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不剑修》既见青山在

2、天才少年

　　唐凌在楚鸿鸣这儿吃饱喝足，又在院子里那棵参天老树下练了几招剑式——倘若有别人看到这一幕，一定目瞪口呆，他满打满算也就修行两年多，竟然已经到了可以凝气化剑的地步！
　　这意味着唐凌至少已经筑基中期，这可是个匪夷所思的事情，毕竟连楚鸿鸣从入门到筑基，都用了三年时间静心修行！
　　这小豆芽菜出身卑微，没有剑修血统，看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身体条件羸弱，也就这两年养胖了点，但还是偏瘦弱，而且平时就知道吃喝玩乐，心性也不足，怎么可能修炼起来比宗主还快呢？
　　更离奇的是，一旁的楚宗主反应平平，只是看着他苦练一招一式，好像面前的只是个普通的弟子。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唐凌会展现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修行天赋。
　　难道真是楚宗主慧眼如炬，在茫茫人海中游历几天便找到了这样天才中的天才？
　　“屏息，凝神，聚剑气。”楚鸿鸣在一旁提点：“……对，试着将剑气都凝聚在这把木剑上，劈向眼前的柳枝。”
　　唐凌敛去了平日散漫不羁的模样，调动气息，让剑气拢于一体，凝结在木剑剑刃上，而后向前挥剑，凌厉的剑气一齐飞向院子里那棵柳树——
　　“唰——”
　　枝条自中间断开，随风飘落到地上，连树干上都留下了一道不浅的伤痕。
　　看来是成功了。
　　唐凌松了口气，手腕一动将小木剑收回，转向楚鸿鸣，神情已不再是锋芒毕露的尖锐，像个和师父讨奖的小孩一样笑眯眯：“师父，怎么样？弟子进步的速度还可以吧？”
　　楚鸿鸣也弯了弯唇角：“很不错，三个月就能从凝聚剑气到释放剑气，而且还能保证挥剑出去，剑气不散，师父当年也没你这样快。”
　　唐凌知道师父这是满意自己的修行成果，至于什么“比师父修炼还快”，他权当是楚鸿鸣在哄他，夸张说法罢了。
　　然而实际上，这个速度是真的远远快于楚鸿鸣，他并没有夸张。凝聚剑气本身就很困难，而想要让剑气释放的时候不散开，集于一线或一点，则需要凝聚的剑气相当稳定，且挥剑时也能保持非常高的稳定性才可以。这对修行者的基本功累积要求是非常严格的，一般都需要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做到让虚无的剑气在一行一动之间稳定为自己所用。
　　所以，这种打基础的过程一般是很难缩短修行时长的，就连楚鸿鸣都用了半年有余才做到。楚鸿鸣尚且是公认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剑修，那么，唐凌这个修行速度堪称逆天，可他自己却完全意识不到。
　　因为楚鸿鸣对他的修行虽然一直持有鼓励和赞赏态度，但也是波澜不惊的，再加上唐凌不和楚鸿鸣以外的人有什么交流，旁人也不敢问他修行到什么地步，楚鸿鸣对于他的事情又一直对外藏着掖着，这种封闭又平静的环境下，让唐凌不知道正常的修行进度该是什么样，他本来或许在外门呆上一段时间，就能发现正常弟子在练气期是要耗费数年才能达到筑基期的门槛，可惜过去还没两天这次经历就要画上句号了。
　　在唐凌的世界里，一年就能从练气期到筑基期，半年就能凝聚剑气，三个月就能凝气化剑，直接挥出带有锋芒的剑气。
　　倘若他能知道，一般比较有天赋的剑修，光是练气期就要七八年，又要卡在筑基期初期一两年，几乎要十年才能真正迈入修行的大门，而他一年半就做到了，这期间还不是日日夜夜在修行，倒是没落下吃喝玩乐……
　　如果唐凌意识到自己是个天才，是比天下第一宗宗主还有天赋的剑修，他会有什么想法呢？
　　楚鸿鸣思及此，有些哑然。小徒弟已经重新投入修行状态，每一次挥出的剑气都锋利肃然，和本人柔和散漫得气质完全不符。不看他手上的小木剑，怕是以为他拿的什么森寒剑器，才能挥出这样尖锐的锋芒。
　　【每次一拿起剑，就像是换了个人。】楚鸿鸣站在那里，长身玉立，面色如常，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心情。
　　【刚才哭哭啼啼，用点心哄好了，像个小孩子。这会就能完全投入状态修行，情绪收敛速度惊人。】
　　他该怎么评价呢？他的小徒弟，亲手选中的唯一弟子，捧在手掌心上哄着长大的孩子。
　　他知道唐凌一定会拥有这样的修行天赋，但他无法解释，因为连楚鸿鸣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默认唐凌是个天才”。
　　只是想……
　　【找到他，留住他，看着他长大。】
　　不想被别人看见，这是他自己莫名其妙的隐晦。从出关的那一刻开始，碎寒剑指引着，冥冥之中他必须将唐凌捆在自己身边。
　　【怕是天上神仙才有这般修行天赋，或许这就是碎寒选中的人？】楚鸿鸣在心里又一次为唐凌这种天赋找到了理由【也是，碎寒剑是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神剑，神剑指引我寻找的人必定惊世骇俗，日后大概率也会飞升成神。】
　　可是神剑只是指引他寻得唐凌，而并非指引他将唐凌困在自己身边的一方天地。
　　他藏起唐凌，不想让任何人见到其光芒，这似乎是一种本能。
　　是因为关心吗？担心他心智尚未成熟，被凡俗种种扰乱了心神？毕竟是自己的剑指引的人，虽然还不明白属于自己的碎寒剑为什么会指向另一个人，但，关心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其他一些他还没有发现的，埋藏在深处，在弄清楚之前只能当作是本能？
　　楚鸿鸣这辈子的困扰似乎都围绕着唐凌展开。他思绪越发飘忽，有什么深层的线索在记忆深处，却摸索不得。
　　罢了。
　　楚宗主微微叹气，这样想不明白的困惑还是就此作罢。出关的那一刻或许是他探寻这些线索的最佳时刻，他那时候似乎能透过碎寒剑冰冷的器身感应到一些失色的画面，然而那些画面转瞬即逝，等他意识清明，已经感应不到了。
　　碎寒剑是宗门自出现开始，便传承至今的一把神剑，持碎寒者，可碎万骨，无人能挡；能寒天地，倒转风云，碎寒剑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剑器。
　　在外人看来，是只有历代宗主才有资格让碎寒剑认主。实际上因果颠倒，碎寒剑选中的人才是一剑宗的宗主。
　　不过，这个“选中”的过程，和碎寒剑“指引”他寻找唐凌，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历代宗主都会在自己将要羽化之际，寻找下一位能与碎寒剑共鸣的宗门弟子，将宗主之位传承下去。楚鸿鸣是宗门内最有威望的楚氏一脉嫡系，在他刚进入金丹期时，上一任宗主封息自觉飞升时限已至，他便通过试炼成为了碎寒剑的新主。
　　这么多年来，他虽能与碎寒剑共鸣，也仅限于一位剑修对剑本身的控制——剑是剑气的载体，越好的剑越能凝练修士本身的修为，但终究是器物。
　　可是，在楚鸿鸣寻找唐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碎寒“自己”的意图，仿佛手中的剑不是一个死物，而是拥有灵魂的存在。他作为碎寒剑的主人，自己的意识能被剑影响，如果真的存在“剑灵”的话，那么，刚出关的楚鸿鸣似乎成为剑灵的载体，意识在剑灵的催动下万般焦灼，急切地要寻找到一个人。
　　不过在寻到唐凌之后，碎寒反而安静下去，又回到之前毫无波动的状态。失去了碎寒的指引，楚鸿鸣倒是不知道该拿唐凌怎么办了，他自小就不喜交际，于是也不清楚该如何与这么个小孩子相处，最后依着那点隐晦的本能把唐凌圈在自己身边养大。
　　楚宗主对于宗门的其余弟子可以说是毫不关心，更何况那批刚入门的新人。让他思考该如何解决外门弟子与唐凌之间的矛盾简直是天方夜谭，比起解决问题，解决引发问题的人显然是更快速的方法。
　　他抬手唤来了一只燕子，默念几句，燕子的羽毛边缘掠过几许金光，扇扇翅膀飞走了。

　　另一边，玉慎居。
　　行秋山正悠哉悠哉地给自己沏茶，没成想一只燕子落在窗边叽叽啾啾叫了起来，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毕竟楚鸿鸣也很少有事情找他，就算找，大多也是当面解决。
　　燕子见行秋山注意到自己，便飞到茶案边，羽毛边缘还浮着金光，行秋山这会意识到这是宗主的传音了，指尖一点那小燕子，便听到楚鸿鸣带给他的话：“行长老，外门那批刚入门的弟子心性不正，还嘴碎欺负到我徒弟头上，我本想直接将他们驱逐下山，念及宗门声誉，决定给一次机会。”
　　行秋山还在品茶，茶刚入口，听到“驱逐下山”时好险没给自己呛着，这么点小事，楚鸿鸣是怎么做出这种决定的？
　　他脑筋还没转过弯来，传音继续道：“虽犯了错，想来不是不可饶恕，对于真正有天资的弟子，能网开一面。直接把一年后的剑灵初试提前到这个月，不能通过初试的逐出宗门。”
　　燕子羽毛边缘的金光消散，看来是传音完毕，倒是留着行秋山一个人愣着。
　　“？”
　　行秋山木然放下茶盏，一言难尽地看着那只带来噩耗的燕子，只恨自己没把窗户关好，让它飞进来了。
　　不是，宗主，嘴碎讲了你的宝贝徒弟两句，你有一百种方法能为你徒弟撑腰，让所有人都不敢说他，最后却选择影响最坏的一种？？？
　　护着徒弟也不是这么个护法吧！
　　将原本安排在明年的初试提前一年，刚入宗门的那些小娃子哪能对付得了？说是给十分有天赋的弟子网开一面，但这条件已经严苛到，这个网只给万里挑一的天才打开的程度。
　　况且，一剑宗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名门正派的代表，行事都是师出有名的。他要怎么才能合理化提前一年进行初试这件事呢？
　　他行秋山怎么巧舌如簧，才能将这个极其不合理的决定推行出去，并且不会落人口舌？而承担这一切风险，最后只是为了替唐凌出口气？
　　太荒唐了。
　　行秋山活这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次倒真被自家宗主为难到了。他知道楚鸿鸣言出必行，既然通知他这个决定，八九不离十是劝不动。
　　但再怎么说，他再怎么意气用事，也是一剑宗的宗主。平时不处理宗门事务可以理解，毕竟不能控制碎寒剑认主，碎寒选中的人不擅长处理俗事也正常，宗门大大小小的事都有了稳定的运行模式。
　　他可以不管宗门，但不应该反过来损害宗门的利益。
　　行秋山觉得，自己必须现在就去找楚鸿鸣，这个问题的根源还是在唐凌身上，只要从唐凌这里切入，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起身离开玉慎居，独自一人赶往楚鸿鸣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