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不对吧？》落伏

1、弟弟？ 突如其

　　突如其来的小雪纷纷扬扬，一片漂亮的结晶在空中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冷白的手心。

　　掌心温热，一丝凉意转瞬即逝，化成点点雪水。

　　走在街上，温度很低，不过一会儿，许译的指尖便冻的发红。许译蜷起指节，正准备将手重新插入口袋，却在半路被另一双冒着白雾的手截胡。

　　冷白被深色覆盖，触感粗糙。
　　许译将眼神从下方移开，抬头微微弯眼，笑看眼前男人，缓声道：“什么意思？”

　　梁诚的脸有点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他把许译的手拉的更紧了点，手心滚烫。

　　似是做了无数次演练，男人声音虽颤抖但语速还算从容：“许译，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许译的目光轻轻落在他唇齿间呼出的白雾上。
　　“我——”一串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梁诚有些尴尬，准备好的话被打断，耳廓都染上了红。

　　许译稍微用力抽回右手，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
　　陌生号码。

　　许译对梁诚轻声说了句抱歉，而后按下接通。

　　“是，我是许译。”
　　“好的，马上到。”

　　————

　　许译赶到公安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难为这些警察同志还在守夜班。

　　许译收起梁诚给他的伞，抖了抖白色积雪。硬着头皮踏入这栋白色建筑。

　　公安局有种神奇的气场，哪怕你知道自己没犯案，但一旦踏入了这栋建筑，皮还是要紧一紧的。

　　刚一进门迎面走来个中年老警，眉目威严，但声音和缓：“许译？”

　　这会儿都将近十点了，别人来警局的概率也不大。

　　顶着寒风过来，许译感觉自己的脸都是僵的。扯了扯嘴角，许译冷静回答：“是。”

　　“来看看吧。”老警迅速打量完他，让开一个身位，一位戴眼镜的年轻警察领着个男孩过来。

　　许译朝那边看去。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及肩的头发，打结的发丝没有条理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一件黑色的薄袄肉眼可见的小了，并且与雪天毫不适宜。

　　这孩子过的很苦。

　　许译视线下移，看到男孩膝盖处还沾满了灰尘。

　　许译的疑惑更深，这人大概率家里遭遇了什么变故，才会找到他，但……

　　他，他妈，他爸，都是单传，许译连个远亲弟弟都没有，这又是哪门子的弟弟？

　　他露出个笑：“警察同志，您查一下，我确实没有弟弟，这个孩子我也不认识。”

　　许译的问号转移到了眼镜警察头上，他显然很头大：“你再看看，也不一定是弟弟。这孩子不怎么说话，问他监护人，就只报了你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男孩方才毫无存在感地缩在眼睛警察身旁，听见许译的声音后动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

　　许译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心道，这么小的雪，得在外面呆了多久才能湿成这样。

　　男孩身高大概到他肩膀，出于严谨，许译忍着洁癖，上前掀起男孩前额的头发，而后愣住了。

　　平心而论，这双眼睛很熟悉，许译一定在哪见过，并且对这漂亮眼睛印象深刻。但那让人心里一凉的黑沉眼珠又带来一丝陌生。

　　他一时无法与记忆对上号，但好像，有个孩子，是叫……
　　“周殊。”男孩突然开口，“我是周殊。”

　　许译回神，片刻后他轻轻揉了揉周殊的头。暗自骂了自己一句。

　　了解完情况，并证明自己身份后，许译权衡了一会儿，还是签了字，获得了暂时监护人的身份。

　　看着资料上周殊的年龄，他着实震惊了一下，除了身高，这孩子瘦的实在不像十七岁的模样，倒像是十三四岁。

　　处理完手续，许译对着梁诚的聊天框犹豫了一下，而后只简单报了个平安。

　　那边的梁诚看起来像是憋了很多话，一直处于回复状态，但最后只发过来五个字：［早点睡，晚安。］
　　许译回了个晚安。唇边带着一丝自然的弧度。而后许译收起手机，转向一直看着他的周殊。

　　春节没过多久，街面上空荡荡的，他临时加钱打了个网约车。
　　车到的时候，雪还在飘，几步的路程，许译懒得再打伞，他把周殊身上大一号的羽绒服拢紧，又扣上厚重的帽子。周殊只是一直注视着他的动作，只字未言。

　　将周殊大半个脑袋都盖住后，许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手。许译不抗冻，脱去了外套，那双手又裸露在外，此时指节都是红的。

　　“不冷。”许译轻声道。

　　嘴上是这么说，等到上了车，许译紧绷的脸才和缓下来。

　　周殊就这样从车下看到车上，直看得许译心里发毛，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更多的，是拉扯着他强行陷入回忆。

　　许译自然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但周殊的情况，他确实是狠不下心。

　　早年的回忆占了记忆的大头，他母亲和周殊的母亲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好到孩子认干妈的程度。因此他和周殊也算是青梅竹马。

　　直到他十二岁，周殊八岁那年。周殊父母离异，感情破裂，两看生厌，连带着曾经的爱的结晶也痛恨起来。周母偏执，周父软弱，双方都不想要这个孩子，周殊最后跟了奶奶。同年，两个闺蜜大吵一架，他们家算是彻底和周家断了联系。

　　除却今天，最早一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那年母亲去世……

　　看着周殊腿上的灰尘，许译突然想起老警的话。
　　“这孩子挺可怜的，奶奶病了一年多，前几天没挺过，去了。身后事都他一个人办的……”

　　“这孩子举目无亲，一个人在街上游荡，有路人报了警……”

　　旁边的周殊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许译将回忆掐断，问道：“还冷吗？”

　　周殊摇摇头。

　　许译一时也拿不准该以什么姿态和这位故人相处，干脆随了性子：“之前我留的电话你不是记着，有事，怎么不找我？”

　　周殊低下头，半天不说话。许译怕自己语气太硬，正准备找补，周殊却突然出声，又低又哑：“以为你不记得了。”

　　许译脸色僵硬，他突然想起刚刚接到电话时，和刚到警局门口那会儿，他的矢口否认。他确实是没有将周殊放在心上。

　　还有一点，周殊当年没有这么落魄，周家是有钱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生了病，钱就是一瓢水，一洒就没。

　　有点愧疚，但一会儿就散了。

　　这不是他的责任，那次送了钱，情分已经尽了。他留下来一个电话已经是额外的关照。

　　但，眼前有了新的责任。许译还是软下声音：“我的电话一直没换。”

　　“以后跟我住，有什么缺的，别怕，都要告诉我。”

　　路程不远，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许译的公寓。

　　周殊没有行李，倒是省了力气，许译盘算着之后找个时间回他老家一趟。

　　今天自然不行。

　　许译快冻死了，刚一下车，毛衣上便挂满了水珠，他的脸也湿润了。

　　周殊想脱下身上的羽绒服，被许译眼疾手快按住。随后，周殊感觉到一只冰凉光滑的手覆了上来。

　　他只觉得浑身发烫，条件反射地想缩回壳子，又硬生生止住。

　　许译拉着他一直到门口，才暂时松开手。

　　许译推开门，按下灯，弯腰拿出一双新的拖鞋：“家里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别不自在。”

　　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空空如也，许译又关上。
　　他独居惯了，平时在学校居多，现在连个能吃的都找不到。

　　许译拿出手机打算点个外卖，一转身，心里一紧。

　　周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鞋跟到了他身后。

　　许译无奈：“你先去把脏衣服脱了，然后去洗个澡，浴室在最里面。”

　　“洗衣机会用吗？”

　　周殊点点头，他早熟，这些家务已经干惯了。

　　“那去洗澡吧，我一会儿给你拿衣服。浴巾在墙上挂着，洗发水和沐浴露在窗台。”许译一边说着，一边把周殊推进浴室，啪的一下关上门，声音也变远了。

　　周殊松开攥得发白的手，轻轻摩擦许译刚刚碰过的位置。

　　浴室干净整洁，空气中飘着清香。周殊按下洗发水，揉出泡沫，将鼻尖缓缓凑近。

　　“在洗了吗？”
　　！！！
　　周殊一惊，泡沫沾到了鼻头，同许译身上一模一样的气味浓郁。
　　“嗯。”周殊闷闷答了一声。快速打开水龙头，热水流淌，带走了寒冷和一身的倦意。

　　许译问了话，却没走，而是轻轻靠着浴室门，磨砂门上透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门之隔，有些话说出口变得容易了许多。

　　“我看了教育局的消息，你下周就要开学了，之后是想住校还是回家？”
　　浴室内雾气氤氲，许译的声音在周殊听来又冷又湿。
　　周殊知道，许译做事说一不二，这个决定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都不会改变。
　　周殊明白他应该选前者，他的存在对许译来说已经够麻烦了。
　　而许译讨厌麻烦。
　　可嘴唇张张合合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

　　门外的许译默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许译扣了两声门，声音听不出情绪：“衣服挂门把上了，洗完了早点睡吧，明天我跟你回一趟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