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鸟儿难相恋》深雨

234、母女今夜

　　自从那次共享生日蛋糕之后，夜色和西蒙就在灵界住了下来，伊娜为他们安排了临近的住房，方便他们每天来找讴歌玩。一开始紫颂和爱丽丝还比较警觉，三人在一起的时候从不移开视线，但到了后来，也就渐渐放松了——夜色和讴歌的确玩得很好，而西蒙只是偶尔参与，三个人玩耍的氛围一直都很平和。
　　爱丽丝还有公务在身，紫颂也耐不住无聊，于是两人权衡利弊，只是在讴歌三人身上放了制牌，身边安放了球状工蚁远远地跟着，就放养了。
　　白天和玩伴玩，晚上和爸爸妈妈一起，讴歌每一天的幸福，基本都是这样构成。
　　但是一天晚上，事情开始不对头了。
　　因为平常球状工蚁只是远远地跟着，爱丽丝也不可能每天调监控，于是和以前一样，她晚上问她的女儿白天他们玩了什么。
　　和以前的迅速应答不同，爱丽丝明显感觉到，讴歌犹豫了，她想要隐瞒，却不知道要怎么做，或者说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要这么做，总之，很长一点时间都没有回答爱丽丝。
　　于是爱丽丝放下手里的羊皮纸，露出认真的脸色，问了第二次。
　　“讴歌，你今天和两位哥哥玩了什么？”
　　讴歌看着爱丽丝的眼睛，犹犹豫豫，慢慢吞吞，支支吾吾。她悬坐在虚空中，低着头，踢着脚，只说了一句话。
　　“……不能说。”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不涉及隐私或者犯罪，所以，没有不回答的必要，因此不回答才显得反常。
　　瞬间，爱丽丝认识到，这个孩子学会隐瞒了。
　　是夜色教她的。
　　爱丽丝起身，走到讴歌身前，坐下来，于是讴歌下意识地抬起头，就没法移开视线了。爱丽丝正凝视着讴歌清澈的双瞳她的目光中仿佛带有一种魔力。
　　讴歌知道她母亲的身份，这位高贵而强大的精灵王对孩子有着似水柔情，也有如钢强硬。爱丽丝和紫颂一样，浑身散发出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就像一块玉石，内涵的光芒随时都有可能迸发出来，引起雷鸣电闪，怒涛浪卷。
　　讴歌从来没有从父母的强大气场中感受到不适，因为那只是对她放温柔和爱护。但这一次，唯一的这一次，自己第一次对不起父母的一次，她感受到了“敌意”。
　　感受到了在父母面前，自己是多么地软弱无力，自己是多么地需要他们，依赖他们。
　　但讴歌还是想尝试坚持。
　　母女两人就这样，坐于虚空，对视许久。
　　爱丽丝心里也很惊讶，她默默地对讴歌施加精神力气场的压力，也是拿捏好分寸的。虽然不会伤害到这个稚嫩的尚未经过锻炼的孩子，但讴歌如果想要强撑，那也是很不容易的——爱丽丝意外地发现这个孩子具有特别的天赋，并且这份天赋现在正在自己施加的压力下逐渐显露出来。
　　但是，讴歌为什么要坚持呢？坦白不好吗？为什么要对自己隐瞒？讴歌难道是不信任自己了吗？想到这里，爱丽丝顿时感到心酸痛苦，自己对讴歌付出那么多，过去讴歌还没有断奶的半年，每一个日夜不眠，自己都这样坚持下来，培养的感情，就这样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少年夺去了？
　　爱丽丝默默地加大压力，希望讴歌能早点放弃。
　　但讴歌还在坚持。她的额头开始流出致密的汗滴，从脸颊滑下，滴落，浸润了白色的衣裙。
　　大概三分钟过去，爱丽丝只感觉这像是温水煮青蛙一样。自己根本下不去手，最终还是放弃了。
　　压力瞬间放松，讴歌娇小玲珑的身躯如羽毛轻轻落地，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似乎是半天也没有缓过来。
　　爱丽丝看着依旧没有开口的讴歌，感觉有些郁闷，走回去，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但是过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全是讴歌的隐瞒，还有她为了某个不为自己所知原因努力坚持的样子。
　　讴歌也有自己的隐私了啊，如果我某一天学会了写日记，也不会让父亲看吧。我的父亲也是精灵王，但他就一直忙着族内的事，从来没有管过我，就好像我不是他的孩子一样。
　　退一万步说，讴歌应该不会对我隐瞒特别重要的事情，这一点上，她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女儿有隐私了，和小伙伴有了共同的秘密，自己做母亲的也不能控制欲那么强，总是想要知道。
　　应该学会渐渐放手。
　　但是，好想知道她到底隐瞒了什么……
　　不行。
　　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办公。
　　爱丽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推开羊皮纸，走到一边，打开窗户，盯着月亮发呆。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卷落桌上的羊皮纸，那些决定国是的重要公文散落一地，但爱丽丝此刻却没有心情去整理它们。
　　自己不能这样啊，自己得适应啊，讴歌会长大的，讴歌会离开的。自己是精灵王，不能优柔寡断，必须坚韧果决。
　　出去散散心吧。
　　爱丽丝微微俯身，背后六片薄如蝉翼的精灵翼展开，轻轻鼓动，就把她轻盈的身体送入了半空。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连讴歌都会飞，爱丽丝有辉虹就更不用说了，实际上她也只是想要寻找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罢了。
　　正要从窗户飞走，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妈妈不要走！对不起我错了！妈妈，我说，我说，我全都说！妈妈你不要丢下我和爸爸走！妈妈……”讴歌突然冲上来，用柔软娇弱的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自己最爱最珍视的母亲，她这样哭着，喊着，宣泄自己无法忍耐的情感，“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瞒你了，妈妈……不要走，不要走……”
　　居然吓到她了……
　　爱丽丝还处于惊讶的状态，来不及转身，身体被这样一拉，还是由于惯性冲出去了一点。结果，抱住自己的讴歌以为自己执意要走，顿时哭得更凶了。
　　“妈妈你不要走好不好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我只是和夜色哥哥打了个赌，只要我一天晚上不和妈妈报告白天做了什么，他就给我一颗林果糖……妈妈对不起！我不要林果糖，我要你！我不要你走！我以后再也不吃林果了！”
　　夜色……
　　那小子怎么突然来这一手，是要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放松警惕，所以来这一下试探吗？如果我置之不理，让讴歌拿到了林果糖，夜色接下来会做什么？
　　算了，至少现在知道，讴歌不是在恶意隐瞒。这孩子，跟一朵白莲花一样，实在是太单纯了。
　　于是爱丽丝才转过身来安慰讴歌，抱住她，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讴歌，妈妈不会离开你的。妈妈只是有些生气，因为讴歌突然就学会对妈妈隐瞒了。但其实妈妈也不应该对你这么严厉，讴歌会长大，会离开妈妈，也会拥有自己的隐私，不需要总是依赖妈妈，不需要告诉妈妈每一件事。”
　　“不！我不要离开妈妈！我要永远和妈妈在一起！妈妈，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真的不会瞒你了，我什么事情都告诉你，你不要走……”因为之前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现在讴歌哭得没力气了，几乎就要当场跪下，哭得昏过去，“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妈妈……”
　　讴歌反应这么大，着实也把爱丽丝吓了一跳。她赶紧抱紧讴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这样安慰着：“不会的，妈妈不生气，妈妈一直都爱讴歌，妈妈不会离开讴歌……讴歌，先别哭了，冷静听妈妈说，好吗？”
　　“好。”讴歌抽噎着，点了点头。
　　“首先，讴歌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会做错事情，这是正常的，妈妈小时候也做过错事。所以，讴歌要学会吸取教训，不断学习，这样才能长大，成为一个独立的人。”爱丽丝语重心长地说道，“在讴歌小的时候，讴歌应该听妈妈的话，应该依靠妈妈，这是对的，因为妈妈刚刚说过了，讴歌还小。但是讴歌会慢慢长大，会像妈妈一样变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可靠的大人，那个时候，讴歌就不再需要妈妈帮忙做每一件事情了，讴歌可以独立。
　　“在长大的过程中，讴歌会渐渐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有的时候不听妈妈的话——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妈妈不一定总是对的，就算是大人也有做错事的时候，所以讴歌要学会自己判断，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相信自己。。”
　　“我，我会长大吗？我会变得和妈妈一样，那么厉害吗？”讴歌这样问道。
　　“会的，讴歌是妈妈的孩子呀。讴歌现在可能很难相信，但讴歌会自己慢慢长大，慢慢领悟的。”
　　“那，夜色哥哥的话，是错的吗？”
　　“是对是错，需要讴歌自己判断。讴歌已经开始交朋友了，也要学会开始自己判断事情，这是学会成长的第一步。”
　　“那，就这件事情来说，我不应该欺骗隐瞒妈妈……林果糖虽然很好吃，但还是有很多比林果糖重要的东西的，比如妈妈……”
　　“嗯，这就是成长了，讴歌，你以后会慢慢明白，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更重要的。”爱丽丝摸着讴歌的小脑袋瓜，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一年来，她就是把讴歌当自己亲生女儿，视如己出，“以后不用每天像作报告一样和我说了，你喜欢说就说，不喜欢就不用说。但有些重要的事情，绝对不能对妈妈隐瞒哦。”
　　“重要的事情，是指什么？”讴歌问道。
　　“比如，今天谁闯了祸，给谁填了麻烦。比如，谁受了伤。再比如，有谁对讴歌动手动脚。这些都要跟妈妈说，如果当时妈妈不在，就和伊娜阿姨还有金阿姨说。”
　　“哦……那倒是没有诶。对了，妈妈，你如果不生气的话，为什么把那些纸丢在地上啊？你之前不是说，那是很重要的工作吗？”讴歌好奇地问道，“我还以为妈妈你气到工作都不想做了呢。”
　　“妈妈刚刚只是想出去吹吹风散散心而已，因为想着讴歌，太累了。至于工作，妈妈有很多同事，这一天稍微麻烦一下她们还是没有问题的。”爱丽丝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尴尬地笑了笑，没想到自己会被女儿抓住消极怠工的把柄，“要不我们出去吹吹风，然后再回来睡觉？”
　　“哦哦哦，妈妈带我飞吗？”讴歌瞬间变得兴奋起来，“好耶！”
　　“嗯。我们走吧。”爱丽丝抱起讴歌，身后六片羽翼挥动，整个人就一阵加速冲了出去，化为流光融入今夜的月色溶溶，“今晚，月亮很圆呢。”
　　夜色，西蒙，这次就算了，要是下次让我抓住，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