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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两不相欠(下) 他这几年过 ...

  •   春日,小雾。
      内殿里春光拂入,照在满地散乱的物件上。

      被推翻的铜炉,还有被撕扯成几截的薄纱,像被一场狂风暴雨洗劫过那般杂乱。

      萧晚卿蜷在扶相与怀里,发髻散了大半,瞳子里全是血丝,喉咙里则是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扶相与靠着床沿,将她整个人圈在臂弯里,手臂环过她的肩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
      貌似还是不够。

      她抖得太厉害了,牙关也在打颤,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腕部的皮肉里。

      扶相与有些绝望,已然想到什么,不带丝毫犹豫,摸到萧晚卿腰间的匕首,利落地在左腕内侧划出一道。

      血涌了出来,他将手腕凑到她的唇边,低声道:“张嘴。”
      声音轻柔得近乎是在哄劝。

      他既希望着有用,又希望没用。

      萧晚卿失神地张开双唇,血珠顺着她的唇角洇出一缕。

      殿内安静极了,扶相与的额发又垂下来了,碎碎地遮住眉眼,还有额头沁出的一层薄汗。

      他的脸太过苍白,直到听到萧晚卿绵长的呼吸后,才慢慢收回手腕,扯过袖口随意掩住伤口。

      可下一刻,他像是要痛哭起来,肩膀耸动着,泪水顺着眼尾将泣欲泣。

      怎么会……
      怎么可能……

      阿晚……怎么会和噬心蛊……搅合在一起……

      细微的动静从里室传来,扶相与疲惫着,不愿意分开任何目光。况且无处不是萧晚卿的暗卫,能有谁。

      他微微开口,隐隐带着厌弃:“裴凌泫。”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执着折扇,挑开流苏串,从里室施施然缓步而来。他的眉毛上挑,兴许知道会发生什么,姿态从容。

      “你失职了”裴凌炫立着,目光直直落在熟睡的萧晚卿身上,不愿和扶相与对视,“三皇子已经对殿下起了疑心。那日的宴会,你和表妹都不该去的。”

      “是那杯酒吗,”扶相与喃喃,怔然许久,他自然明白裴凌泫说得是什么,“所以,你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酒水里有东西,三皇子居然对他的妹妹如此阴毒。

      扶相与还记得那杯酒,原本是要递给他的,是阿晚替他挡下了,面上血色全无,他的牙更是死死咬住下唇。

      别人或许不知,他是最明晰其中关窍的。

      母亲曾动过念头想用它来救兄长的命,后来因为太过凶险而放弃。

      裴凌炫对此事不算上心,双瞳扫过来的时候淡淡,显然是知道有解法。

      “扶家长公子心脏先天有损,王夫人遍寻名医无果,将主意打到亲生孩子身上,于是你出生了,”裴凌炫神情淡漠,娓娓而来,“割骨换血,你做了六年。”

      相传有人将此蛊植于死胎之中,胎儿片刻内就恢复了心跳,不过最终还是早早夭折,还有人说它可以医死人、药白骨。

      具体该怎么用,没人知道。

      “裴大人……消息果真灵通,”扶相与的唇白着,他不甘地望向裴凌泫,“所有事情都能算准。”

      一室兰香。

      少年佝偻着腰背,将月白中衣的袖口高高挽起,圆润的血珠一颗一颗地渗出来,圆润的,殷红的,泛着幽微的光芒。

      他的眼里没有痛楚,反而异常的平静。

      若是不加干涉,中蛊之人便会日益失去心智,变得残忍嗜杀,早夭早逝。

      二人齐齐看向萧晚卿,她躺在扶相与怀中,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呼吸匀停,吐息温润着。
      都明白这不是真正的宁静。

      扶相与的目光落在她的颈侧,那里的衣领方才被扯松了,一截白净纤长的脖颈被露出,薄而透,日光一照便是莹莹生光。

      不过鲜白之下有团黑影在游走,又轻又缓,将本该平滑的肌肤顶起一道极细的弧,蛊虫在她皮肉下蠕动的轨迹如此清晰。

      扶相与的呼吸陡然变浅。

      “母蛊在这,”扶相与垂着眸,压制怒意,“那么子蛊就在你这。”

      裴凌炫静静看着他,神情既有怜悯,也有轻蔑,素白的衣衫拂过扶相与的搭在地面的手背。他忽然起了兴致,瞳色深深,问出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一句。

      “后悔吗?”

      在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值得。
      为了一个人,不必做到这般田地。

      “子蛊给我,”扶相与抬起脸,瞧着冷漠的裴凌炫,面不改色道,“然后滚。”

      他并非不知道裴凌泫对他有着或大或小的敌意,他只是介意,裴凌泫将阿晚的命不当命。

      这般轻慢。

      裴凌炫今日做了很多设想,唯独没料到扶相与会说出让人滚的一番话。

      在他看来,力度轻软无力,如何能震慑到旁人,又如何能守好萧晚卿。

      裴凌炫将白瓷品扔在地上,扶相与轻轻一探后握在手中,指腹顺着杯口慢慢磨了一圈。

      瓶身冰凉。

      他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后果。
      蛊虫会更喜欢他,母亲当年也这般计划过。

      扶相与手心里全是冷汗,思绪也是乱极了,眼眶开始发酸。

      他想起她方才疯癫的模样,眼里说着不成句的话,环住她腰身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衣料里,猛地又松开。

      就这么收收放放,反复几次后,额前碎发尽数被冷汗濡湿。

      如果,没有成呢。
      他怕她永远都好不了,怕她永远都得疼。

      缓缓地,扶相与张了张嘴,念着一句:“阿晚。”

      随即他麻木地将白瓷瓶里的东西一饮而尽,感受虫子绵密的触角在他的喉舌滚过,整个人下意识颤抖,还是强忍着恶心吞咽进去。

      还是害怕的,害怕这些长足的东西。
      蛊虫一入体,便和疯了般顺着他的血肉攀爬,啃噬他的血肉。

      扶相与蜷缩四肢,将萧晚卿搂得更紧了,发和萧晚卿的相互缠绕在一起,丝丝缕缕,好不纠缠。

      良久,他咽下口中腥甜,语调很缓:“阿晚,疼吗。”

      他自顾自着,继续对手腕横贯,长贯,直至深贯,露出的伤口狰狞无比。

      “阿晚……”

      没有任何的血腥味道,而是一股清甜香气。

      他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圣洁如莲花,勾着腰,碎发遮住半边眉眼,只露出下颌清瘦的线条,以及微微抿着的、失了血色的唇。

      白洁却又血腥。

      一滴一滴掉落,宛如暗红的花束,在地面汇聚成一团。

      伤口的血有一缕沿着小臂淌下来,他原是要将手腕凑到她唇边的,血珠挂到了腕骨处,欲坠将坠,离了皮肉。

      一滴,两滴,三滴。
      血珠像被月光浸透的珍珠,晶莹剔透,边缘还凝着细碎的光晕。

      绕过他的指缝,绕过他垂落的袖口,饶过她安然阖着的眉眼,最终停在她的眉心。接着是更多地覆上来,顺着鼻梁的线条,一路蜿蜒。

      有一滴沿着颧骨滑到萧晚卿的下颌处,宛如菩萨面上垂落的一滴泪。

      他就这样跪着,沉默地,拿起刀来继续去挑,直到青筋毕现,血肉横飞。

      青缘踢开屋门,在满地狰狞里一眼瞧见自己的公子,怔然落泪。

      “陛……阿晚,”青缘跪在地上,腰背佝偻着,他抬起失神的双目,觉得自己还是换个称呼比较好,“我就是个乞儿,在街上饥一顿饱一顿活着,那年的雪有我大半个人高。”

      青缘说不出来这种感觉,同样是被公子拾回来,他不像萧晚卿那般身世显赫,他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乞儿。

      今日死不在最难熬的冬日里,明日说不定就被别人一闷棍敲晕扔给河里。

      “公子原本还打算撬右手的手腕,他可是要考状元的,还好我进去给他敲晕了。”

      青缘语气定定,又想起什么来,所幸今天心一横全说出来,不行就跑到远远的地儿,让公子一辈子找不到他。

      “阿晚,我事事不如你,脑子也不如你灵光,戏弄人方面也不如你懂眼色,但对公子好点,行吗。”

      萧晚卿的半张脸映在暗处,她的肤色光洁白皙,最适合永深色珠饰来点缀。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不跳了,伸出手试探的时候,猛地一跳,险些惊掉手中的茶盏。

      噬心蛊。
      从未有人跟她提起过。

      萧晚卿不由得眯了眯眼,仰躺着,尽可能让自己舒舒服服的。

      她回想起很多,想起自己莫名多出的杀心,还有是不是出现的癔症,现下也有了几分了然。

      身边这群人到底瞒了她多少。

      萧晚卿将目光对上身侧的小五,即便没有半分苛责,骤然涌现的森寒戾气也压得小五心内一骇,她又将视线收回,出声安抚,很是淡然:“无妨。”

      青缘刚打算喘口气,见萧晚卿像鬼一样凉飕飕过来。

      “你没交代干净,”萧晚卿黑漆漆的瞳子转了转,她最近愈发喜怒无常起来,“不止这一件事。”

      青缘刚松下的气瞬间提起,他支支吾吾道:“那年公子见你睡着,所以……”

      他还未说完,便被萧晚卿打断,她用掌门支着下颌,一身华服,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这件事等会说,我知道接下来有件事更重要,我要先听那个。”

      青缘还打算胡编乱造,觉得他说了太多公子不允许他说得,心里也过意不去。

      萧晚卿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语气缓缓,却透着森森杀意:“不要撒谎,我听得出来。”

      她的眉目长挑,似笑非笑,眼眸里冷漠又冰冷。

      室内光影忽暗,隐隐有几道霞光跃上西窗,时辰不早了。

      青缘仰起脸,气息忽然微弱着:“老爷夫人并不是不知道你的存在。”

      “夫人不喜欢公子,大人也不常归家,府里就更没人爱护公子了。”

      公子捡了个婢女回来,夫人用这件事狠狠在大人面前告了状。

      公子起先将他支开,没料到他因为不放心而又折返回来,结果被夫人的人一并抓去祠堂。

      青缘从未见过开祠堂,也未见过即便开过祠堂,也只有寥寥几人围着。公子跪在中间,端方雅容,一身素白衣衫,乌黑长发垂落胸间。

      已然受刑。

      他微微喘着气,仰起脸,并没有半分惊惧骇然,喃喃着:“父亲……母亲……”

      腰背从未弯下去。
      明明是最温柔的性子,却比谁都执拗。

      旁人总说公子冷淡,可青缘明白,自家公子十天底下最温柔良善的性子。

      扶乐天坐在高处,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面目狰狞起来:“你知道你惹了什么祸事吗。”

      公子跪在原地,虚虚睁开双目,不置可否。
      窝藏废妃之女,确实是一桩非常大的祸事。

      青缘听见扶相与轻笑一声,没有丝毫惧意。

      “母亲,您只有我了,”他哑声笑着,将表面上的那层母慈子孝扯得鲜血淋漓,“父亲外室成群,儿子都不止一个,为什么没有领回家,您难道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王家和扶相与。
      王家曾放言,有扶相与在一日,任何狐媚子都别想进扶家。

      他的父亲和母亲在外人面前情深款款,好不恩爱,内里这层歇斯底里的痛恨只有扶相与能看到。

      他们在用极细碎的方式折磨他们唯一存活的孩子。

      “父亲,”扶相与咳着,气力不支,“您儿女众多,多一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再正常不过了。”

      “放肆!”

      扶乐天从未想到扶相与会说出这种话,登时被气得胡子乱扬。

      “无所谓,”扶相与抹去血沫,敛着眉目失神一笑,“你们动了谁,我就挑了自己的手腕,直到再也拿不了笔。”

      他的瞳子里淡淡的,盛满了不知名的情愫,一圈圈荡漾开来。

      他只有她了。

      哪怕自己做得再好,即便自己摘得魁首,父亲母亲都不会对他生出半分怜惜。

      魁首之名,于他而言,不过是缀饰冠冕上最华丽的一颗珠子,没有半分旁的用处。

      “况且,这件事捅出去,”扶相与凄然一笑,“没有一个人能活命的。”

      青缘忽然闭上双目,极轻地笑了笑:“阿晚,其实你欠公子,要还他的。”

      “早些年你不在,公子常常夜半惊醒,会在夜里唤兄长的名字,白日里也经常饮不下饭食。在你来以后,才好些很多。”

      踌躇间,青缘还是大着胆子说出来,他垂着眼帘,第一次在萧晚卿面前示弱。

      “他这几年过得并不好,所以……阿晚……对公子好一点……好吗。”

      “公子欠你,你也欠他。”

      如何可以做到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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