 ,内录:“光永四十九年冬,明氏家主明绍勾结匪类,擅杀萧氏家主萧崇文未遂。案发三日后,明氏满门伏诛,家产充公。” 她指尖微颤,忽在文末瞥见一行蝇头小楷:“同月廿七日夜,裴府骤遭变故,犯谋逆之罪,阖府上下四十二口尽殁。唯裴氏嫡子昱珩不知所踪,坊间传言当夜是明家家家主明昭劫走幼主,至今查无实据。”

      见此记载,林挽歌心头猛地一震——原来当年裴小公爷竟非死于乱刃之下。

      难道真的尚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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