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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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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进入雨季之后,整座城都围绕在烟雨朦胧中。
城中摊贩仍旧出摊,生意比以往冷清一些。官道两旁的店铺也开着,行人均是打着各色的油纸伞,来去匆匆各自忙碌。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碾过官道的石板,在城门处稍作停留。
城门兵士认识这马车,连忙挥手放行。
入城之后,马车前多了四个引路骑兵,马车后也有护送之人,车队规模变大,周围的人纷纷避让,那骑兵的旗子,马车车轮上赫然是皇室标识。
凑热闹的纷纷小声议论:
“这是哪个官爷?这么大阵仗?”
“这都不认识?这旗是国师府的标志。”
“啊?天师不是闭关了吗?这是出关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走远,徒留一众猜测。
马车内长曦一身月白官服,袍子上绣了飞鹤云纹,头发束起,藏在纱帽中,帽子下面容沉静,不施粉黛莹莹玉色,只是今日显出几分严肃。
手边堆了一叠折子,长曦食指无意识轻点,思路飘向远方。
她需早早下山,早起时候落雪还没醒,向她吐露一些回忆后,有些心结似乎解了,这几日恢复的很快,情绪也稳定。
落雪睡得很香,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她抚摸片刻不忍叫醒。
交代了春华可以不用时时看着落雪,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是没跟落雪说她要下山,怕要很晚才能回。
手指上的触感还在,长曦将手指放在另一手掌心,细细回想。
分了会神,她闭上眼,再睁开时一片清明。
马车入了宫中,承天门有国师府的副官文泽来接,寒暄两句,文泽识趣地跟在车后。
今日休沐,不必碰上一些官员,也不用跟谁客套,文泽前来接还是国师府收到了手谕,楚帝是了解她的,只是大张旗鼓让人知道她出关,又是要做甚。
入宫后官员理应下车步行,独独国师府开了特权,一路行至承书宫门口,长曦下了马车,等门口的内侍进去通报,才与文泽点头示意。
“文先生代理国师辛苦了,后续还需您操心。”
“不敢。”文泽连忙呈上手中的手书,这几个月的工作汇报。虽然都直接呈报陛下,毕竟老大回来也要了解情况。
国师府监察百官,弹劾违法乱纪官员,承祭祀,管书籍,束宗教。
这活论地位,背景,怎么都轮不上她来做。
楚帝的心思谁又能摸得准。
接过手书简单看了一遍,与文泽道别随即进了宫中。
楚帝年逾五十,保养的极好,外人怎么看都三十出头的样子,凤眸玉面,除了眼睛下的褶子和眼圈上了年纪,唇色有些深之外,妥妥美男子,见长曦进来便坐正。
长曦见楚帝无需跪礼,微微颔首:“臣林清和,前来觐见。”
“无需多礼,赐座。”
长曦呈上折子,这几日皇帝送来给她批复的,前几天积压的文书递到皇帝案上,静坐一旁。
楚帝看了几本点点头,挥退了左右,待内侍退去,这才身体侧向长曦:“阿曦啊,这一路辛苦,可是寻到《山河图》中传说的奇花了?”
……
远山烟雨朦胧的雾气漫延,空气中有潮湿的气息。
落雪没见过如此淅淅沥沥的小雨,眼神望向远处,森森绿意中,夹杂着满树的花,被雨打湿的花瓣簌簌落下。屋檐下叮咚作响,听着很舒服。
在窗边看了许久,手上摊开一张宣纸,用镇纸压着,执笔画起来。
随手勾勒几笔,纸上出现山的轮廓,再细细画出峭壁,岩石,苍森,树花,隐在山间的飞檐,通往山下的羊肠小道,最后点缀雨丝,水墨江南跃然而来。
落雪画的认真,末了打量一番,颇为满意。
“啪啪啪……”
耳边听得拍手声,寻声看去,一女子倚靠在窗边,一张笑盈盈的脸凑过来,拍手称好:“小雪画的真好,当真天赋过人,难怪长曦带你去看画展。”
这人未施粉黛,一双狐狸眼满是笑意,拍完手一手搭在窗沿,另一只手托起下巴:“怎么,不认识姐姐了?”
落雪一时间没认出来,呆愣片刻,瞳孔收缩:“你,你,我认识你…”
“你怎么进来的?”
长曦曾带她去看一画舫,然后带她到一间房等着,这个人不敲门闯进来,还……落雪脑子一空,后面发生什么事了?
江凝衣袂半点未湿,抖了抖袖口上并不存在的水珠:“你们林府的毒瘴,对旁人来说是鬼门关,对我嘛……也就是多绕几步路的事。”
落雪“腾”一下站起来:“你是坏人。”
“啊呀……?”江凝面露惊讶,狡辩道,“我不是坏人啊,我与林医师真是朋友,那日不过是开个玩笑哈哈。”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令牌,在落雪眼前晃了晃——“林府客卿”四个字刻得端端正正。
落雪满脸戒备。
长曦不在家,春华刚才去别的园子,秋实前几日出发去了外地,这里只有她自己。她瞟一眼房中挂着的太渊,开始掂量自己能不能打过这个狐媚子。
隐约记得上次着了她的道。
江凝打着哈哈却见落雪神情紧绷,一脸严肃,甚至还在找武器。
不可爱了。
她只好垮下脸来,痛心疾首,语速飞快:“小雪你听我解释,当初我并不知晓你没有抵抗能力,我只是使了些小伎俩,看看你与林医师的关系,后来不也成人之美了嘛?”
落雪面上有一丝松动。
她说的是上次对落雪用术法的事,落雪只知道碰到她后浑身难受。
江凝趁热打铁,面露真诚:“对不起!”
她在窗边身体前倾,双手合十,人畜无害。
落雪慢慢坐下来:“我跟你不熟,姐姐一会就回来,你还是快走吧。”
分辨不出这人是好是坏,落雪看着画上墨迹渐渐干了,打算收起来去内间。
“欸?我真心的。”
江凝十分热络:“林医师今日下山了,晚饭前不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晓?”
“我与她是朋友,当然知道!”江凝身子都探进窗户,“而且我们认识许多年,我还知道她许多事。”
这话吸引了落雪的注意。
江凝见状喋喋不休:“她母亲是家中的嫡长女啊,当接班人培养的,所以她自然也是集万千宠爱,就是性子有些孤傲,不屑于跟人往来。”
“她母亲家里还有几个兄弟姐妹,关系都不是很好,家中也有些产业,争权夺利的,长曦不喜跟他们来往,就到处云游。不过前些年家中出了一些变故,她便回去接手医馆啦。”
“后来呀,林医师医术高明,被京中的贵人相中,提携一番……”
落雪听得入迷,江凝突然不说了,她抬头看去,那人带着笑意,落雪只好问:“怎么不说了。”
江凝挑眉:“这下相信我了吧?!”
落雪:“你跟姐姐什么关系?”
“自然是仰慕者。”
落雪警铃大作:“不许跟我抢姐姐!”
“你?”江凝从没想过有人能吃自己的飞醋,惊疑道,“你怎么知晓她会喜欢你?”
落雪不甘示弱:“姐姐说过。”
江凝挑眉:“她喜欢你怎么还把你关在这里?”
落雪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噎住了。她想起长曦那句“你伤没好,不能出去”。
想起那条大理石与青石板之间的分界线。
想起每次走到门口,靴尖碰了碰那条线,又缩回来。
不过长曦已经说她可以随意在山上玩。
“……这不是关。”她低声说,“姐姐是为我好,这是我们家。”
江凝目光复杂:“小雪,为你好和替你做决定,是两回事。”
她上下打量一番,面露怜悯之色,不再与她争辩,多日不见,这小雪花倒是学的伶牙俐齿。
她说:“有些事我说了你不信,你自己看了才会清楚,算啦说了你也不懂。”
“总之,你与她相处,她若是不想让你看到真面目,你永远也看不见。”江凝掸了掸衣衫上不存在的灰,说道:“这次来就想看看你,你醒了挺好的,我为我上次做的事道歉。”
落雪没听懂前半句,自动忽略,回了后半句:“你告诉我姐姐的事,我就原谅你了。”
“当真?”
“当真。”
江凝轻笑:“我与你说长曦的事,你不要告诉她我来过,可好。”
落雪点点头。
真好骗,还是小孩子。
“那我下次再与你细说。”江凝眼神带笑,凑近落雪,“你也不要觉得自己很特殊,她喜欢收集,哪天她腻了,你跟我说,她对你施术的影响我还是能尝试解一下的…”
落雪表情困惑,江凝冲落雪摆摆手闭上嘴巴,与落雪拉开距离。
叹一口气,时间不早,她道了别踩着屋顶离去。
落雪呆愣一会,耳边的聒噪声没了,只剩细细密密的雨声。
术?什么术?
低头看了自己的画,远山、飞檐、雨丝、羊肠小道。她提起笔,在蜿蜒的山路上添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嗯圆满了。
小人的影子与承书宫中的长曦重合,她回了临安却不觐见,楚帝也未责怪。
只是终究谈到了这里,长曦没理由再回避。
楚帝近些年身体不好,终归是年纪大了,即便是尽力调养也抵挡不住岁月和时间的侵蚀,生老病死,无法扭转,非人力所能及。
他想活的久一些。
这些想法一旦传达,下边的人会有各种各样的解读,偏偏有一方士翻找到古籍中所描述的“千年雪莲”。
《山河图·玄圃真诰》载:极北之巅,有玉骨崖,崖下玄冰万丈,冰中孕莲,名曰‘玄冰玉莲’。此莲非世间草木,乃天地灵气所钟,万年始成一花。其花莹白如雪,夜发幽蓝之光,瓣如蝉翼,金线作脉,纹如天书。病者闻其香而痛止,老者饮其露而发乌。
介绍了功效,却也描述了从未有人见过。
又云:然此莲有灵,非有缘者不得见。昔有秦皇遣方士入海求仙,实则是寻此莲于北冥。方士徐巿至玉骨崖,见莲而欲采,莲化白光飞去,徐巿归而病卒,临死叹曰:‘仙缘未至,强求反噬。’
这书的作者不知姓甚名谁,光看书能看出年代久远,其真实性无从考究。
派了几波人出去,要么全军覆没要么无功而返,长曦对此产生兴趣,请命前去一探究竟。除了她,楚帝怕是也派了其他人。
她沉吟片刻,说道:“臣此行北上,探访传说中的玉骨崖。需当地猎户向导,辗转半月才寻到入口。其崖高千仞,冰封万里,谷底有玄冰葬十万征夫,怨气凝而不散。臣在崖边向下望去,冰层中隐约可见甲胄残片、森森白骨——那样的地方,不像是能孕育仙灵的。”
楚帝微微皱眉。
长曦面色不变:“天气恶劣,风雪交加,目之所及寸草不生。”
“书中记载雪莲在甲子年十二月会昙花一现,臣行至玉骨崖边,不巧碰上了雪崩,当地向导折损几个人进去,而我也被困在雪山之中。雪崩过后,掩埋了一切痕迹,臣也是运气好才得以下山。”
这些事相信楚帝已经派人去村子里打听过,拿到了足够的信息才问起她来。
她带落雪下山除了避开大鄧的盘查,也是为了避开楚帝的眼线。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落雪。
以及,落雪身上带着,貌似是这书中记载的莲。
楚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仍保持着温和的笑意:“阿曦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他仍旧不死心问:“阿曦,你觉得这记载是真是假?”
长曦沉吟片刻,道:“古籍所载,多有夸张。臣在北境时,曾听闻当地土人传说——极北有崖通幽冥,死者往生处。无数人葬身崖底,尸体不腐,倒是人间惨事。”
楚帝叹了口气:“朕登基三十年,励精图治,平定四方,唯独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太医院那些药,吃来吃去也不过是吊着口气。阿曦,你跟朕说句实话——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能让人延年益寿的东西?”
长曦抬眸,直视楚帝:“陛下,臣是医者,不是方士。医者治病,方士求仙。臣能做的,是为陛下调理身体,您身体硬朗。至于…”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以为,那是逆天而行,非人力所能及。”
楚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阿曦直言不讳。朕就喜欢你这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殿外细雨蒙蒙:“朕知道,我所求皆是奢望。但若能多活几年,看着这江山安定,朕也算不枉此生。”
长曦起身,微微颔首,实在说不出什么恭维的话。
楚帝转过身,摆了摆手:“行了,你且去吧。”
“臣告退。”
长曦出了承书宫,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心中却泛起一丝不安。
楚帝的执念,已经超出的她的预期。
对长生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