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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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长街角，更夫提着灯笼缓步前行，路过一处巷子后，罕见地顿了顿。
巷子太老了。
青砖生着苔藓，连绵多雨近日才晴，墙根处的水渍还没有褪去又添上新的一层，像无数张褪色的脸交叠在一起。
更夫站在巷口，没往里走。
他记得印象里，这条巷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窗封着灰，偶尔的常客也只有几只通体乌黑的野猫。与此同时，更夫还有些疑惑，不远处多了点带着泥渍的浅浅脚印，不仔细看不太能察觉出。
脚印的主人约莫年岁不大，印在地上的纹路像鸟，具体像什么就说不清了，但肯定不是普通的鸟。
由着这点，他总觉得这儿有人在。
更夫说不出来到底是何种感觉，但后脖颈骤然收紧的一小寸皮肤都在提醒他，今天的巷子不寻常。
就跟小时候走夜路，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偏偏知道前头蹲着个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提着灯笼，悠悠灯火在黑夜中忽明忽暗，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更夫打了个喷嚏，身子不由得哆嗦一下。
太冷了，不如早点回家。
于是更夫没继续往里走，脚跟抵上路牙子，打算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巷子里头有动静。
很轻，闷着的，宛如肉砸在案板上。
更夫听不真切，不过他僵在原地没敢动，盯着巷子深处那片黑，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动静。
然后巷子又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连巷口的风都停了。
更夫看见有东西从青石板上淌成细细的一股，顺着砖缝的纹路拐了个弯，冲着他来。
因为光线的原因，似乎是团黑色的液体。
他没低头看，渐渐地他好像知道那滩是什么，登时转身就走，依旧没有选择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心跳声越来越大，咚咚咚，在寂静的街道里愈发明显。
脚步声从巷子里头响起来，更夫脑子里都是那几枚不甚明晰的脚印，在他面前一个劲地晃，还有越发汗湿的里衣。
不紧不慢，鞋底磕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从巷子深处传来。
萧晚卿不太尽兴，在里屋小酌几杯之后，连带步子都显得十分虚浮。
她生得小，是真得小。
肩膀窄窄一副，腰细得一把能攥住，像棵还没长扎实的小树。玄色衣袍罩在身上，肩线往下溜，袖口盖住的半截小臂在衣衫里直晃荡。
但从来不会有人把她当作小树来看。
萧晚卿脸上还有些溅上去的血。从左边眉骨往下，斜斜一道，划过眼皮，在颧骨那儿洇开一小片。血已经干了，绷在她的脸上，让她想皱眉的时候皮肤就会发紧。
可她没有皱眉，身子往前探了探，好让月光照着自己的脸。
身量小，年纪也小，却逐渐透露出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萧晚卿的眉眼并不温吞，她的眉骨微微隆起，压着一双眼睛，眼尾稍稍往下撤，不笑的时候显得冷倦。双瞳本是浅色的，月光底下看进去，能瞧出一星半点的褐色，像老玉里头沁的那层光。
让人看了一眼后就不敢看第二眼。不是因为怕，而是觉得不该看，就像一柄开了刃的刀，明知道它不是冲着你来，当刀尖冲人的那一刻，还是会想往后撤一步。
她这会没有仔细瞧什么，而是在细细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萧晚卿想到脚下这摊正在流淌的血迹，想到血迹尽头面对着她跪下的兄长。
她刚刚就是用手里的这把匕首挑破了他的皮肉，一点点剜开了那副心窍，可她有些不放心，怕人没死透又补上了好几刀，彻底确定人断气后才肯松口气。
刚才刀进去的那一下，骨头卡住了刀锋，让她的手震了一瞬，到现在都不太舒服。
原本萧晚卿没有打算这么快就出来，月光从窗棂的破洞里幽幽照进来，正巧打在她的手上。
一弯冷月还挂在天上，一如既往的明亮。
这让因为刚杀过人而浑身燥热的萧晚卿想起了扶相与，说不出的暴躁竟然被意外抚平，她捂着眼睛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耳内那股嗡鸣声停息后，思念之情越发明晰。
步子一拐就出了屋子，直直朝外走去。
萧晚卿的眼里是空的。空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东西想浮上来，被她按捺住。
鼻梁挺直，嘴唇极薄，萧晚卿抿着的时候是一条线，显得唇色更淡了，衬得脸上那道血迹格外显眼。
她不再想去管它，握着刀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沾了点红。刀身上有血，顺着刀面往下淌，一滴两滴，隔三步又来一滴。
裙摆在血里拖过去，沾湿后尽数黏在了脚踝之上。
没有厌恶，更没有痛快，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并不要紧的事情。
萧晚卿脚程极快，很快就到了巷口。
巷子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扶相与抱着她的玄色外袍，很是安静。玄色袍子沉沉，压在他月白的臂弯里。他换了个姿势，把她的外袍从左手换到右手，另一只手就露了出来，骨节恰到好处的凸起。
萧晚卿眯着眼睛，冲着扶相与点了点头。
他这才往里踱了两步，几乎是贴着另一边的墙，好绕过地上那摊血。走到萧晚卿跟前，扶相与把外袍递过去，双目始终都没有往巷子深处看，似乎对刚才的厮杀一点都不敢兴趣。
月白的素衣裹在扶相与身上，衣料洗得多了后，软塌塌地垂着，领口袖口没什么纹饰，只在腰间挂了条同色的缎带，松松挽个结。
扶相与站得直，却一点都不绷，院子里长着的细竹也大多如此，风来时会动一动，但根至始至终都是扎着的，从底子里就不会歪。
萧晚卿接过披上，系带子的手很稳。
“好了？”
“好了。”
最后一根带子被系好，萧晚卿抬起脸，她抬起脸，月光打在她的大半张脸上。眨眨眼后，睫毛在颧骨上扫出一小片阴影。
萧晚卿语气颇淡，全然不提一刻钟前屋内的刀光剑影：“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上午下早朝的时候，她的这位皇兄还笑语盈盈冲她打招呼，字里行间都是兄友弟恭，没想到晚上就被他名义上的好妹妹挑了心肝。
扶相与性子静，一如既往的不爱说话。他顿了顿，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一眼不错地盯着萧晚卿看。
君子如竹，反倒没有几分冒犯的意味。
萧晚卿很是坦然，接受他的审视，同时也注视回去。
今日她叮嘱过，要他在扶府呆着，没想到人还是来了。
她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目光又在他衣领下露出小截脖颈上扫视。
萧晚卿别过目光，声音有点哑：“怕不怕。”
扶相与声音也淡，像溪水流过石头：“不怕。”
“如果我输了呢，”萧晚卿不知该如何表述这一刻的心迹，心突然跳了一下，“现在从巷子里走出来的，就不会是我了。”
扶相与的目光在萧晚卿脸上扫了扫，看她脸上干掉的血迹，从眉骨下来，划过颧骨，还有几点凝在了下巴边上，看了好一会。
接着他把眼睛垂下去：“我知道。”
“我问你怕不怕，你就站在这儿，抱着我的衣裳。里头杀的是我的兄长。杀完了，要么我出来，要么别人出来，”燥意又从萧晚卿心底冒出来，犹如滔滔江水，窜入四肢五骸，声量开始变高，“你想过没有，如果出来的不是我——”
“想过，”扶相与打断她，声音还是淡，不高也不低，“怕也没用，你不让我进去，我就在外面等着。”
萧晚卿不由得愣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却足够令她会心一笑。
她把刀换到左手，从扶相与身侧走过去，走出去三五步后突然停住了，接着回头。
“下次会让你进去。”
萧晚卿和扶相与面对面站着，月光自她身后散开，给她的每一根头发丝上都缀着不少的华光，说不出的别样韵味。
她长大了，不再是十二岁那年的青涩模样，以前一贯带着的婴儿肥削去不少，显得人更有精气神。
扶相与的衣料向来以素白为底，织着些流云，即便是深夜也能瞧出些冷润的光泽。质地轻盈，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泛开。
他这副样貌，着实让萧晚卿想起些别的什么。
昔日二人还在学宫之际，扶相与总是着身织着暗银纹路的素白袍子。萧晚卿就翘着腿坐在高处望向他，眼底是层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愫。
随即她扑哧笑出声来，惹得扶相与不知所措。
萧晚卿立刻岔开话题，言语间有些漫不经心：“册封的旨意很快就会下来，这几天就可以准备着。”
“好。”
听到这声应答后，萧晚卿转过身去，步子快起来，不再理会扶相与，因为她知道他很快就会跟上来。
萧晚卿眼睫敛起，细细思索间一个微妙的想法油然而生，很是奇妙，缓缓地她勾起个很是满意的笑容。
*
景和三年秋，三皇子被人发现于西市长巷内，身中数刀血尽而亡。
凶手不知所踪，朝野哗然，查了三个月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先帝晚年子嗣不丰，原本有意立三皇子为储君，如今都打了水漂。
儿子死个精光，只剩两个女儿，长女病榻缠绵显然是指不上数的，次女虽然聪慧但太过年幼，恐难当大任。
过继给宗室子，先帝显然不情不愿。
他在病榻上躺了三个月，最后下定决心立次女为皇储，点了两位老臣为辅政大臣，辅佐朝政，俟其成年。
大昭的第四任女帝，就此登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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