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逐云归去》昴六星

13、幽云往事

　　王家有女，有名明珠。
　　幽云是个偏僻的地方，这里人们百年如一日地耕作、务农、生养、延续下一代。这里有一些人走出去了，结果又回来了，说外面的世界有多不好多不好。而那些没回来的，有的说在外面做大官，有的也说死在了外面。但总的来说，这里的人，封闭、固执、封建。
　　王家，也是如此。王家丈夫是个教书匠，妻子是名画师。他们有个女儿从小就像个假小子。每日在泥沙中玩耍，皮肤总是磕破这一块，磕破另一块。小女孩不擅长跟人交往，总是孤零零地自己玩泥沙，和植物说话。
　　王家丈夫就是那个从外面世界回幽云的人。他娶妻、生子，却不甘于此。他依旧向往着远方，想闯出一片天地，可是他认为，家庭束缚住了他的脚步。
　　王家妻子是个总皱着眉头的人。她时而心情很好，对待女儿百般宠爱。但更多的时候，她对这个脏兮兮的女儿很厌烦，总是指责她这不好那不好，让她自生自灭。
　　小女孩就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父亲教她知识，但在学堂却好似不认识她，刻意忽略她。母亲一边翻看她写的日记，一边向她倾诉自己有多不容易。
　　在幽云，女孩开了蒙之后，就不适宜再待在学堂学习了。小女孩被送到绣坊学习刺绣，一学就是十年。及笄之年，王家丈夫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幽云大户慕家独子弱冠，到了娶妻的年纪，在整个幽云相看娴德的女子。
　　绣坊十年，足以将一个假小子变为“淑女”。小女孩学会了时常将自己打扫干净，学会了如何与同伴假意逢迎。她的刺绣总能名列前茅，由此，也入了慕家相看的名目。
　　小女孩很高兴，她觉得终于能够逃离这里了。她拼命展示自己，学习后院掌家事宜，打探慕家公子的喜好，将诗三百背得滚瓜烂熟，虽然不明其意。最终，她被选上了。她成为了幽云慕家的少夫人。看着貌似谪仙的慕郎君，王明珠觉得自己找到了爱情。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慕家是个大家族，但生活并不复杂。明珠每日所做的，大多是为丈夫研墨侍笔。还有为婆家裁制新衣。她的父母也很高兴，女儿嫁了个好人家。并在第二年，竟添了个小子。明珠在婆家的月俸，几乎都还给了父母。因为她时常想到父母说的：“学刺绣那么花钱，但这个对你好，我们供着你，你一定要争气啊”一话，就会心生愧疚。虽然她离开了那个家，但心却没有，还在时不时撕扯着她。
　　新婚的头五年，明珠过得很开心。因为慕家待她很宽厚，她也得以在慕家的书阁中读书学字。尤其是十八岁那年，她与慕清寒前往上京游玩，恰好遇到了难得的宗门招人。慕清寒根骨绝佳，被天极宗收入门内。慕家非常欣喜，这将是他们家第一名修士。明珠也很为他开心。头两年，慕清寒坚守承诺，每年春节都带着大包小包回来，还给明珠带来很多修界的小书，跟她讲门派内的趣事，讲那些优秀的女修士。明珠非常向往，虽然她根骨不佳，但也想和丈夫一起追寻大道。慕清寒也说，她多学一些，说不定有宗门招人不只看根骨呢，那样我们就能够一同追寻大道了。明珠将此作为信念，并一如既往地奉行着。
　　没想到，就在明珠希望给慕清寒一个惊喜时，那年春节，慕清寒带回来一个消息，他有机会被选入顾长老门下，成为门派的核心弟子，只是，他要修习太上忘情之法。慕家父母都有些惆怅，但依旧希望自己的儿子过得更好。毕竟修士岁月长，而他们最多只有百年光景而已。慕清寒对明珠说，他请教了很多修士，都说根骨不足，后天必会受其反噬。他们可能没办法一同追寻大道了。但只要她不愿，他不会与她和离，这一生夫妻情分，会延续到她寿终正寝之年。
　　明珠攥紧了手中会舞动的丝绸小人，咬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那年春节过后，慕清寒就再也没回过家。慕家父母可怜明珠，让她回家团圆。明珠带着行李，来到王家宅子外，却听到了王家夫妇带着儿子的欢快笑声。他们说，今年你姐姐又给家寄了一笔钱，娃娃想去更远的地方上学又有希望了。他们说，我们能有现在的好生活都靠你姐姐嫁了个好人家，你要感激姐姐，以后也要像姐夫一样成为厉害的人，知道吗。明珠调整好表情，把礼物交给仆人，在欢笑中仓促回到慕家。
　　明珠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刺绣、读书、照顾公婆、给家中寄钱、尝试着改进傀儡小人。她一直在想，身为女子，嫁个好人就是最终归宿了吗？根骨不好，就一定不能修炼吗？断情绝爱，是修行唯一的道吗？以及更为重要的问题，她发现了，她自己的压抑与不开心。
　　她付出的爱，全是讨好。讨好，算爱吗？明珠变得越来越孤僻。本来轻松愉快的慕家，在明珠眼中，也变得像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她做着重复的管账、管理下人、操持家庭的事情，回到房间里，面对空寂的孤独。有时候，她会想，同龄的女人，此刻又在做些什么呢？她突然很想出去看看。
　　二十三岁，明珠收拾好了所有行李。等到春天，田地里的麦子都种下，铺子里的生意都正常运营，后院里的下人在嬷嬷的管理下都正常有序。她到公婆那里请辞。结果，也是那个春天，慕家老爷夜晚饮酒中风了。
　　被喊回慕家时，明珠刚刚走出城门，闻到了郊外树林的潮气，野花的清香。她看了眼暮色下摇曳的树影和如画般的群岱，一步一步地往城中走。
　　慕家老爷救回来一条命，但下半身瘫痪，走不了了。吃饭时也得人喂。明珠找人时刻照看老爷，慕家老太太精神头也差了许多。明珠给慕清寒写信，让他得空一定回家看看老人。信去了一封又一封，毫无音讯。再两个春节，他依旧没有回来。
　　明珠觉得她的心好像坏了。她已经感受不到什么是快乐，做任何事情都是麻木的，如同她做的拙劣的傀儡人。傀儡人会报数，呆呆地在房间里喊：一二三四五六七。明珠翻遍了慕清寒带回家的书籍，找到了最精致的傀儡术，是将活人的灵魂封印在傀儡中，这样，傀儡就会有自己的思想。明珠想，自己本来活着就像一个傀儡人，不如把思想交给傀儡，让傀儡代她完成为人女，为人媳的使命，不然的话，她总会心怀愧疚。
　　二十五岁的中元夜，明珠缝制好了一个非常精致的傀儡人，和她本人简直如同一辙，只是没有生气。她按照书中所写，将名贵的药石按照一定位置摆放完毕，然后划开自己的手腕，开始放血。血腥味浓重起来，她的嘴唇也越来越白。药石连着阵法开始发出光芒，她仿佛看到傀儡人的手指开始活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明珠即将倒下的前一刻，房间中出现一道红色的身影，指尖点在了明珠额头之上：“毫无基础，竟敢使用禁术。”
　　明珠软倒在地。子夜的钟声已经敲响，上元节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