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故人归(一)   太和元 ...

  •   太和元年,兰辛紧赶慢赶走到京城的时候,正是春末,城外依山傍水种的一排柳树,还微微发着嫩芽。

      今日上巳,不少百姓出城游玩,城门口遇上盘查,正大排长龙。

      他望了望天色,离关城门还早,便在柳树下略微坐了坐歇歇脚。

      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

      大朱见他瞧了不远处的茶摊几眼,以为他是渴了,去那边端了碗水过来。

      “先生,喝水。”

      兰辛伸手接过,避开了碗边的豁口,刚准备喝,就听见摊子那边传来激烈话声。

      “要我说!皇帝这招根本没用,大赦天下重调罪官,谁知是亡羊补牢还是引狼入室。”
      一名大汉重重把已经喝完茶的碗扣在了桌上。

      “庆王党谋逆案以来,侯家迅速倒台,数十官员被牵连,朝政不稳,内忧招致外患…如今这时局,东南倭寇猖獗,西北夷狄进犯,”
      有个书生模样的文人摇了摇头,“唉!要是贺将军还在,单说夷狄,云莱小儿,岂敢来犯…”

      有人啧了一声:“这倒不单单是近几年,大齐早就沉疴难愈,纪太傅当年呕心沥血,不也才堪堪维持住这局面?”

      “那你们说他儿子纪首辅如何?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一样,乃管仲乐毅,有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之才。”

      “我看啊,这倒是难说,毕竟这么多战事就够朝廷喝一壶的了,何况当今圣上还是个生着病不管事的...”

      议论朝政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说起皇帝来了,眼看着这群茶客越说越出格,年轻的老板瞅了眼城门外列队的官兵,焦头烂额地打起了圆场:“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兰辛收回视线,不再听那群人议论,只专心致志地盯着面前这碗茶看。

      茶水里微微透出些柳枝的倒影,有嫩芽掉进水里,这排柳树,好似又比他七年前离开京城时,略微粗壮了些。

      天色稍暗下来,他们起身去城门处排队。

      这时才发现,外城门正中被拒马拦住,只留了边侧窄道让百姓通过,百姓们都心知肚明,这般架势,定是二品以上大员要经过城门了。

      快要轮到他们时,脚底传来了些许异样,兰辛往下看去,地面沙石微微震动,地平线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城墙上官兵听声探首遥望片刻,而后对着下面大喊:“列队—— 是钦使回来了。”

      于是拒马被撤,官兵鱼贯从城内涌出护在城门口,将百姓们往两边赶,以让出足够大的主路。

      兰辛被大朱护着躲过了一次推搡,听得人群中议论纷纷。

      “哪个钦使?”有不明所以的百姓发问。
      “还能是哪个钦使?自然是去南边巡视河道的纪大人。”
      “纪大人?真的是纪大人?我在京中这么多年,只见过一次纪太傅,还从未见过纪大人长什么样呢!”

      纪晏山鲜少在外露面,但京中盛传他当年状元游街时,稳坐高头大马,郎艳独绝,岩岩若孤松之独立,被争相掷果盈车的场景。

      有许多百姓被这难得遇见的机会冲昏头,不顾前面有官兵阻拦,踮起脚向外张望起来。

      城墙下顿时人声鼎沸,兰辛却心下一沉,怎么会是他?之前收到的信上明明说,纪晏山回来,起码也得是四月。

      仪仗很快在不远处出现,他止住心绪低下头敛了神色。

      不多时便有一队人马将大部队远远甩在身后飞驰而来,这马车根本不做停留,急急进了城,把众人的视线留在了车后。
      百姓们只能从被风吹开的侧帘里,窥到一抹工笔画般的深色衣角。

      钦使已进城,后面的仪仗队虽缓缓而行,但官兵们也无需再如临大敌,待仪仗也进城后,百姓们进城的队伍很快继续前进,马上便轮到了兰辛。

      兰辛从袖中拿出名册递上,盘查的官兵随手接过他名册打开,而后又抬头扫了他好几眼。

      他刚匆匆一瞥,只知这人虽着布衣但气度不凡,还有仆从跟随在侧,本以为是哪家公子乔装出游,却没想到只是区区一个从苍州小县来的教谕。

      此时细细打量才发现,此人生得好一副金尊玉贵的相貌,所以寻常白衣在他身上一掐,便也有了些清冷出尘,广袖风流的味道。

      这教谕长发被一根细带松松挽起,额前掉落的发丝半遮半掩了颧侧一颗细痣。

      一双略微冷淡的眼挑起朝自己看来之时,狐狸似的眼角被这颗痣一衬,便平白无故多了些勾人的意味。

      这官兵虽守城门不久,但极有眼色,打量了他几眼后心下当即有了底。

      一个这般模样的教谕能被不知哪位有权有势的大员趁势从苍州调回了京,日后定是有大前程要赴,于是不再多做盘问,直接放他们主仆二人进了城。

      进了官驿,兰辛拿着调令向管事的领好房牌,又领着大朱一起上楼。

      上楼时,恰好遇到了一群往下走的公子哥儿,他们正簇拥着一个人高声阔谈。

      “临江路远,自从徐兄调去临江,咱们可是多年未见了。明日百官休沐,你后日才去吏部报道,徐兄今晚,可一定跟我们不醉不归!”

      “那可是小秦宫,我们请了许久才请到的花魁,徐兄这次,可不许再尿遁——”

      身着黄衫的少年抚掌大笑,转过身去冲那位被簇拥着的徐兄说话,不妨脚下一个踏空,往后侧倒着下了几阶楼梯,在一阵惊呼声里直直撞上了正在上楼的兰辛,一把将他压在了一旁的扶手栏杆上。

      “先生,你没事吧?!”

      跟在他后面的大朱上前一把将黄衫扯开。

      黄衫被大朱扯得一个踉跄,跌撞间被同行人接住。

      这变故来的太快,天旋地转后,好几息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居然是被人给扯开的。

      “谁?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推我?!找死!!”

      黄衫少年回过头,居高临下瞪着他们二人,音量大到厅内所有官员都往这边侧目。

      大朱虽看不清兰辛脸上表情,但见他扶着腰摆了摆手,就知他肯定是被撞痛了,此时听他这样发难,更是怒气冲冲地回过头去瞪着他:“是你先撞了我们家先生,你该先赔礼道歉!”

      大朱身高八尺,此时满脸凶悍,虽然站位低了黄衫少年几阶,但也足足比他高半个头。

      黄衫从小养尊处优,从未被人以如此面目对待,此时对上他的视线,被这骇人气势所摄,心下一个咯噔,居然一时不敢开口。

      刚缓过神来的兰辛见大朱为自己出头,将身前的大朱往旁边拉了拉:“我无碍,不必如此。”

      他侧身让开下楼的路,冲着上面几人道:“几位请先行。”

      黄衫少年正觉骑虎难下,又不想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见兰辛语气和缓,刚想顺坡下驴,却在看清兰辛面容之后,脸上惊诧又化为怒意,随后便是一声冷笑:
      “我还以为要给谁赔礼道歉,原来是名动天下的贺公子啊?”

      他加重了“贺”的字音,盯着兰辛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居然没死?新皇开恩大赦天下,这其中竟然有你?贺公子,也居然有脸回来?”

      听闻此言,官驿内一时间议论纷纷。

      “贺公子?”
      “哪家的贺?”
      “哪里还有贺?”
      ......

      “顾兄休得胡言,贺家满门忠烈,这里哪儿有贺公子。”黄衫身后走下来一人,满面笑容,一手拍在他肩上。

      “啊呀!多亏李兄提醒,我真是该打,该打...是我忘了,他早就——不配再姓贺啦。”

      黄衫做戏般抬高了声音,又回过头去跟那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嘲弄之意后,齐齐大笑起来。

      整个官驿都被这笑声淹没,而听见这话,在坐之人也才终于明白了兰辛是谁。

      贺氏一族世守边关,在二十年前便全族战死在林州,唯余一幼子因着体弱多病,被送回京中由长公主教养,才逃过一劫。

      当年京中无人不知,贺云破与长宁公主之子,神清骨秀,濯濯如春柳之绰约。又自小拜纪恒为师,得纪阁老真传,有经天纬地之才。

      纪恒此人,持中守正,官居内阁首辅,执掌朝政数年,新皇登基后,更是亲自追封他为太傅,享皇家香火。

      他是纪阁老生前最得意的学生,也是纪太傅身后唯一的污点。

      只可惜,《左传》有云:‘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他因着是贺家之后与纪家爱徒,备受百姓期待军士信任,以谋士之身奔赴林州军营与云莱作战,却也因着这份期许,刚愎自用,害林州七万军士战死,害大齐丢城失地,被锦衣卫从燕阳押送回京。

      如此人物,最后却身败名裂,留骂名于青史,钉罪名于脊柱。
      就连国子监忌酒都会用他的名号来训诫学生,要学生们以他为戒,戒骄戒躁,坚守本心。

      只是,自他被先帝褫夺姓氏,改名换姓,又披枷带锁地流放去苍州之后,整个人就销声匿迹了。

      谁都没有想到,他今日竟会重现京城。

      毕竟,苍州距京城十万八千里,路途遥远又艰苦异常,自古流放苍州,多半逃不过死在路上的命运。众人早以为他已经死了,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有不少人朝兰辛投来探究的目光,可他只垂眸站在原地,并没有什么反应,好似置身事外。

      大朱虽然不是很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也明显觉出是他们对兰辛不敬,目露凶光就要上前,却在此时,被兰辛拉住了衣袖。

      大朱明白兰辛在阻止他惹事,可他实在气不过,就在这时,有人出声打起了圆场。

      “好啦,咱们不是要去小秦宫喝酒吗?再不走,佳人可就不等咱们啦。”
      那位被簇拥着的徐兄慢步走了下来,一手一个把正在大笑着的两人往前推,带下了楼梯。

      黄衫少年被那徐兄推着走了几步,都走远了又突然停下,回过头来冲着兰辛恨恨地喊了一句:
      “你回来倒好,与我父兄被俘相比,流放千里真是便宜了你,我定要亲眼看着,你这种千古罪人,到底是何种下场!”

      黄衫少年放完狠话,也不待看兰辛反应,仰天大笑着就出了门。

      大朱好武,听得此言,立时就想追上去与那厮撕打一番,却在要动手时感受到了阻力,他低头一看,是兰辛正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攥住他衣袖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用力到发白,有烛光被他眼睫挡住,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在这片阴影里,他冲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厅内一时死寂,众人只长长地盯着兰辛,见他没什么反应,而是带着那仆人继续上楼后,便知道再无热闹可看。

      就在他们纷纷转回头去,略觉遗憾之时,有一道太监独有的,略带尖利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兰大人请留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