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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兰香 早在很久以 ...

  •   未央殿内,扶相与倚在床榻上,见到是谁后,眉头微微蹙起。他轻咳着,神情萎蔫,提不起半点精神。

      是母亲来了。

      王素鲤站在光亮处,发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丝白发。

      珠光耀目,钗饰华丽。
      山阳王家的长女,素来都是高傲出众。

      王素鲤的唇角一张一合,她已经快一年多没见到扶相与了,可吐出的却是如同刀割般的字句:“看看我们家出的凤凰儿。”

      未央殿内冷冷清清,连翘早被扶相与支走,静得不似皇宫。

      王素鲤周身被霞光笼罩,在发间漏出,面对扶家仅剩的孩子,仍然没有丝毫怜爱。

      差点真以为陛下对他是多么的情真意切,要不是她刚刚在廊角听见两个嚼舌根的小宫女,才知道这个好儿子在宫里原来是这样的处境。

      王素鲤的语气中满是嘲讽与失望,渐渐多了几分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满足得意。

      扶相与静静默着,没有给予王素鲤一个眼神。
      他对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些争吵和责难,不妨事的。

      “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又有何用,照样还是拢不住陛下的心,”王素鲤不屑地看着扶相与,这个孩子她从小就不喜欢,“要不是为了你的兄长,你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王素鲤一连难产几天几夜,终于把这个该死的祸害生下来。

      还是腿先出来,果真是天生的恶种。
      既是与她血肉相连的骨血,亦是害她半死的冤孽。

      王素鲤脸上的嫌恶越来越明显。

      扶相与面无表情地偏过头,垂着双暗淡无光的眸子。他在尝试说出段完整的话,也在尝试接受什么,平静到麻木:“阿娘,其实您从来没有在乎过我。”

      王素鲤的眼神中闪过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在乎?!”

      “发的哪门子疯,你抢了你兄长的命还不够?我养你这么大你早该感恩戴德。”

      王素鲤还想说什么,跟扶相与对视时,猛地顿住。

      他的神情太过平淡了。
      她记得以前他听到这些刻薄话后,总会哽咽地开口询问。

      “母亲真的这般觉得吗?”

      刻薄?!
      这分明是事实。

      总要为自己找理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她像被踩到尾巴的狮子一般无端暴怒:“没用,真是没用。救不下自己的兄长,得不到陛下的怜爱,天生的讨命鬼。”

      扶相与不再理会,咒骂声接连响起,水色瞳子里始终兴致缺缺:“母亲请自便。”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扶相与记不清了。
      母亲有没有给过他好脸色,稀薄的记忆里,似乎有过一次。

      在晋地方言中,“相与”大多指人际往来。同样的,它也有一个很隐晦的意思。

      相克相害。
      王素鲤,也是晋地王氏女。

      四岁生辰那日,母亲头一回给了他好脸色看,因为他可以开始喝那些苦得要命的药。
      他开始变得有用了。

      苦到令人心头发颤的药,浓墨似的汁水晃动着,他看着苦水从自己的口鼻里强行灌进去。
      他望着母亲,又想起自己孱弱的兄长,即便再苦也要喝。

      兄长需要他,母亲也需要他。

      所以阿娘,喝完之后能给我一颗糖吗?
      就当嘉奖我的勇敢。
      有些苦,我想吐。

      王素鲤在扶相与喝完药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还怕扶相与耍小孩子脾气,不肯喝,毕竟阿念一喝药就会闹。

      可后来见他每次都会乖乖喝完,就再也没来过。
      因为扶相与很听话,听话到让人遗忘他的存在。

      药盏越来越大,里面加上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药材。

      有次进到扶相与的嘴里,他咀嚼着,即便感受很奇怪,还是咽了下去。出于好奇,他询问母亲那是什么。

      扶相与从廊头走到廊尾,惴惴不安着,腕间有些消瘦,在袖袍里若有若现。

      狭长的廊道,在六岁的他眼里十分漫长,好似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白色的沙石平铺过去,齐人膝盖高的假山外,一片绿竹环绕。溪水环绕亭台楼阁一圈后,隐没在竹林深处。

      母亲和兄长一直住在一起,她很是爱兄长。
      其实,他也很敬爱兄长。

      血脉就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即便母亲见他永远都是冷淡的神色,他还是期盼着母亲可以怜爱他,而不是每日冰冷地对待他。

      旁人都有父母的关心爱护,他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会没有呢。
      所以扶相与学着,哪怕小心翼翼,学着如何爱戴兄长,爱护阿娘。

      但王素鲤不愿意扶相与唤她阿娘,她告诉他。世家大族应当讲规矩,他该恭恭敬敬唤她一声“母亲”。

      再多的药他都会喝,他想看到母亲真心实意地笑。

      “蜚蠊。”
      因为跟兄长有关,于是王素鲤头一回主动搭理他。

      那不就是——

      他的脸煞白起来,喉咙里直泛恶心,虫子的断肢似乎没被完全咽下去,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胃里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蜚蠊的足须黑红得发亮,上面的倒勾正在孜孜不倦地攀附软肉。

      它们想逃出来,于是疯狂动作,想要从他的嘴里挣脱。

      胃在翻覆,扶相与捂着嘴冲出宫室,天地在旋转,他好像全都吐出来了,但没人能够确定。

      说不定它们还在胃里停留,说不定不愿意离开,还会在里面安家,生出一堆小的在胃里继续蠕动。

      六岁的扶相与半蹲着,扶住一旁的石墩,吐得有些脱力。

      昆虫独有的触感从胃里密密麻麻地转移到喉咙里,两根触须贴近他的牙关,终于快要等到解脱的那一刻。

      “你在干什么。”

      王素鲤怒喝,髻上的步摇震得乱颤,她站在高处,睨着自己的孩子,旁的神情都没有,只有因为他忤逆的恼怒。

      在她逼迫的目光中,扶相与莫名感觉自己对不起兄长。

      兄长还病着,等他救命。

      第二碗,吐了出来。
      第三碗,又吐,什么都吐出来。
      第四碗,没有什么可以吐,于是开始吐酸水。
      第五碗,终于喝了下去。

      王素鲤满意离去,扶相与吐到手直打哆嗦,他再次顺着廊道,安静地走回自己的宫室,面无表情着。

      他的眼角掉下一滴泪来,凝在面上,而后垂在下颌上。有那么几滴落在衣襟上,扶相与忽而觉得自己太过失礼,不该如此失态的。

      别人会议论,说扶氏二公子,有失体统,辱没了家族颜面。

      廊道好长,长到他听不见任何的动静,像是空的,他的心也是空的。

      待泪痕阑干,泪珠尽数凝在下颌处,扶相与用指甲轻轻挑,白色的粉末凝于掌心。

      他想要颗糖,最好是阿娘给的。
      半块边角料也行,药太苦了。

      他们说,如果能养出兰香,兄长就有救了。

      八岁那年,扶相与抱着书册,夫子说他今日进学得很好。

      他长高了,但却变瘦了。

      父亲本就不常在家,更遑论来见他。
      唯有母亲,偶尔兴致来了就会召见他。

      扶相与穿着宽松的袍子,下学便会抱着书卷直接来见她。他的眉眼间还留着稚气,顺着蜿蜒的小道,一步一步走得恭敬。

      腰背挺直,发饰要端正不能乱,还有……还有许多,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的规矩。

      扶相与都能背下来,一字不落的背下来。

      小道比廊道要更长,可他不嫌麻烦,走小道会有凸起的石子,磨在脚底会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算是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乐趣,来见母亲也是一样。

      母亲会夸赞他的发饰吗,会告诉他天冷要添衣吗,会不会同样用看待兄长的目光看待他。

      嘉奖,欣赏,爱惜。

      夫子却会这般看着他,然后他低头谢谢夫子。

      扶相与走到庭院的中间,两名侍女在前面带路,上青下蓝,衣袂不断飞扬着,透过日光,暖调打在他的脸上。

      一颗心跳得越发快了,快到挤压着他的喉管。
      可当他见到母亲后,母亲没有瞧他一眼。

      药王谷来人了。

      扶相与的书册掉落一地,七零八落着,咕噜噜滚入暗处,反倒华丽地摊开。
      上面的字迹清秀,还有夫子在一角画上的小人,为了夸奖他而画上去的小人。

      小人沾上水,墨迹泛开,成了永远的哭脸。

      扶相与褪去一层单衣躺在石案上,依旧是砭骨的冷。
      他看向王素鲤,迟疑地颤声道:“阿娘,我有点冷。”

      有个小童子蹿到他的面前,没太听清他在说什么。

      扶相与垂眸,压下眼底的恐慌:“没什么。”

      小童子俏生生望着他,思索片刻后,扔给他一个小布包后才离开。

      扶相与打开一瞧,发现是只编织简单的兔子。
      兔子的尾巴像个绒球,白晃晃的,停在他的掌心。

      扶相与看了许久。

      王素鲤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面上不悦:“什么事。”

      她的发髻很漂亮,笑起来的时候像团软绵绵的云,很是轻逸,但母亲总是吝啬于对他展露笑颜。

      “凉。”
      “忍着,你兄长更冷。”

      “好的。”

      不再说话,扶相与很安静,一如既往地安静。
      兰香弥漫开来。

      就连药王谷那位都在惊叹,这是怎么养出来的,小孩厌苦,如何能乖乖喝药。

      放血,四肢会厥冷,血留的很慢,时间也过的很慢。

      扶相与开始听不见也看不见,也说不出来什么话。只觉得人影攒动,场面混乱起来。

      长久的嘈杂之后是恒久的冷寂。
      等他再度醒来,已经到了晚上,一室无人,空空荡荡的。

      一定不是。

      母亲定是忙忘了,她一会就会来找他,兄长也会来找他的。

      先前那个小童子见到他后惊叫:“你怎么还在这里,王夫人没带你走?”

      扶相与怔愣,长长的眼睫簌簌颤动,眼珠在不知所措的转动。

      踌躇间,他的泪水从另一侧滚动,尽量不让小童子看出来,只是声音略带颤意,很快又被掩饰。

      他从外人嘴里知道了自己的家事。
      兄长死了,母亲悲痛欲绝,自然忘了他。

      此后母亲到处寻大师替兄长超度,一次偶然间,大师算出扶相与同他兄长命格冲突,相克相害。

      王素鲤自此更加厌恶自己这个仅存的孩子。

      扶相与也主动避开王素鲤,因为他知道母亲不想见他。

      就这样长久的沉默,言禁于口的沉默。

      扶府家世渊源,扶韫之作为白衣宰相,专著众多。扶微之的孩子官拜大司马,扶家如热火烹油,风光无限。

      世袭罔替,即便如今的扶家不是往日的扶家,声明威望依旧在。

      扶相与成了独子,被寄予无限希望。王素鲤每每听人提起都会冷哼一声,在她眼里,他一直都是那个讨命鬼。

      她见不得他好。

      十岁那年,皇后好奇扶家的幼子,便传旨召见。
      不知为何,领他前往的宫人无意间把他带到冷宫附近,又和他走散。

      冷宫里人迹罕至,先是听见有人在哭得很伤心,于是他寻着声音前往。

      小宫女脸上的巴掌红印很深,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掏出一颗糖。
      她似乎认识他,不敢去接糖,只是揉着脸:“公子,要不要见见我们娘娘?”

      扶相与跟着她,亦步亦踱,去见冷宫里的娘娘。

      他见到被废已久的淑妃,淑妃神情平和,俯下腰冲他柔柔一笑,即便是粗布衣衫,仍是难掩通身的温润。

      扶相与很小,五官更是漂亮得惹眼,仰起脸俏生生望着她。

      一时看得淑妃心里生出哀戚来,让她莫名想起萧晚卿,也是一样的粉雕玉琢。

      都是一般大小的孩子。
      别无二致。

      扶相与袍子宽大,却不合身。

      她强忍着颤意,弯腰替他系好衣袍上的带子,话阻塞在嘴边又成了:“秋日里风大,会有些凉,天冷不要忘了添衣。”

      扶相与定定望向她,他闻到淑妃娘娘身上的馨香,还有指尖淡淡的桂花味道。

      是“阿娘”。
      只有“阿娘”会这样。

      扶相与什么都记得,他记得阿晚的阿娘长什么样子。

      眼角眉梢的笑,还有秋日里透过墙角桂花树照射下的日光落在肩上的感觉,像蓬松的干草,像白面的棉花。

      淑妃娘娘,很好。
      她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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