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的婚纱》梁露华

1、机遇 玛丽安的人

　　少女玛丽安是个天生的幻想家。她对舞蹈一窍不通，却总把逼仄的卧室想象成大剧院的舞台，穿着高跟把阁楼的木地板踩得吱吱作响，仿佛自己是全国巡演的耀眼明星。然而现实却不尽如人意，玛丽安三次试镜特西百货商店的模特，全以失败告终，理由是她缺乏成熟女性的魅力，长相和身材都很乏味。最重要的是她总是不自觉地低眉颔首，用一双下三白的大眼睛死瞪着人，让评审觉得受了冒犯。
　　玛丽安的家境并不富裕，父亲是一家银行的小职员，母亲则是地道的家庭主妇，两个调皮的弟弟一个小她八岁，一个小她十二岁，和她毫无共同语言。一家五口挤在布鲁克林区的廉租屋里，日子平淡得像温水煮过的土豆，散发着倒人胃口的涩。尽管父亲总是扬言要攒够钱一次性买个大房子，“房子还是自己的住得舒服”，可这么多年来，所有人的期待在一次次失望中被消磨殆尽。玛丽安在洗碗时常常想闭上眼睛，泛白的泡沫，经年累月洗不掉的油渍，还有不时有蟑螂出没的灰暗墙壁，她无法想象她会一直过这样的生活。
　　随着年岁的增长，玛丽安变得越来越痛苦无助。她的外表看起来温顺和蔼，甚至有些木讷，而内心却有着与乖乖女形象完全相反的一面——她渴望夸赞、掌声和火热的爱情。如果还要再加点什么的话，最好是金钱。
　　不久前，玛丽安在一家小型报社找到了份文员工作，她的主要职责是打字和校对。这份需要严谨态度的工作对她来说简直是酷刑，她为此把打字想象成弹钢琴，手指飞快舞动的同时，脚板也随着遐想的音乐律动。
　　玛丽安的嗅觉越来越差了，起初报社浓重的油墨味让她觉得无法呼吸，可现在不同，她可以肆无忌惮地长大嘴巴大声讲话、打喷嚏、甚至深呼吸。
　　“麻烦你把百合移走，小姐，我不喜欢。”脾气温和的莱特向总编助理安妮玛丽抱怨。
　　“总编喜欢，你就不要那么多事。”这个请求被冷冷回绝。
　　几天后，百合仅存的几个花苞毫无征兆地炸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打喷嚏。
　　玛丽安对此毫无感知，她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越来越多的目光，投注到那盆百合花上。

　　总编助理安妮玛丽，一个从文艺复兴时代油画上被扒下来的女人。她美丽而冷漠，冰针一样的心与柔和的外表极不相称。所有人与她第一次相见都会爱上她，再后来他们都会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女人缺乏必要的教养。
　　我们的玛丽安，一开始就把安妮玛丽想象成宿敌，从看见安妮玛丽的那张脸开始，从得知她们的名字十分相像那刻起，就已经十二分不爽了。
　　同时，玛丽安也羡慕安妮玛丽，百合花一样的女人——她总是这么说她。她那么漂亮，人们即使不满意她，也不敢对她说重话，这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实在是件幸事。玛丽安对安妮玛丽也是如此，每逢她想在话风上怼安妮玛丽几句压上一头，只要看看她娇滴滴水灵灵的大眼睛，就忍不住心生怜爱，心跳也漏了几拍，仿佛可以原谅她的一切过错。
　　其实安妮玛丽仔细看也没那么漂亮嘛，只不过是眼睛长得好看。玛丽安经常这么想。的确，如果没有那双眼睛，安妮玛丽也许算不上是个标准的美人，可若有了那双眼睛，她便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不久后报社里并传出了一条爆炸性的消息——安妮玛丽要结婚了!和银行家的儿子!流言蜚语马上像苍蝇似的叮紧了她:她先与大儿子调情又和小儿子约会啦、她的婚戒高达数万美元啦、她的母亲是个狠角色一手促成婚事啦诸如此类。
　　玛丽安对这些流言深感悲伤，她固执地认为
　　富裕的生活配不上“孤傲”的安妮玛丽。而安妮玛丽则在一个下午兴致勃勃地邀请玛丽安去逛街，玛丽安对此深感荣幸。
　　白昼加速投入黑暗之中，曼哈顿的热情却被黑暗点燃，嘈杂的街道令幸运者欢喜，令迷茫者悲伤，令胆小者心惧，令挑战者神往。
　　夜色之下，一位鬼鬼祟祟的男士悄悄跟在两位女士的后面。玛丽安浑然不觉，而安妮玛丽警惕性却很高，她拉起玛丽安的胳膊，拎着两大包购物袋快步赶路。
　　“这位小姐请留步。”男人鬼使神差般地窜到安妮玛丽的前面，“您切莫害怕，这是我的名片，我们邀请您于下周五4点去新阿姆斯特丹剧院试演。”
　　安妮玛丽的很勉强地笑了，玛丽安可以看见她嘴角的抽搐。待男人一走，安妮玛丽厌恶地把名片扔在地上。
　　玛丽安俯下身佯装整理裙袜，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将那张沾着污渍的名片拾起，玻璃珠样的灰眼睛露出光亮。
　　“菲利普.史密斯新阿姆斯特丹剧院”
　　“安妮，你有没有想过……当一名演员？”玛丽安将名片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试探性地问道。
　　“我之前被人拉过去试镜，感觉很糟糕。从那之后，我就觉得当演员是个荒唐的想法。”
　　玛丽亚不敢再问下去，安妮玛丽却突然笑了起来。只见她缓缓说道:“你知道吗玛丽安，那个时候我刚来纽约就被人骗得一个子儿也没有了。也是一个晚上，一个男人邀请我去试镜。导演让我念一段《茶花女》里玛格丽特的台词，说什么要表现出失去爱情的悲伤。我念着台词心里却想着自己的事，觉得凄惨极了，哭了出来。导演很满意，夸赞我情绪到位，是个天生的演员。”
　　“那有什么关系？安妮，这只能说明你有天赋。”
　　“不，我很难受，那种感觉就像在骗自己。如果所有的演员都是这样，那看戏还有什么意思？”
　　两个人继续在街上走着，气氛突然冷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安妮玛丽望着远处的电车，说道:“好在，我再也不用过那样的日子了。”
　　玛丽安看了看远处，仿佛没有听到这话。因为远处的灯光实在晃眼，真是奇怪，当视觉减弱时，听觉也变得不那么灵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