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2、旧事 少年的眸底 ...

  •   太子侧妃?东平王妃?

      那不只是普通的王爷,而是当朝储君和帝后最疼爱的儿子!

      尤其是那个东平王高俨,年纪虽小,却机灵聪慧。

      听说比太子还要受宠。

      虽说自己姐姐是开国皇后,侄女也曾选入东宫,可如今毕竟天下易主,她们早已失势,高湛竟有意择自己女儿再入东宫?

      李祖钦哪料到高湛会突然提及此事,几乎要被君王的恩典砸晕了,既受宠若惊又诚惶诚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天恩,微臣…微臣惶恐万分!”

      他毕竟出身李家,在朝为官多年,短暂眩晕之后大脑下意识就揣测分析起此事的利弊和高湛的真正意图来,头埋得低低的,道:“只是微臣门第寒微,家世浅薄,两位小女年纪尚幼,顽劣粗鄙,如何配得上太子殿下和东平王殿下!微臣实在…实在不敢高攀——”

      李祖钦心里很清楚没有无缘无故的恩典,自古以来,皇室子女的婚姻之事,都是为了政治利益。

      尤其是储君婚事。

      自从高洋和高殷薨逝,赵郡李氏的势力已大不如从前,如今朝中皇后胡氏一族,斛律家,段家甚至和家都比他们风光显赫数倍,而他们也因李祖娥的事情尽可能低调行事了。

      可高湛为什么偏偏选中她们李家的女儿?

      是恩宠,还是…

      李祖钦不敢深思,只是想到自己姐姐和外甥,一人伤痕累累,青灯古寺,一人被活活打死,葬身尘泥,不禁心绪复杂,既觉沉重不安,却又有隐秘的算计。

      论私心,面前的人霸占侮辱了自己姐姐,亲手打死了自己外甥,应该是自己的“仇人”,可是他亦是君,自己为臣,赵郡李氏的满门荣辱如今都系于他身。

      倘若他真有意择自己的两个女儿…那将来等太子继位,自己的女儿就是君王嫔妃,李家就是外戚,在他李祖钦的手里,李家定会再有辉煌显赫之时。

      高湛瞥向李祖钦低垂的头颅,他看不清李祖钦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言语的惶恐,以及那惶恐之下压着的心思。

      他自然也是清楚李家人的,李家汉人士族,虽重风骨,好名声,却也最是懂得权衡利弊、审时度势。

      否则当初又怎会将李祖娥嫁进他们高家?

      他的视线又飘向那两个玩闹嬉戏的女童,眼神又不自觉变得恍惚,墨色里翻涌着痛楚和阴鸷的冷意。

      “是不敢,不想?还是觉得——”

      高湛立于雕花轩窗旁边,身形丝毫未动,衣发随风翩然,说不出的雅致随意。

      他的语气里带着风轻云淡的笑意,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落在李祖钦的颈上:“这高家的儿郎配不上你们李家的女儿?”

      这句反问乍一听是在说他两个儿子,却别有深意,就像无数根密针细细刺进李祖钦的脊梁和血肉里。

      李祖钦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到地里去,身子伏得低低的,他不敢抬头,视线余光只能望见高湛的一角衣袍和遮住那大半明亮光线,覆盖下来的浓黑暗影。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和鼻梁不断往下流,李祖钦想到姐姐嫁入高家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背脊微微绷紧,手指收紧两秒,终究很快松开,只低声回道:“臣…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担心小女福薄命浅,担不起这样的天恩,折了寿数,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番美意…”

      “福薄命浅。”

      高湛轻笑一声,微微歪过头来,睥睨着李祖钦,语气没了什么温度。

      “李祖钦,你这话,是在说你的女儿,还是在说你的姐姐?”

      “臣…”

      李祖钦声音涩然:“臣说的自然是小女。姐姐…娘娘福泽深厚,能得…得陛下记挂,是她,亦是李氏满门的福分。臣和臣的全家,仰赖陛下天恩,感激涕零。”

      高湛盯着李祖钦看了许久,微微笑了笑,随后竟侧过身来亲自扶起他,语气放缓。

      “李卿,李家和高家乃是姻亲,你是皇嫂的弟弟,也相当于朕的弟弟。”

      他那双凤眸又变得幽深起来,紧紧凝视着他的脸庞,俯下身去。

      “若朕告诉你,你的姐姐,早已不在妙胜寺了呢?”

      李祖钦瞳孔微缩,震然抬眸,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有股冷恻恻的寒意袭来,如一条冰冷毒蛇突然顺着肌肤窜上他的脊背。

      而高湛冷眸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见他这般反应,便知他也许真的还不知晓李祖娥假死一事。

      “陛下…陛下此话何意?娘娘…不在寺中…那她…她现在在何处?臣…”

      李祖钦并非愚钝之人,感受到了高湛的试探,这会子将一切串联起来,才知晓高湛来此的真正目的,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吓得连声音都打了颤。

      “陛下!陛下明鉴!!臣…臣实在不知…臣已许久未见娘娘一面,只知…只知她在寺中静心修行,怎会…怎会…”

      “她逃了。”

      高湛冷冷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怨怒,一字一句地开口:“诈死、潜逃、骗了朕。”

      短短几个字砸在李祖钦头上,砸得他头脑发昏,脸色青白,汗流如雨,脖子上如同套了绳索般不断绞紧,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李祖钦,朕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朕今日来这儿,就是为了她。有人告诉朕,朕的阿姊,如今就在赵郡。”

      高湛冷睨着他,一句“朕的阿姊”彻底撕开了伪装,他不再假惺惺地称呼什么皇嫂,也不再掩饰自己对李祖娥那阴戾冷郁的占有欲,说得每个字更是让李祖钦胆颤心寒,如坠冰窟。

      他冷笑一声:“呵,阿姊的性子朕很清楚。赵郡是她儿时的家,是她的根,这儿有她的亲人,有你,有她的母亲,她不会永远不回来。李卿你说,对吗?”

      不知为何,李祖钦突然想到那日在府门外看到的那辆陈旧马车,车内妇人的模糊一瞥和孩童们口里的仙女姨姨。

      他低垂着眼眸,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脸上却依然不自觉地闪过极细微的变化,虽很快收敛克制,这种反应却被高湛尽收眼底,眸色愈发幽暗森冷。

      “怎么,李卿这是想起什么了?”

      李祖钦只是俯身道:“臣…臣不敢欺瞒陛下。只是臣与家母对此事…确实一无所知。还望陛下恕罪…”

      高湛望着他哆哆嗦嗦的模样,默然半晌,忽然态度骤转,竟轻轻叹了口气:“你也这般怕朕。”

      “可朕不是来杀人的。”

      高湛望向那架秋千:“朕是来接她回家的。”

      “朕与阿姊之间,原不是这样的。她曾待朕极好。”

      高湛说罢,话语微顿,低下头来,李祖钦见他突然沉默,偷偷抬眸瞥了一眼,此时日色正穿透桃枝的缝隙,斑斑驳驳落在他的脸上,方才还阴郁冷鸷的君王此刻眉眼低垂,竟流露出两三分难以言喻地、似孩童般的脆弱惘然来。

      高李两家为姻亲,李祖娥嫁给高洋后,李祖钦曾随兄长去过邺城,也去过晋阳霸府,与高家那些兄弟也有过照面交集。

      说起来,他的年龄和高湛相差不了多少,这么多年对高湛最深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那个淡声唤着阿嫂的小小少年身上,如今想起来才发现年少的高湛好像就格外关注和黏着自家姐姐,甚至还表现过格外明显的醋意。

      那一年正是盛夏时节,李祖钦刚满九岁,跟着长兄李祖勋去晋阳。

      高洋待李家亲厚,留他们住了好些日子,那时候李祖娥正怀着孕,大约六七个月的光景,人丰腴了些,也更显温柔,见娘家来了人,自然格外欢喜,便整日把他带在身边。

      而高家后院有一片湖,湖面开阔清凉,当时荷花更是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花盏穿梭在碧绿的荷叶里,风儿一吹,整片湖就像被揉皱了的锦缎,随风轻轻漾起时,荷莲映碧波,美得简直让人呼吸沉醉,移不开眼。

      那日兴致颇高,府里的女眷们便带着这些半大的孩子来到湖上泛舟观景。

      李祖钦依偎在姐姐身边,李祖娥一会给他剥莲子,一会给他拭汗,望着幼弟,神色宠溺又温柔。

      那时候的高湛不过也十一二岁,身量比同龄人更显修长,轮廓已初显少年气,在一众兄弟中也格外惹眼。

      李祖钦瞥去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少年虽俊美,却有些阴郁,可是望向自己姐姐时,又呈现出一股别扭的依赖。

      少年的眸底压着一种光。

      那时候李祖钦不明白少年对年幼的他呈现出来的莫名敌意,如今想来,那恐怕是少年自己都尚且还不自知的情愫,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想被关注,看见,是一种嫉妒,或是某种无法正视和表露的心思。

      李祖娥姐弟俩亲亲热热坐在那儿用赵郡方言说着体己话,旁人一句都听不懂。

      高孝瑜和高孝琬两兄弟正指挥着家仆往水里撒鱼食,高孝珩坐在船头画画,高演拉着高浚他们玩投壶,高湛也不和他们一起耍闹,只斜斜倚在画舫另一边。

      他手里握着把刚摘的莲蓬,低着头,把里面的莲子都抠出来,不吃,也不给旁人,只一颗颗扔进湖里面,看着湖水被砸出一个个小坑,一点点把手里的莲子都吞噬干净。

      日光垂在他眼睫处,在他身上撒了薄薄一层,也掩住了他眸底的阴翳。

      高湛扔完了莲子,又在画舫进入荷花深处时俯身摘了几朵开得正盛的荷花,那时候他已按照高欢的旨意娶了邻和公主,尚且年幼的小公主坐在大嫂元仲华身边,因语言不通也不爱说话,他也不曾看过一眼。

      那时候元仲华还打趣他摘的荷花要打算送给谁,是不是送给他的小妻子。

      高湛却只是淡淡瞥了那邻和公主一眼,没应,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然后把手里修剪干净的那捧荷花递到了李祖娥面前。

      “阿嫂,湖上风大。”

      他眸子依然有些低垂着,声音很低很轻,声线尚且带着孩童的稚嫩,又有些故作大人的成熟懂事。

      “花给你遮一遮。”

      李祖钦留意到少年说完紧紧抿着唇,脸颊和耳尖不知为何,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他的视线抬起来望向李祖娥时,眼神又是亮的,带着隐隐的殷切期待。

      而李祖娥笑着接过来,刚道了句谢谢步落稽呀,李祖钦视线被天边霞光吸引去了,连忙唤姐姐去看。

      李祖娥的注意力便也跟着弟弟去了,又怕他热,让人把船舱里的竹帘卷起来,好让视野更开阔,湖风吹得更畅快些。

      谁也没留意少年刹那间黯然清冷下来的神色。

      后来,那捧荷花被李祖娥挑出一朵最大的,戴到李祖钦头上做花冠时,李祖钦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背后袭来,像是被谁冷冷盯着,可转过头去看,又发现根本没有人看着自己。

      那时的高湛正坐在不远处,从碟子里拿了颗梅子,也不吃,就用手指一圈一圈地碾着,李祖钦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好奇又疑惑,便对上了少年的目光。

      像十二月的冷风从他心头拂过,冷得他浑身不自觉一颤。

      可下一秒,高湛却朝他弯了弯唇,看起来很是善意友好。

      直到李祖娥因困倦打盹,李祖钦起身去够船边的莲蓬时,画舫轻轻晃了一下,他身子踉跄着往旁边倒去,还未站稳便感觉有只手在他腰后推了一把。

      他整个人就那样栽进了湖里。

      大家手忙脚乱,李祖娥也吓坏了,幸好随行的船工将他及时救起。

      其实李祖钦也不知道怎么会想起这样一桩旧事,只是看到这样的高湛,脑海里突然就浮现了那个站在画舫上正垂着眼眸望着自己的身影。

      还有当初他弯着唇,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股冷意又袭上了心头。

      只听见高湛继续道:“朕知道这天下的人都在说朕什么,说朕霸占了兄长的妻子,打死了自己的亲侄儿,说朕是手段残忍的暴君,是不顾伦理的疯子,朕都知道。”

      “朕也不想辩解什么。”

      “可是朕爱她,爱了很多很多年,为她,甚至甘愿去死。朕只是爱她,爱一个人,就想把她留在身边,想给她世上最好的,你说,朕有错吗?”

      李祖钦嘴唇微张,他一直也以为高湛对自家姐姐只是新鲜感与占有欲,却没想到能从高湛嘴里听到这些话,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道了句。

      “臣…臣不敢妄议。”

      话说到这份上,他哪能不明白高湛的意思,如今两个女儿的婚事是恩,是威,他,他的母亲,整个李家都是诱人的饵,是困人的网,只等着自家姐姐撞上门来。

      可他也没有任何选择。

      李祖钦涩然开口:“若臣有娘娘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告知陛下。”

      高湛凝视着他,脸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徐徐开口:“只要你能想办法替朕找到阿姊,‘劝’她回心转意,朕今日便可以允诺你,只要朕还在位一天,赵郡李氏的荣华,便再不会像前朝那样断送在别人手里。”

      “你李家的女儿,日后在后宫也好,在亲王府也好,总有她们的一席之地,你的儿子,将来出仕为官,朕也会亲自照拂。这可是一门同出两位娘娘、两代外戚的福分,而这个福分,能不能落在你李家,落在你李祖钦的头上,就看你这一回,是帮朕,还是帮那个早已经不属于你们的李祖娥。”

      “臣…臣明白了。”

      李祖钦道:“臣会想办法替陛下分忧。也请陛下…给臣一些时日。”

      高湛和李祖钦绣楼叙话之时,斛律世雄已趁此机会偷偷摸到了高宝德的住处。

      此时的高宝德正因高湛的到来心神不宁,派了莲儿出去打探消息,自己则在房内坐立不安,焦急地来回镀步。

      见有人敲门,她还以为是莲儿回来了,疾步过去。

      刚将门闩打开,高宝德还未抬头看清斛律世雄的脸,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便迎面而来,让她动作一僵。

      而斛律世雄似乎也怕高宝德见了自己立刻把门关上,一只手还按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已经极快地撑住了门板,脚踏进去半步。

      两人一人站在门外,一人挡在门内,抬眸间四目相对,相距不过半臂,只听见风声伴着心跳声在廊下呼啸而过。

      咚、咚、咚——

      如铜铃声响,磬钟撞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2章 旧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