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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痛感相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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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徵微缓缓睁眼时,暮色已浸透窗棂,将斑驳的窗格映在青砖地上,晃得人眼睫微颤。
庭院里枣叶沙沙,归鸟掠过天际的啼鸣,倒衬得这方天地愈发静了。
他猛地起身,心口那蚀骨的痛感已消弭无踪,下意识摸向怀中——
那只草蚂蚱还在,草叶编的翅膀在掌心轻轻蹭过,边缘已磨得有些发毛,草色也褪成了浅黄。
肩头却传来钝痛,凝神内探时,竟发现耗损的内力已全然归位。
是她。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清明。‘林挽歌’那双手,既能下蚀骨的蛊,竟也能解这无解之毒。
推门而出,白汐正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眼中立刻浮起喜色:“少主,您醒了!身子可有不适?”
谢徵微未接话,目光锐利如锋:“张朗在哪?”
白汐笑意骤敛,垂首回道:“蒋政羽已押他入昭狱审问。”
他微微颔首,见白汐欲言又止,眉峰轻挑:“还有事?”
“常婆她……”白汐声音压低,“林姑娘先前那般折腾,本就是为护她周全。可如今她被牵连,也一并收押在昭狱候审,那地方阴寒,刑罚又重,老人家怕是……”话未说完,已难掩担忧。
谢徵微见她眉宇间真切的忧虑,眸色微沉,眯了眯眼:
“你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白汐心头一凛,慌忙低下头。是啊,若不是‘林挽歌’当日拼死阻拦,常婆早在蒋政羽的刀下成了亡魂,哪还能留到今日?自己这般担忧,倒像是忘了他们暗卫平时办事的铁律。
谢徵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只草蚂蚱,目光掠过庭院渐沉的暮色。
昭狱向来是屈打成招之地,寻常壮汉都熬不住三日,何况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林挽歌’拼死救她,若真折在诏狱里,倒显得多此一举了。毕竟常婆关于他的记忆已被抹去,本就无甚威胁,实在不必让一条无辜性命折在这种地方,况且他虽行事狠厉,却也非嗜杀成性之辈。
他喉间轻“嗯”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先将她从昭狱移至外监,派医婆照看。若查明确实无辜,三日内放她走。”
白汐松了口气,忙应声:“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望着不远处檐角,她竟能将常婆的记忆抹去得干干净净,这等蛊术手段,即便是南疆也属罕见。此女若不能为己所用,留着终是祸患……
“她在哪?”
正欲退下,听到这没头没尾的话,白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救治少主后她便晕倒了,正在偏房歇息。府医说她气血本就亏虚,先前和人交手时伤了肩膀,拖得久了,积劳成疾才晕厥的。”
谢徵微朝偏房望去,眸光沉沉。她不顾自身伤势赶来解毒,难道真只为救那个老妪?指尖微攥,冷笑一声压下心头莫名的躁动,自身都危在旦夕还想着救人,实在愚蠢。
“退下吧。”
轻推偏门,榻上人影静谧。乌发铺散枕间,平日里带刺的眉眼敛在睡颜里,倒添了几分温顺。
谢徵微侧首凝视,唇角不自觉抿紧——睡得这般沉,倒真是没心没肺。
南疆人多生得轮廓深邃,她却偏偏清隽,眉宇间竟有几分说不清的熟悉……眉心突然剧痛袭来,他猛地按住额角,难道蛊毒未清?
榻上人忽的蹙眉睁眼,见他神色痛苦,立刻起身扶他坐向禅椅,指尖已捻起银针:
“刚醒就乱跑,嫌蛊毒发作得不够快?”
银针刺入穴位,痛感渐消。谢徵微闭着眼冷声道:“这蛊本就是你下的,怎么还没解?”
“我的蛊自然厉害。”‘林挽歌’收针时白了他一眼,语气带刺,“这蚀心蛊我炼了五年,全南疆只此一只,下在你身上都算浪费。”
“既费心下蛊,又何必救我?就为那个老妪?”他抬眼望她。
‘林挽歌’在木凳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常婆因我们遭难,我不能不管。若行善反招祸,这世间谁还敢存善念?”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我救她,也是守我自己的规矩。”
谢徵微嗤笑:“规矩?你对自己的实力倒是自信。若今日换了旁人,凭你这般硬闯,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林挽歌’却笑了,眉眼弯起时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笃定。
“可今日不是旁人,是你。”
她话音落定的瞬间,二人目光骤然相撞。她自是算准了他中了她的蚀心蛊,一日不解蛊毒,便一日不能对她下死手。
谢徵微喉间发紧,一股莫名的躁意悄然漫上来。她眼底那点笃定太过鲜明,像料定了棋局走向般。这种被人把住命门的感觉让他不悦,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念头——
若哪日这副从容的模样乱了分寸,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移开目光,转了话题:“你的毒需八十一天才能清完,每半月我来施一次针。”
“条件?”他直截了当。
“先前约好的两个条件还算数。”‘林挽歌’挑眉,“怎么,现在肯谈了?”
“与其多个敌人,不如做笔交易。”他语气冷淡,目光却落在她肩头,“说吧,要什么?”
“五……百两。”她伸出五指,语气坦然,“我救人疗伤要花钱,查事也要花钱,总不能喝西北风。”
“可以。”
门外突然传来抽气声,蒋政羽竟直接推门而入:“大人!那可是……”
他刚将张朗押入昭狱交割妥当,一路疾步赶回,本想看看少主恢复得如何,却见主院空无一人,寻到偏房时,竟撞见自家大人正与那南疆女子相对而坐。
想起方才白汐所说少主真的同意放过常婆性命,再瞧这二人言谈间的模样,蒋政羽只觉心头火起。
这女子本就来历不明,一身蛊毒之术诡异得很,留在府中已属不妥,先前还伤了大人,如今竟还开口索要重金,大人竟还真的应允了!她莫不是给他家大人下了蛊?
“擅闯领五十丈刑。”谢徵微冷冷扫去,蒋政羽立刻噤声,临走前狠狠剜了‘林挽歌’一眼。
她无奈耸肩,这人挨罚怎么还怨上她了?
“另一个条件?”谢徵微追问。
“先欠着。”她笑眼弯弯,“等我想到了再说。”
他目光落在她右肩,那里衣料下隐有血迹。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指尖抚过肩头旧伤处,语气带了点自嘲:
“你砍的旧伤还没好,又添了你手下新伤,你们主仆倒是默契。”
“毒解了?”他注意到她语气里的轻松。
“早解了。”她扬了扬下巴,带着点得意,“等你解我早没命了。”
谢徵微从袖口掏出一小瓷瓶,抛给她。
‘林挽歌’接住,打开一看,是治刀伤的药膏。
“这是锦衣卫中用的药膏,治刀伤的效果好。”谢徵微撇开眼,解释一句。
见他这别扭的样子,‘林挽歌’笑了笑,取过纸笔,飞快写就两张字据递过来。谢徵微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唯有“林挽歌”三字还算周正,眉峰微抽:“契约?”
“立字为据才稳妥。”她一脸正色,“谢大人总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吧?”
他签字时指尖微顿,将字据推回一张。
暮色渐浓时,‘林挽歌’起身告辞,刚站起却一阵眩晕,膝盖重重撞上桌腿。
谢徵微忽觉膝盖锐痛,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腿,再抬眼时眸光已沉如寒潭。
‘林挽歌’轻咳一声:“忘了说,这蛊用我精血炼的,解毒也需我的血引……所以,我们现在可能是痛感相连。”
说着她摸了摸鼻尖,这事她也是才清楚,毕竟这蛊虫她也是第一次种,效果如何有待考证。
他薄唇紧抿成线,难怪先前会莫名肩痛,她还总能察觉他蛊毒发作。
夜色漫进窗棂时,屋内只剩谢徵微一人。他望着空荡的桌案,那里还留着一盘未动的豌豆黄,另一盘荷花酥已空空如也。
指尖轻叩桌面,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林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