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骨肉也参商》岂堪离

1、她与母亲 与她截然不

　　易望在失忆后就被送走，自称阿方的人牵她上车，带一只仅装影集的行李箱。连通过往的神经被高烧烧断，搬运时空荡的回响成为唯一的神示。她得到指引般打开簿册，入眼第一张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婉，眼睛是明亮弦月，肩颈如暖融雪山，淌出初萌春天的绿意。只是陌生。旁边的人适时作出介绍:这是您的母亲。

　　母亲。
　　母亲是她人世经遭的起始，同从前唯一的天然联结，填补空白的最佳养料。于是她爱她，急流中看见浮木一样游向她，努力从各处拼凑她。在早不时兴的报纸里她得知母亲是世间柔软之最，拥有动人的百灵歌喉，奔走于各个福利院，轻唱温柔童谣，用爱筑起一个个梦想的巢穴。
　　她不自觉捏紧手指，偏头问生活上的字典:母亲她很忙吗？
　　阿方愣了一下，很快答道:易总是有些忙，不过她会来看你的。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摊开手掌:看，这是她留给你的礼物，保平安的。易望看见那里躺着一方玉石观音，面容慈悲悯然，在看着她，也不在看着她。

　　阿方帮观音穿绳，贴上易望胸口，红线如血管，而暖玉是她第二颗心脏。在安慰一般的共振里她选择毫不犹豫相信阿方的说辞，答应会好好长大。

　　十一岁她得到少年歌唱比赛一等奖，下台后问阿方，母亲觉得我怎么样？眼里倒映夜空一样盛满星子。事前答应实时转播的阿方却露出抱歉的笑，最常因聪慧而被夸奖的易望自然不再需要她解释，垂头用手指扫去奖状上的落叶，肩上发丝顺势滑落，原谅成为掩饰后的原谅:没事的。同时知道原来自己的询问是对阿方的为难。

　　此后她就不再打扰母亲。她渐渐拥有莲花一样的唇瓣，把短暂而痴迷的相会留在镜子里。
　　但并不是不再爱母亲。那时母亲更像一个不可动摇的锚点，爱她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坚持。

　　所以她人生中第一次打架是为了母亲。那天是国庆假返校第一天，班上重播总台晚会，母亲的身影出现在荧幕上，看向镜头的一瞬如同与她对视。心悸的幸福里她听见同学议论母亲，撷取她的美丽也诋毁她的美丽:说她有着虚假的面庞和难堪的过往，传闻从未露面的私生女就是她最大的不光彩。扭头向易望征询赞同，得到她冷漠的注视。画面随之转换，同桌突然发现易望和屏幕里的女人侧脸趋于重合，像同源的证据，开起怨毒的玩笑:你长得还挺像她，不会你就是她的私生女吧？随后一记上脸拳头带来流血的唇角。
　　易望和同桌都被带去办公室里训话，贵族学校的摩擦都依据背后势力来判断处理方法，她自然相安无事被阿方接回去。

　　在车上易望问她:母亲会怪我吗？久久没有回应，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阿方张口，又闭上，眼里有说不出的哀伤。红灯路口时汽车停下，窗外的月亮终于不再远去，她听见阿方说，你其实不必这样。

　　不必怎样？她脑海里复现今晚看见的女人，被红色的礼服包裹，声音深情，盛开一样唱出对山河的爱。不必怎样？她低眉看胸口的观音，神情悲悯温和，仿佛一切苦难都无关她。不必怎样？她抬头被霜色刺痛，玉盘像母亲柔和而冰冷的凝望，那样干净漂亮。
　　她攥拳咬牙，她不必怎样？

　　母亲爱不幸的孩子，爱她的追求者，爱盛大的舞台，爱寥廓的天地，用陪伴与赤诚去证明，用深切含情的词调去表达，用无与伦比的天赋去回报。她的爱明明如此如此多，如此如此丰沛，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分一点，给她呢？

　　也是很久以后她才懂得，素未谋面的母亲对她而言更像一种意象，孺慕情深也不过寄托，所有言爱都只是坚硬的供奉。

　　之后她开始抽条。长出童话里遥远的眼睛，叶片一样的嘴唇，绸缎织就的长发，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美丽却让她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冷如地球最后一个冰期的遗物，与玉润的母亲大相径庭。对镜自照无法相见，也就不再有人说她像谁。

　　毕业那年的暑假她遇到车祸，所幸性命无忧，只是观音碎裂，烈火里残骸都难寻，像天命的无情嘲弄，或是良善警示:美丽总是易碎。附和而来的是母亲去世的消息。她原来已经病得很重。
　　易望作为继承人出席母亲的葬礼，为她捧归乡遗像。照片上的女人已经不再年轻，疲惫而低缓，还穿着病服，时间雕出某种宇宙式的悲伤，嵌入瑰丽的眼睛。这就是从未露面的母亲，浪一样回卷在她心上。然后被她连同影集埋葬。

　　接管公司后她收到一个木匣，恭敬垂头的阿方告诉她，这是母亲的遗物。母亲极负盛名，留下数额不菲的冰冷遗产，空荡横陈，遗物的称呼反倒特殊。

　　易望打开劣质的铜锁，寻找真相一样高窥它，带着急切的渴望。然后她看见一张笑脸，嘴角挂一弯彩虹，双眼因快乐而变成月牙，拥有难复的童趣与天真。经年常看的照片磨损严重，把十一岁的领奖台模糊成隔世旧梦。
　　她怔住，嘴唇被咬破，唇角蜿蜒红色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