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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巴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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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第五区圣雅克路171号,VAN大楼的调香室里的通风管道正发出类似结核病人般的咳喘。顾清辞的银质调香勺悬停在烧瓶上方,精密天平显示着0.127克普罗旺斯原生薰衣草碎瓣——这是本月配额的最后一份标本。
“柑橘调12%、岩蔷薇树脂6%、龙涎酮…” 他低声呢喃,温和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进来打在了他的侧脸上,他的影子被映衬在乳白色的地砖上,看上去有点过于消瘦,但背脊仍然挺直。他轻轻的转动手中的香料瓶,微微咬住内嘴唇的软肉,思考到龙涎酮的含量究竟该如何调整。
咚咚咚——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顾清辞皱起眉头疑惑的抬头看向门口,磨砂的玻璃门从外面被推开来,来人先声夺人“这么早啊,顾老师”
每次见到这个人穿得像是马上要出席联合国会议似的,西装永远扣着中间的扣子,领带、袖口,一丝不苟,毫无遗漏。
来人正是顾清辞的顶头上司周砚白,顾清辞舒展开眉头,虽然被打断了思路,但毕竟这场会面是他主动约的,也就没什么怨言了。
“早,周总”他把香料瓶放回到原来的位置,停止了思考,转身去了调香台。
周砚白迈步走来,站在了调香台对面,微微弯腰,打量着桌面上正在运作的仪器,又抬眸打量着对面的人,询问似的眼神停留在眼前这个清瘦的男人身上。
顾清辞调整了一下蒸馏瓶的位置,拿起已经呈现出淡紫色的液体放到桌面上推到了他面前,“这是最接近可以作为这一季新品的”
“最接近?”周砚白推了推眼镜,意味不明的反问。
“对。因为我昨晚发现,最新一批订单中的突厥蔷薇精油被换成了千叶玫瑰原精。”
他拿起烧杯轻轻的晃动液体,“千叶玫瑰原精?这一季的采购是王副总负责的吧”
“昨天的样品是小陈去取的,他给我拿回来的就是这个”顾清辞伸出略显泛白的手指,点了点他手中的烧杯。
俩人对视一眼,已然心知肚明──这是有人从中中饱私囊了,而且目标直指新官上任的周总和他的直系调香师。
如果他们无法按期推出新品,或者产品发售后被揭露使用的原料并非宣传所说的突厥蔷薇精油,后果将不堪设想。公司声誉受损不说,作为本次项目的负责人,周砚白极可能被趁势架空,甚至拉下马。
周砚白低笑一声,语气不疾不徐“看来他们为了拉下我,手段还挺多的”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手里的半成品,接着道“但是他们也太看不起顾大调香师了吧,连这种低级的伎俩都识破不了的话,岂不是对不起我给你开的年薪?”
顾清辞轻轻一笑“毕竟,我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
他哼笑了一声,将烧杯推了回去,语气淡然“这样也好,得给他们点机会,不是吗?”
他对这些权利斗争并不感兴趣。
如果不是周砚白是他的学长,并且如今又高薪聘请了他,他根本不会愿意卷入这些是非。但从他接受这份工作起,立场便已注定。作为下属,他有义务将情况如实告知老板。
周砚白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忽然道“要不要休个假?”
顾清辞一怔,诧异的抬头,惊讶的表情还没收回去,还未收敛的惊讶神情,让他难得的多了一丝生气。
他像是在说──怎么也没想到,向老板接发贪腐,遭结果第一个被“处理”的是自己。
他欣赏着这个小学弟难得的表情,随即笑道,“我有个朋友在普罗旺斯开了个咖啡店,原址是一间调香工作室,你可以去那看看,应该对你会有帮助,如果合适可以在那里完成这季新品。”
确认这不是一场变相放逐后,顾清辞并无异议。对他而言,只是换个环境做同样的事,并没有什么影响。
他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轻声道“这样啊,但是你这边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毕竟他现在只是个调香师,可眼下的局势明显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周砚白身处风暴中心,处境可能远比自己危险得多。
他的语气仍旧轻松,“我们各司其职更重要。这些老家伙巴不得我早点下台,我努力不给你扯后腿。”
顾清辞点点头,没在多说什么。他拿起那个只能算半成品的作品倒进了废液池,淡紫色的液体顺着水槽流入了废液桶,像是在下定决心和立军令状一样。
“我会在下季度会议之前,拿出让你满意的作品。”
周砚白看着他干脆利落的动作,笑道:“我百分百相信你的能力。”
随即,他已开始安排后续:“今天早点下班回家,明天上午十点,有人去你家接你,送你去车站。到站后,会有人来接。”
第二天当顾清辞踏上前往普罗旺斯的快线。此时公司总部的会议室中,一场巨变正在悄然拉开帷幕。
他现在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他只是靠在车窗边,静静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风景。阳光洒落,透过黑色的发丝留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眉目间的疏离更添几分恍惚。
他已经好久没有离开过巴黎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上学,这里的一切已经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血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快乐和悲伤的回忆来回在他的记忆里交替,他分不清自己对这座城市是什么样的感情,有对温馨画面的眷恋也有对没有办逃脱现在困境的悲愤,来回拉扯。
这次可以换一个环境进行工作,对他来说算是短暂的把他从原来的生活状态里抽离出来,得到片刻的喘息。
他指尖轻轻落在手机屏幕上,指腹微微按压,屏幕随即亮起,映出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
顾清辞垂眸,目光凝在照片上,思绪缓缓回溯到昨天傍晚,自己下班后前往疗养院探望母亲的画面。
她的状态并没有太大变化,偶尔能认出自己,但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发呆。有时,她会用香水瓶的盖子在墙上刻下一些断断续续的字句,像是遗落在时间深处的呢喃。
然而,昨天她认出自己了。
当他推门而入,正对上她的目光时,那双略显苍白的眉眼间竟浮现出一抹温暖的笑意。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喜悦,仿佛在等待一位久别重逢的亲人。
“月月来啦。”
她唤出这个名字,声音温柔而轻缓。
顾清辞手里的洋桔梗顷刻坠落,花束散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花瓣摊开,像是骤然被打散的旧时光。他愣在原地,喉咙紧缩,一瞬间竟忘了如何呼吸。片刻后,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她依然温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漾起两个浅浅的酒窝,眉眼弯弯,神色是记忆里熟悉的包容和宠溺,像是在看待一个冒失闯祸的孩子。
“怎么,不认识妈妈了?”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温暖。顾清辞猛地冲过去,跌跌撞撞地跪在她面前,将这副瘦小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他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母亲缓缓抬手,轻柔地抚上他的后颈,动作一如往昔,轻而坚定。
眼泪滴落到了手机屏幕上,使它再度亮了起来。照片上的女孩明媚照人,这是他没有见过的样子,也是没有他的时候的样子,善良的人也没有得到上帝的垂爱,让时间带走了她宝贵的青春,却没有留给她幸福反而让她饱受生活的折磨。
“漂亮哥哥怎么哭啦?我把我的糖分给你吧,妈妈说吃甜的就不难过了。”
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孩,胖乎乎的手扒着顾清辞的黑色西装裤,软乎乎的身体紧贴着他,抬头眼里带着真挚的关切。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几颗糖果,小心翼翼地放到顾清辞的腿上。顾清辞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眼里带着些许无奈,却也不知为何,心里却真的没有那么沉重了。
他低下头,目光在这个小小的身影上停留了几秒钟,心里想着,也许有些小孩子真的是天使,纯净又无忧。
“哥哥要一颗就够了,剩下的给妈妈好不好?”顾清辞温声说道。
小孩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低声嘀咕着:“妈妈说吃甜的会蛀牙的,这些都是我偷偷藏的,不能告诉妈妈哦,这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顾清辞心头微微一震,眉眼弯了弯,轻轻点了点头:“你告诉妈妈,这些是你特意留给她的,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也不会骂你的。”
“真的吗?”小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怀疑。
他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仿佛思考着是否相信这个温柔的“哥哥”,然后,最终决定信任。
他把剩下的糖果紧紧抱在怀里,蹦蹦跳跳地跑开,脚步轻快,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顾清辞,好像在寻求一个确认的微笑。顾清辞微微弯下腰,看着小孩逐渐走远,直到他消失在车厢的尽头,才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腿上的那颗糖果。
那是一颗包装得花里胡哨的七彩糖果,明明过度包装,但此刻却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感。他把糖果捏在手里,感受到它散发出的温度,不由得露出一抹微笑,心头的阴霾似乎被这一份纯真与善意驱散了些许。
正好这个时候车里的广播传来了马上到达下一站──普罗旺斯的提示语音。
顾清辞把手机连同小朋友的安慰放进风衣外套里,推动行李箱的滚轮准备下车,他并不知道这一趟会不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也不知道接下来他会面临的处境。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从他决定来这里一趟的时候,他就做好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