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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江涩 “我畏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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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民抹了一把脸上的溅血,神色凝重地对跌坐在地的姜绵急促道:“沈姑娘,贼人势众,且从四面八方登船。如今这艘大船已成了活靶子,咱们根本躲不了!”
他指了指姜绵身后用粗麻绳拴着的乌篷小舟,语速极快:“为今之计,只有我和晓康去水里和前甲板闹出动静,拼死引开这群杀手。你趁乱带着我家主子乘这艘小舟离船逃生!”
姜绵愣住了。
江风一吹,她那被惊恐填满的脑子忽然“嗡”地转过了一个清晰的弯来。
等等!
若这群杀手真的是山阴县王家派来抓她的疯狗,那卫民和晓康想要引开他们,难道不该找个人换上她姜绵的衣裳做诱饵吗?!
可现在,卫民身上却明晃晃地披着陆知舟那件最惹眼、最华贵的玄色大氅!
这不对啊?
这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根本就不是冲着她姜绵来的!他们是冲着这陆知舟来的!
想通了这一层的姜绵,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合着她刚才在心里疯狂算计、甚至还隐隐有一丝拖累别人的心虚,全都是自作多情!
这根本不是她惹来的祸水,而是这陆知舟本就自作孽,不可活!
可待姜绵刚想细细盘问,“那群贼人……”
“放心吧,我们身手极好,能全身而退。”听得卫民笃定道。
姜绵心中叹气,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杀——!”
“别留活口!一个都不能放过!”
震天的喊杀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前舱方向猛地爆发,瞬间打断了姜绵的质问。
前舱猛地爆出震天的喊杀声。
杂乱的脚步踩碎了夜风,生生掐断了姜绵的质问。
浓雾翻滚。晓康几乎成了一个血人,手腕翻转间挑开两柄长刀,踹开一具尸体,从重重杀局里硬劈出一条活路来。
他身侧,死死架着一个高挑的人影。
陆知舟。
这位素来清风霁月、端方入骨的世家公子,此刻正陷在极度的晕船症里。脚步虚浮,双唇惨白,鹤氅上溅了几滴触目惊心的暗红,模样好不狼狈。
刀剑铮鸣,血肉横飞。
他强捱下不适,睁开眼睑。
夜色下,那双眼底却找不到半点迷糊与病态。如同出鞘的冷剑,只余下彻骨的清明。
“卫大哥!快顶不住了!”晓康嘶吼着,与卫民迅速汇合。
“沈姑娘,主子就交给你了!请你带着他坐小舟走!”
晓康一把将陆知舟推进了最深邃的暗处,正好推到了姜绵的身边,转身便同卫民一起迎向了那群如潮水般涌来的黑衣杀手。
浓烈的血腥气和兵刃交接的刺耳声在咫尺间炸开。
姜绵被逼到了绝境,此刻也顾不上计较到底是谁连累了谁,更顾不上骂陆知舟这个扫把星。
只要这群杀手是为了灭口而来,她这个同乘一条船的外人也绝对活不了!
她借着阴影的掩护,猛地扑到木桩前,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该死……解开啊!快解开!”
那拴着小舟的粗麻绳被江水泡得又肿又硬,死死地扣在木桩上。
姜绵急得满头大汗,连指甲都扣烂了,指尖渗出鲜血,却依然拼命地抠挖着那个被泡胀的死结。
眼看着前方的防线就要被黑衣人冲破,卫民和晓康的怒吼声近在咫尺。
就在姜绵绝望得想要上牙咬的时候——
身侧,一道冰冷的杀意,毫无预兆地从江水中猝然暴起!
一个一直蛰伏在船沿外的杀手,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翻了上来,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姜绵的身后。
雪亮的钢刀高高举起,在这幽暗的雾气中,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凌厉破风声,直接朝着姜绵毫无防备的脖颈劈砍而下!
待姜绵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
由于恐惧与动作惯性,她整个人僵硬地趴在木桩上,不知该往何处躲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靠在暗处、脸色惨白如纸的陆知舟,猛地动了。
他硬生生地爆发出了一种超越生理极限的狠劲。
在姜绵错愕的目光中,陆知舟那只由于连日吃不下饭而微微颤抖的手,却精准而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不由分说地将她朝着旁边狠狠推了出去!
“砰”的一声。
姜绵由于巨大的推力,整个人扑出去好远,重重地跌摔在坚硬滑腻的甲板上。
与此同时——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丝滑地划破血肉的闷响,在姜绵惊惧的尖叫声里骤然炸开。
陆知舟推开了她,可他自己,却结结实实地替她挡下了这一刀。
那锋利的钢刀带着惯性,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肩背。那张清隽微霜的面容上,由于剧烈的疼痛,血色瞬间褪去得一干二净,唇角溢出一大滩刺目的鲜血。
“陆郎君——!”
脑中“嗡”地一声白光炸裂。
恐惧到了极点,反倒烧成了一把冷得透骨的邪火。
黑衣人猛地拔出刺进陆知舟体内的钢刀。鲜血洇透了鹤氅,那刺客狞笑着上前一步,手起刀落,就要补上最后一道死手。
姜绵死死盯着那个偷袭的黑衣人,眼底的恐惧瞬间被一股极致到近乎癫狂的生存欲与绝望给填满。
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一刻,她猛地从地上捡起之前那个被卫民刺死的杀手掉落的钢刀。
姜绵死死握着冰冷的刀柄。
她眼中所有柔弱无依的伪装尽数褪去。
就在这一瞬——
姜绵毫无预兆地暴起。
她单薄的身影像一道撕裂夜风的残影,手中利刃携着十成十的狠绝,“噗嗤”一声闷响,生生掼入黑衣人的左胸!
刀锋没入血肉,直取心脏。
黑衣人浑身一僵,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冲力带得踉跄。
姜绵却没有拔刀。
她那张因江水浸泡而惨白的脸上,根本找不出半点惧色。细瘦的指骨死死攥住刀柄,眼底陡然划过一抹极度诡异的兴奋。
接着,她手腕猛地一翻。
借着惯性,那把插在心脏里的利刃被她硬生生绞着转了一整圈。
令人牙酸的血肉碎裂声,在冷冽的江风中被无限放大。
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如肉山般轰然塌陷,擦着姜绵的肩膀重重砸在甲板上,震得周遭的船板剧烈一颤。
温热黏稠的血柱瞬间喷涌,泼墨般溅了姜绵半张脸。
血珠子顺着她的下颌,纤细的脖颈,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她连抬手擦一下的念头都没有,顶着半张淋漓的血脸,缓缓直起了腰。
浓重的血腥气在江风里瞬间炸开。
她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死尸一眼。那双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的手,死死反握住染血的钢刀,转身朝着木桩上那截泡胀的粗麻绳狠狠劈了下去!
“铮——!”
凭十指根本抠挖不动的死结,在锋利的刀刃下瞬间崩裂。
失去束缚的乌篷小舟重重地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陆知舟……你给我撑住!你绝对不能死在这儿!”
姜绵一把扔了刀,连滚带爬地扑向半跪在地的男人。
她那一双沾满泥污与血渍的手,死死捂住他身前正往外疯狂涌血的刀口。
滚烫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溢出,那骇人的温度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咬碎了牙关,喉咙里溢出急促的喘息,另一只手臂死死架住他高大沉重的身躯。
哪怕陆知舟身形清瘦,可一个成年男子失去意识后的死重,对于大病初愈的姜绵来说,依旧宛如一座大山。
她几乎是用尽了浑身最后一丝力气,半是搀扶半是拖拽,硬生生将他拽到了船舷边,两人犹如两袋沉重的麻袋,直直地跌进了那艘剧烈摇晃的乌篷小舟里。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狼狈地砸在狭窄的木板上。
姜绵根本不敢有半秒钟的停歇,更顾不上浑身快要散架的剧痛。她手脚并用地爬向船尾,一把抄起船橹,拼了命地摇动起来。
“吱呀——吱呀——”
沉重的木橹在湍急的江水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哑声。
姜绵其实并不知如何摇橹,她全凭着一股求生本能,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木柄上,硬生生借着江水的湍急,把这叶孤舟撞进深不见底的浓雾里。
隆冬的江风像夹着冰渣的刀子,刀刀见血地刮在脸上。
可姜绵却觉得浑身烧得可怕。她一面死死咬着牙摇橹,一面惊魂未定地频频回头。
浓雾之中,那艘巨大的客船已不再是一道模糊的黑影。
浓雾被火光生生撕裂了。
那艘气派的黑船已被烈焰彻底吞噬。冲天的火光在江面上燎出一片凄艳的猩红。
主桅轰然砸塌的巨响、濒死的惨叫,连同皮肉烧焦的恶臭,被江风毫不留情地绞碎,一路追着小舟的尾巴漫过来。
饶是在这萧瑟的寒江之夜,她的额角、后背竟都生生逼出了一身细密黏腻的薄汗,被江风一吹,浸透的里衣化作薄冰,死死咬在脊背上。
江面上的浓雾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眼看着江岸的芦苇荡已经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生机近在咫尺。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姜绵后颈的汗毛陡然倒竖。
“哗啦——哗啦——”身后那片幽暗的水域里,陡然传来了整齐且迅猛的划桨声!
借着微弱的月光,几道黑漆漆的渔船轮廓正像水蛇一般,死死咬着他们这艘小舟的尾巴疾驰而来。
太快了。
那是常年在江上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根本不是她这种凭着一股疯劲瞎划的人能甩脱的。
姜绵双臂一阵痉挛,脱力般跌坐在船板上。
木橹从手里滑脱,橹柄上赫然印着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的虎口早就生生磨烂了。
她本就不会摇橹,加上女子力弱又大病初愈,能在激流中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两条腿的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那些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亡命之徒?!
继续留在船上,等同于坐以待毙!
姜绵猛地扑回船舱,只听“呲啦”一声裂帛脆响,她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最里层的干净裙摆,借着微弱的光线,粗暴且迅速地将布条死死缠在陆知舟那正不断往外涌血的伤口上,用力打了个死结。
“呃……”
剧痛生生剖开了昏死之人的神智,陆知舟喉骨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姜绵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那手沾着血污,毫不客气地拍上他惨白如纸的面颊。
“醒醒!别睡了!”她嗓音极哑,语速极快,“追兵咬上来了,准备跳水!”
陆知舟艰难地掀起沉重如铅的眼皮。
他此刻已经彻底脱力,失血的寒意与翻江倒海的恶心死死绞着他。听着身后逼近的划桨声,再看向舱外那深不见底、冒着森然寒气的黑水——
那双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黑眸里,竟破天荒地浮起一丝惨烈的、生理性的抗拒。
“我畏水……”
他死死抠住身下的木板,指节用力到泛出死灰。
嗓音嘶哑得犹如破损的风箱,每个字都透着生不如死的煎熬。
“你带着我,必死无疑。不若……你自己走。”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叫她一个人跑?
姜绵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下断了。
她一把死死揪住他的领子,双眼熬得通红,此刻也顾不上自己县令千金的伪装了,她难以置信的破口大骂。
“若不是你替我挨了那一刀,你以为我乐意救你这尊大佛?!我早八百年就把你一脚踹下船自己跑了!”
“现在我都因为你耽搁了这么多逃命的功夫,你这时候跟我说你不想活了?!”
她死死盯着陆知舟那双因为虚弱而逐渐涣散的黑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发狠道:“凭什么你们这群生在云端上的人,总是把生死说得如此轻巧!我为了活下去连烂泥都肯吃,你想死?我偏不让!”
说罢,姜绵哪管他什么陆知舟水知舟的,她一把揪住陆知舟的腰带,冲着他劈头盖脸地大喊了一声:“闭气——!”
下一瞬,在陆知舟错愕且骤然紧缩的瞳孔中,姜绵不知哪来的牛劲,一脚将他从船舷边缘狠狠踹进了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陆知舟甚至连一句抗议都没来得及发出,冰冷刺骨的江水便瞬间将陆知舟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