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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 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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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旗帜的光影自大教堂顶端而来,好似流动的七彩飘带,为广场上的观众搭起了一面彩色的天幕。
自然光影透过人为光影,不同的颜色在人脸、地面划过,一时之间,人间仿佛短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切变得迷幻,所有人都瞪着眼睛、张着嘴,注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彩虹旗飘过广场、河流,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隐没在对岸佩顿酒店的屋顶上。
不知道算不算巧合,前不久,瑞文就站在佩顿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亲眼目睹教堂顶端的彩虹慢慢消散。
自然、人力两幅相似的盛景都让他撞上了,身边站着还是同一个人。
人群中,瑞文率先回神,他低头笑了笑,呢喃道:“哎呀,接下来可有的忙咯。”
出于对安全和民主的考虑,他们只会检查相关设备,不会限制民众艺术表现的时间和时长。
至于表现内容和形式,中央控制台已经进行了备案,没有通过审批,一律不能呈现。
只是万万没想到,在保守派主席头上宣扬“激进”思想,历年来前所未闻,几乎头一回。
看来这几年经济下行,大家压抑太久,对权威消遣和解构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瑞文再度抬头,朝彩虹旗消失的方向望去,心想这份任性的背后,可是需要他们去承担代价呀。
他灰绿色的眼波流转,趁周围人的注意力尚未回收,冲身旁的霍利斯招了招手。
此时,霍利斯和瑞文面朝同一方向并肩站立,余光瞥见瑞文的召唤,向旁边小小地歪了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听罢,他湛蓝色的瞳孔闪过一丝诧异。
瑞文刚才的呢喃他没有听见,而且由于立场不同,对于这样的画面,他习以为常,因此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彩虹旗会对瑞文造成什么影响。
反应过来后,他惊讶于瑞文这么快就想到了应对之策,不过转念一想,这是瑞文,又觉得合情合理。
于是,霍利斯借助人群的遮掩,用刚才瑞文握住的那只手,偷偷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瑞文收回目光,浅笑着擦过身旁之人的肩膀,向着演讲台的反方向走去。
秩序一旦被打断,就很难恢复。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威尔第主席应该还剩几句话没有讲完,作为活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是时候下场维护秩序了。
果不其然,他动身的刹那,人群中的年轻人响起了轰鸣般的欢呼。
大胆、刺激,敢于挑战权威,是他们永恒的主题,不论这一幕是基于何种立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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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第临场发挥,把演讲稿最后几句关于党派执政理念的总结,换成了对活动圆满举办的展望。
唯一保留的内容,是结合即将到来的劳动节,对劳动人民美好祝愿。
自此,开幕式伴随着一点小状况,画上了句点,整体差强人意。
这点小状况并没有影响到群众的热情,反倒进一步挑起了他们的情绪,喝彩、叫喊一声更比一声高。
瑞文穿梭其中,耳膜差点没被震碎。
随即手心一阵发麻,整条胳膊仿佛也跟着晃了晃。
他拿起来一看,是担心周围动静太大,错过了重要的电话,一直拿在手里的手机。
恰好希维尔打来了电话,可惜寻不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瑞文只好挂断,解释了情况,叫她发短信过来。
【怎么办,瑞文,彩虹旗】
后面跟了个大哭的表情,看来是欢欢喜喜看完热闹,这会儿总算意识到看热闹的代价了。
瑞文双手捧住手机,给她回过去:【别担心,我有办法。】
他一板一眼,检查完没有错别字,标点符号完整,点击发送。
很快,希维尔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简短的只有一个“OK”的表情包。她对瑞文的信任,从不优柔寡断、拖泥带水。
瑞文打眼一瞧,不由想起了分开前,霍利斯比的那个“OK”的手势。
他收起手机,心想,不知道交代给霍利斯的事情,在办没有。
霍利斯不仅在办,还远超瑞文交代的范围。
等到今日活动结束,瑞文携希维尔向主席“负荆请罪”时,态度谦逊,却不卑不亢,不知情者,还以为他提前去邀功。
希维尔受他淡然情绪感染,一推开主席办公室大门,看见威尔第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也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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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辛苦你们了。”威尔第面色稍缓,他再看不惯演讲时发生的事情,也无法否认,这件事跟面前两位下属关系不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脑海不时就浮现出七彩画面,脸也跟个调色盘似的,青白交加,热闹的像是在开画展。
威尔第年过五十,一生循规蹈矩,遵循传统成家立业、结婚生子。
基于教养,他从未公开发表过对性少数群体的看法,但不代表他对他们就毫无看法。
生活和工作的立场可以不同,甚至可以完全分开,何况在这件事上,他生活和工作的立场一样。
头顶飘过一面彩虹旗,哪里是对自由的宣言,明明就是向他和民理党下达的战帖!
“知道是谁做的吧。”
其实事后他就叫人去调查了,无人指使,更不是可恶的政治斗争,就是几名大学社团的学生,不知深浅,任性妄为。
“主席,有一个人,我觉得应该向你报备一下。”
确实像大学生会干的事情,但整个活动期间,除了公用设备邀请到了供应商,民众不是自备设备,就是租用。
众所周知,大学生口袋里向来只有三瓜两枣,富裕家庭又对劳动人民的节日不感兴趣,购买、租借,还弄出这么大阵仗,那点三瓜两枣可负担不起,哪怕是凑一堆的三瓜两枣。
“谁?”
瑞文想起备案名单上的名字,嘴角忍不住一抽:“丹尼尔·克拉克。”
威尔第一脸困惑:“谁?”
“丹尼尔·克拉克,”瑞文重复了一遍,“曾用名丹尼尔·维克多多,是小维克多多先生同父异母、克拉克先生同母异父的弟弟。”
之前新茨格出差,秉承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瑞文和霍利斯把这个家族查了个遍。
从老维克多多开始,连带因他生育过、没生育过的情人,名字、生平,瑞文几乎倒背如流,一瞧见“丹尼尔·克拉克”,这位未曾打过照面的“熟人”,他大概猜出“钞能力者”是谁了。
至于背后的原因,或许在整个事件当中最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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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第沉默了。
维克多家族几十年岁月沉浮,后代死的死、疯的疯,仅存的健全硕果一位继承了家业,一位早早改随母姓,远渡重洋,逃离了竞争中心。
可是——
“我要是没记错,他应该还在读高中吧。”
改随母姓是态度,表明了对遗产并无觊觎之心,年纪小是优势,说明哥哥姐姐都没拿他当回事。
包括另一位硕果。
“所以设备的资金,应该就是他提供的。”年轻有钱,不是“罪魁祸首”实在说不过去,威尔第想要一个交代,瑞文觉得这个交代很拿得出手,“主席,你看,我们要不要致电小维克多先生,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一下他和安德烈两个做哥哥的,居然管束不了一个未成年弟弟。
威尔第再度沉默。
他也是昏头了,没有细究背后是否存在隐情,知道跟那群激进派无关,他还略感失望,只是没想到瑞文带来了这么一个消息。
——金主的弟弟,关系好坏未明也是弟弟,保不齐今后还会合作。
“算了,”威尔第挥了挥手,脸色因为无力,瞬间苍老了许多,“小孩子调皮,就不去打扰他们了。”
瑞文为主席身体考虑,拿出吩咐霍利斯收集的数据:“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网上对此的风评态度整体还算积极向上。”
其实是经过特意筛选的,事实是网上说什么的都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最多,还有截取威尔第演讲的图片,把脸涂成彩色的表情包。
从JPG到GIF,闪耀灯球P头上,脸上滚过红橙黄绿青蓝紫。
五旬老人无故遭此一劫,瑞文看着就于心不忍,他赶紧联系网监部门的同事,拜托他们多多关注网络舆情,适当降低一些图片的传播速度。
“哦?”威尔第正了正坐姿,将头上的老花镜拨下来,伸手接过瑞文递过来的资料,逐一翻阅,脸色慢慢放晴,尤其当他目光落在几句对民理党比较中肯的评论上。
【保守不代表封建,小众并非主流,社会运行离不开民理党执政】
【贴脸开大都面不改色,大将之风,在下心悦诚服,佩服佩服】
【有史以来第一回吧,我爸一样的年纪,我都要心疼他了】
虽然有些词汇不太明白,但不影响威尔第和颜悦色,放两人离开。
直至进入了电梯,没有旁人,间歇性装聋作哑的希维尔才渐渐恢复,她拍了拍胸口,小心翼翼地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
瑞文双目含笑,注视着她:“女士,进去之前,你也没这么夸张吧。”
希维尔瞪向他,辩驳道:“你懂什么,你天塌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进去之前要打足精神,现在是劫后余生,所以放松一下。”
“你说得对。”瑞文认同般点了点头。
希维尔清楚他是在敷衍自己,冲他皱了皱鼻子,没打算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而问道:“你怎么想到找网上的评论给主席看的?”
“抓住核心诉求。”
话音一落,电梯抵到停车场。
最近他们时常在外奔波,今天更是直接从活动现场赶回单位,除了拿给威尔第的资料,其他办公用品全在车上。
出了主席办公室,直奔停车场,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主席的核心诉求?”
瑞文和希维尔的车停靠在相邻的车位上,此时瑞文打开车门,一手把着车框,一手撑着车架,对旁边的希维尔说:“这事儿原本就没有对错之分,但影响不可谓不大,网上肯定会议论纷纷。”
他顿了一下,坐进车里前一秒,幽幽总结道:“身居高位太久、年纪又大的人,大多脸皮薄。”
希维尔顿悟。
此“脸皮薄”非彼“脸皮薄”,而是上位者久居高位,身边不说伏小做低、阿谀奉承之辈,光是打心眼里尊敬他的人就不会少,遑论当面打脸。
突生变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后续造成的不良影响,有时候引导舆论不完全是给下面的人看,也是在维系上面人的面子。
希维尔啧啧称奇,上前拍了拍瑞文的引擎盖,笑着赞叹:“真有你的。”
说完,扬长而去。
瑞文充分发扬绅士风度,让女士先行。
等到隔出适当的距离,他准备启动车辆,手机自带的出厂铃声响起。他拿起来一看,主席不让打扰的金主,反倒来打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