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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为了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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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瘦弱的身体和纤细的神经无法承受太大的重量,半年后,山山产下一个女婴。隔着保温箱的玻璃,两个第一次照面的人互相对对方感受陌生,双双转过头去,似乎都在无声的说,你是谁。
很快护士将孩子推走,而长久的生产早已让她耗尽体力,终于昏沉睡去。
住院期间,她数次拖着虚弱的身体走过医院长长的走廊去看望她的孩子,在这个日日皆有生死交替的地方,冰冷的没有一丝人情味,只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自怀孕满五个月时,山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胎动,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她身体里生长萌动。正在削苹果的山山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可能是被她剧烈跳动的心脏吓到,孩子也在肚子里吓得猛抽一记。母子连心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神奇又感人。
山山激动极了,她的身体里有两个心脏在跳动,一颗伴着另一颗,跳华尔兹一般。随着孩子离开身边的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她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渐渐生出内疚之感。
她一个人孤独的回家,日夜思念。一个月后山山终于顺利接回了孩子,放在床上没多久,孩子开始哭泣,抽抽噎噎逐渐失控变成撕心裂肺,嘶哑的声音一听便知她在医院哭了很久。而她却不曾得到安抚。
山山一时手足无措。孩子似乎知道她现在已经回到母亲身边,要将之前的委屈统统发泄。山山将孩子抱在怀里,小小的人儿不知道哪里来的犟劲,身体绷紧鱼一样打挺,似是要挣脱她的怀抱,拒绝她。她是在怪她离开她吗?山山想给她母乳安抚她,可距离生产已经过了一个月,她早就没有母乳可以喂她。
内疚和心疼冲溃了一个母亲心底最后的防线,山山忍不住紧紧抱住孩子,将脸贴在她小小的冰凉的脸颊上崩溃痛哭起来。
多年后想起当时的情景,依旧只觉慌乱与无措。在相依为命式的彼此陪伴中,她们不仅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更是一同抵挡岁月洪流的同伴。溪水潺潺绕山行,青绿盈盈映水中。孩子取名萧溪溪。
看着怀里的宝宝睡颜,娇嫩柔软的皮肤受不了一点寒霜,平缓均匀的呼吸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山山从来不知,人竟然可以有这般巨大的幸福,这场盛大的喜悦将她的心炸成了烟花。
春和景明万物生长,一岁的溪溪长势喜人,已经充分展现出女汉子身强体壮的特质,力拔山兮气盖世。刚刚学会走路,尚且还走得颤颤巍巍,竟贪心地试图奔跑起来。左手才放开妈妈的手,能独自保持平衡,右手迫不及待提起装着一个小西瓜的袋子。嗯哼一声起重失败后,干脆拖着袋子在房子里四处乱跑,赤脚「哒、哒、哒」走在地板上,房子里洋溢着欢声笑语,有孩子的生活真是时时刻刻都充满朝气活力。
每日山山对着绘本,发挥丰富想象力自编自导一个新故事。
「春天来了,泥土里洒下花儿的种子,春风带来了甘甜的雨水,小种子喝得饱饱的,长出了破土的力气,呀,从土里钻出绿芽的脑袋了」。
「长呀长呀,长出了嫩绿的叶子。」溪溪盯着她张动的嘴唇,目不转睛。
「长呀长呀,长出了小花苞」。
「可是等呀等呀,小花苞为什么还不开花呢?」
「为什么呢?」溪溪跟着重复呢喃。
「翻开小叶子一看,叶子下面躲着一条长长的胖胖的小青虫呦。」
「小叶子可怜地被啃了一个个小洞,小花苞吓得不敢开花了。」
「呜呼!」溪溪露出被惊吓的样子。
「怎么办呀,把小青虫扔掉,它就不能变成蝴蝶了,可是小青菜吃叶子,小花苞又开不了花,怎么办呢?」
「嗯?」溪溪发出疑惑思考的声音。眼睛依旧看着妈妈的脸,准确地是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说话的样子。溪溪学着妈妈嘴唇一会儿张成圆形,一会儿合拢成一字。无声地,充满耐心地学习着她人生的第二项技能,说话。在此之前她已经顺利地学会了第一项技能,走路。
「溪溪看着妈妈,渴了怎么办,要喝水。」山山一次次重复,慢动作演示喝水的发音。
「溪溪饿了怎么办,要吃饭。」溪溪嘴唇一蠕一蠕学着妈妈的样子。
电视机随机播放广告后开始播放电视剧,山山瞧着电视机里丰神俊朗的男子浅浅一笑,很早以前她就有预感,以顾杭的认真谦虚敬业,他一定会红的,即使不能登上顶峰,出圈那是早晚的事。
而她,也会有她的圆满,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只是你我的团圆永不相关,我们在属于自己的一方世界里攀登各自的山巅。
「妈妈」,溪溪并不是在叫她,只是无意识的念叨,她没有特意教过她这个词的发音,在她八个月咿咿呀呀的时候便能清楚地说出妈妈的发音。
「爸爸」,山山眼神落在孩子身上若有所思,babamama 似乎是每一个孩子与生俱来的本能,不用教就会。眼下孩子还小,还不懂得每个称呼的后面都有一个对应的人。
溪溪过来牵她的手,使劲将她从沙发上拖起来,「我们去搭神秘大城堡,妈妈。」妈妈这个词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就像咒语,百试百灵,无所不应。两个人一步一顿歪歪斜斜朝地毯走去。
之后的日子,流水一般静静流逝。每日山山骑车载着溪溪穿梭于菜市场、水果店、花店、书店,孩子就像是她随身携带的一件至关重要的行李,放哪儿都不放心,只有时时看在眼皮子底下。另外她还有一点私心,带过孩子的人都能感同身受,在外头把孩子的精力耗完,回到家孩子香甜地睡个午觉,她才能利用这个时间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和往常一般无恙,山山载着后座上的溪溪刚刚结束采购,车前的篮子里放着蔬果,蔬果的上面斜放着一束鲜花,搭配了油画风,色彩绚丽浓郁。一颗最最重的大包菜如果放在车头不仅影响车头平衡,还不免会压坏鲜花,那怎么办呢,当然是交给小帮手溪溪负责,由她紧紧搂抱在怀里。
「妈妈,溪溪厉不厉害,是不是能给妈妈帮忙啦。」稚气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认可的期待。
「溪溪可太厉害啦,帮了妈妈一个大大的忙。」山山毫不吝啬地认可并表扬了她,奋力踩着脚踏车同时愉快耐心地回答孩子每一个问题。
孩子拥有敏感快速捕捉外界变化的能力,任何语气、语速、乃至表情的变化,她都能立马察觉到。妈妈你看起来不开心,她不懂得妈妈为何不开心,但就是知道你不开心,小心翼翼委屈地眨着大眼睛怯怯地看着你,眼睛里星光闪闪。这时你只要简单地抱抱她,再亲亲小脸颊,告诉她妈妈没有不开心呀。孩子对你足够信任,立刻相信你变得喜笑颜开。可若是哄得不及时,星星可就要从眼睛里跑出来了。
「山山。」等红灯的间隙,似有人在叫她,闻声回头。
「真的是你啊,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你。」绪云意外遇见旧识,不免惊喜交加。
山山迷茫地看着她,眼前的脸仿佛与遥远的记忆中迅疾飞速而来的脸重叠,「绪云?」猝不及防的相遇让她惊愕不已。
「好久不见啊,你到这里是工作吗?」山山尽量显得自然些,五年前离开烟城后,她为了避免孩子的消息声张出去,几乎从未与从前的人再联系。此刻突然见面,山山心里没有准备,只觉得有些惭愧,像是做错了事。
红灯正在倒计时读秒,「来这里取景,你定居在平成吗?找个时间一起聚聚?」红灯最后几秒倒计时,「好。」山山应道。
「阿姨再见!」双方都准备起步之际,溪溪嘹亮清脆的嗓音穿进聊天的尾声。
「呀,好可爱的宝宝,再见呦。」绪云半探出车窗的身体,重新回到座位,似自言自语道:「山山的孩子吗?粉嘟嘟真喜人呐。看着孩子的年纪,山山处理人生大事的效率真是不可思议啊。」
车内的另一边,有一双眼睛掩在墨镜之下,紧紧盯着山山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人群里,对绪云的话嗯了一声,似毫无兴趣。
「山山你不记得了?以前~」贵人多忘事,绪云想着也就没继续往下说下去。只是她并未看到墨镜之下的愠怒正在眼底喷薄而出。
效率确实不可思议,萧山山。你真是让人意外。顾杭闭上眼睛,眼底炽烈的火光随即熄灭。
「妈妈,刚刚的漂亮阿姨是你以前的朋友吗?溪溪从没见过。」溪溪推断一番后问道。
「是啊,很久以前。」久到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你的时候。
平城是一个故事感很强的城市,一砖一瓦皆记录了悠久的历史,城市各个角落布满建筑古迹。人来人往、生生死死,建筑站在时间的尽头屹立不语。
山山流浪在平城古老的街头,进入庄严苍凉的寺庙,跨越殿宇门槛之际仿佛进入一个已然逝去的时空,满殿神佛佛目低垂俯视人间,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似乎一切苦厄、富贵皆是浮云。
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殿中,神龛前的供香袅袅升起,燃烧着时间,香一点点矮下去,消失在佛前。
如今的殿宇中早已没有过去讲法诵经的道场,屋檐下的惊鸟铃清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叮铃叮铃」的响声。廊外溪溪追蝴蝶,捉蚱蜢,生气勃勃,她一个人的笑声便充满了这一方天地。
山山静静地看着她,这便是人间尚且美好的意义吧。
聚会的地点约定在楼外楼的包厢,山山隐隐感觉不安,但依然心怀忐忑地选择前往。到达后和绪云及几个旧日同事问候、寒暄,终于围上餐桌准备用餐。
顾杭不知何时从何处冒出来,沉默地坐在山山身旁,山山先是一惊,投以尴尬微笑。顾杭目不斜视丝毫没有看到的样子,她头顶上顶着的尴尬二字终于裂开。
沉着冷静,沉着冷静,山山心里默念,一眨眼聚会就结束了,可是这一眨眼的时间也是如坐针毡呐。
话题不外乎围绕各自的工作进展、生活爱好、未来计划,山山避重就轻不愿多谈自己的隐私。
顾杭突然熟练地给山山添水夹菜,显得亲密寻常。他究竟要做什么?山山拒绝不得,又无法安心接受,进退维谷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不自然。若是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人,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表现这么一出。在座的人又是混迹娱乐圈,人情世故方面一个眼神便能猜出整部剧情。。
各种探究玩味的眼神齐刷刷聚集,实在是吃不消,山山借故提前离席。想到溪溪还寄放邻居家里,既不放心也不忍心,山山不顾挽留,坚决要离开。起身告别时顾杭突然一把抓住山山的手臂,山山震惊,众人错愕。
衣物柔软的触感下是更加柔软的肌肤,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走,多年不见,还是一如既往的狠心。手臂被紧紧攥着,山山吃痛,挣扎着甩开。
当年不留下只言片语便消失踪迹,他们是有着亲密关系的啊,挥挥衣袖转身离开,对他根本是毫不留恋,不屑一顾,甚至是戏弄,他怎么能不愤怒、不痛心!
与山山断联后,顾杭曾将山山身边较为亲近的朋友一一旁敲侧击,却都无功而返,没能打听出她的去向,却意外知晓了她的曾经。
离异,与他维持关系,失踪,还有现在身边的女孩,种种种种都让顾杭心生怀疑山山不是表面的温柔无害。但他依旧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对她说出难听的话,令她难堪。可他又不甘心错过这次机会,这次过后他们可能真的再无交集,于对方而言就如尘埃轻轻擦拭。
最终,在山山哀求的眼神下,顾杭还是松开了手。
离开他后,她便与他人迅速有了孩子,愤怒中更多夹杂的是难过。到底又是他失态了。
其实在两人离开烟城后曾在机场无意中偶遇过一次。顾杭在扶手电梯上,当时他已有了一定的人气,接机的粉丝里里外外围绕在他身边。顾杭只得时刻顾及身周,眼神余光落在前方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意外落入眼帘,他越是着急向往那个方向走越是身边挤得寸步难行。
山山也被这边嘈乱的动静吸引,下意识往这边看过来。两人眼神相撞的瞬间,山山迅疾转开视线。溪溪正在她的怀里安睡,遇见又如何,他们直接的距离仿佛天堑一般无法跨越,如今更是越来越远了,就算是从前他们之间也没有互相认可的关系。如此这般,见还不如不见。
况且眼下最终要的是护好溪溪。
低头调整呼吸的时间,山山已掩饰好意外相遇的错愕,抬头已换上波澜不惊的姿态,踏着坚定的步伐朝目的地走去。
顾杭意外中还没来得及欣喜,眼看山山头也不回地离去,他匆忙去追,但电梯下又是一群粉丝围堵过来拍照、要签名。顾杭刚偏离预设的路线两步便被安保人员急急护住。
再望去山山已不见踪影,粉丝长时间辛苦等待终于等到偶像却没有互动,已然情绪激动逐渐失控,顾杭既遗憾又无奈,只好先安抚眼前的粉丝,将大家指引到旁边不影响交通的前提下,为粉丝一一签字。
或许他对她并不重要,或许她早已经忘了他,顾杭不明白他为何这般慌乱,这般失落,激动到连她怀里正抱着一个年幼的婴孩也未曾注意到。
两个月后山山估摸着时间,顾杭一行人应该快结束拍摄,即将离开平城了。紧张不安的情绪逐渐得到平缓,马上便不必再担惊受怕了。溪溪是她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她决不能接受一丝一毫她们会分离的可能性。保护溪溪就等于保护她自己。
门铃突兀地响起,山山开门看着眼前的人,竟不能相信。顾杭表情严肃地站在门口,看见山山惊惶无措又有点心虚害怕的样子,他居然心里有一丝丝解气。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怎么多年不见,你现在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山山第六感向来很灵,她当然不会相信他会无故来找她,只为了坐坐。何况,前几日绪云来过她这里。
顾杭似乎很从容,慢悠悠打量屋里的陈设,这里的布置和烟城时很不一样。烟城的房子里空落落摆着几件木制家具,打扫得一尘不染,黑白棕的配色仿佛她要看破红尘。他敏感地嗅出她和名利场里的人完全不是一类人。一个年轻柔软的女人住在冰冷冷的屋子里,整日落落寡合无悲无喜。他便总想去靠近她,感受她温暖的体温和慌乱的呼吸。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还清楚地记得,想到这里,顾杭自嘲地笑了笑。
但这里不一样,房子各个角落台面上均摆放着插花的花瓶。客厅地毯上仔细摆着搭建的积木城堡,城堡略有一些稚气的歪斜,但不影响精致隆重,一看便能猜出这是她们母女的杰作。墙壁的毛毡板上钉着她们相亲相爱的生活照,小女孩的眼睛大而明亮,鼻梁高挺,虽年纪尚小却能很明显地看出带有一种少数民族的异域感。
没错,此刻顾杭心里更加验证了此前的猜想。
「孩子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和你倒有几分神似。」绪云不经意的一句话在顾杭的心底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荡起滔天骇浪。
「你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的吗?或者你没有什么事要和我解释吗?」顾杭意味深长地看着山山,脸上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却不直接言明。
山山当下大受震动,心虚的她用小小的声音嗫嚅争辩道:「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倒是你突然的不请自来,参观也该看够了吧,我很忙,没有空奉陪了,抱歉!还请离开吧!」
卧室里传来溪溪呼喊妈妈的叫声,该是午睡醒了,溪溪有点起床气,特别是午后,不哄好可得闹好久。山山一时间顾不了顾杭了,径直疾步往卧室走去。一会儿后山山抱着溪溪去厨房弄点心,她一手抱着她,一手熟练地在灶台前忙碌,嘴里哼着欢快的歌谣。充满了耐心和怜爱,阳光落在山山的身上散发金子般的光明。
这样的山山是顾杭从未见过的,永恒这样的词大概就是用来形容眼前的场景吧。而溪溪此刻正趴在她的肩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定定的,不时地眨一下。
山山照料完溪溪后方才后知后觉,发现顾杭竟还没离开,一个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似乎在思考什么。山山决定先不去管他,她继续去忙她的事,按照习惯溪溪会自己玩会玩具。可当她再次走到客厅,却看到顾杭盘坐在地毯上,溪溪正坐在他的腿上,两人没有交流却很有默契地一起搭积木,安静而温馨。
山山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一把将溪溪抱起,朝顾杭没有好气地说道:「天已经不早了,还请早些离开吧。」顾杭并不接话,沉默地站起走向沙发,「我住这里。」眼神望着沙发示意山山。
山山愕然失色,一时语塞,弄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
接下来的每日,山山都期盼着他能主动离开,但奇怪的是他似乎住的很舒适,陪着溪溪玩乐,再不过问她。更奇怪的是以他的档期安排他怎么会有空住在这里。
这一住便住了一个月。
山山正在厨房乒乒乓乓做晚饭,「我明早的飞机离开。」顾杭看着山山,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深情?怎么会?可这样的眼睛真的好适合放在屏幕里啊,山山有点胡思乱想。这段时间他们生活在一起,又像朋友又像家人。当她确定他并没有带离溪溪的意思,便也放下心来。
「你考虑一下,我们可以结婚。」山山震惊在当场。
顾杭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星辰在闪烁,眼神包含温柔与情谊。男演员的演技果然精湛啊,山山被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吓了一跳,继而心底冒出了一股难言的悲伤,她对人的第一反应竟是怀疑和不信任。
「如果你愿意的话,结婚前我想我们需要彼此坦诚地聊一聊。」这段时间,他确定了,他对她有感情,而她有他们的孩子。他们是有结成家庭的基础的呀。
「你考虑多久都行,我可以等你,当然在我另结新欢之前。」一面,他又嘴硬。
「我,太突然了,我……」山山低头看着脚尖,不再回应。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我们不合适。我从未打算再一次接受婚姻这种亲密关系。
余光里的身形高大,在白亮的日光下闪着光,更何况他们的差距太遥远了。她高攀不上。
夜深,溪溪已香甜安睡。
山山站在窗前久立。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傍晚时分接到了家里来的电话,话里话外指责她自私。父母在,不远游。独自舔舐伤口自愈的行为在他们看来等同于独自潇洒,不尽赡养之责。
为何最亲的亲人会给予最痛的伤害?在你受伤、病痛时安心旁观,不闻不问,更甚者不怀好意端坐一旁看戏,再甚者铁石心肠地给予评论、嘲讽、指责,落井下石。
我真的不理解。
「我刚买的卫生巾怎么只剩这么几片了?是不是你偷偷用了?」山山被姐姐质问,不慌不忙从记事本里拿出最近一次购买的小票,几号买了几包,几号来了例假,来了几天,估算用了几片,剩下几片。一通对账自证。山山作为女孩子,必要的花销,每个月都需在零用钱里仔细算好。种种事件,有人嚣张,便有人纵容。只有山山的卫生巾被孤立了。她的卫生巾裹着鲜血团在垃圾桶角落,莎士比亚在编造的戏剧里流下眼泪。
在自小长大的家里尚且不能安心,时刻谨慎,事事留意。随时都需要小心地维护自己。
逝去的时光便让它过去吧,我不过是没有可以缅怀的乡愁而已。
山山感觉身后抵着一堵坚实的墙壁,但并非是无后路可退。这面铜墙铁壁乃是她用多年的时光,在脆弱的心底一点一点建造起来的依靠。若家无法成为避风的港湾,我便自立门户好了,自立自强也是自我妥协的一种结果。
我已经长大,足以忘却前尘。我与旧事归于尽,来年依旧笑春风。
窗外高楼林立,闪耀着万家灯火,天际的孤星依旧高悬在月亮之旁。
我得往前走啊,为了溪溪,为了自己。
山山拿起电话拨通,「我愿意答应你。」电话那头传来男性低沉磁性的嗓音。
一开始顾杭只作不在意,在等待里渐渐失去耐心,变得焦躁。何况以他的条件地位人气,自是有几分傲气。上一秒他愤然想着若她一直没消息那边算了,她也并非独一份的特别。下一秒电话响起,「我愿意答应你。」女声轻柔但坚定。没有一刻的迟疑,「等我来见你。」
寒冷萧瑟的冬季,屋外大雪纷飞。山山带着孩子自五年前离开烟城之后,这是第一次回来。
与顾杭相约在烟城市郊的一家老洋房咖啡馆,阳光穿过海棠花玻璃,变得散漫慵懒。
顾杭看着山山犹豫彷徨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究竟在担忧什么?」
踌躇了几分钟,她还是说出了心底的顾虑:「想你对我从前的事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世上没有一份承诺可永恒不变,承诺和永恒一样本身便是不存在的。我怕最后,会有不好的结果。有的伤害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岂不是太残忍了吗?」
顾杭紧紧握着山山的双手,将她的双手包拢在他的大手里。「我们可以去爱尔兰结婚,寻一个庄园,办一个王子公主的婚礼。从前爱尔兰法律是不允许离婚的,现在也依旧象征对爱情的忠贞。办完婚礼正好在岛上休息一段时间,看一看绿宝石岛的自然风光。」
听到爱情一词,山山神色一凛,顾杭显然已经捕捉到了她的神色变化。
「你能不能如实的告诉我,你答应的原因是什么?」
山山诚恳却不以为然,「溪溪需要一个健康完整的成长环境,还有物质条件的保障。」眼神恹恹地看着他,「这个理由足够吗?」
山山的态度明显激怒了他,顾杭露出复杂的神色,意外于她的直言不讳,心痛于她的冷漠无情。明亮的眼眸染上一层痛苦的雾霾,瞬间又转为幽深,嘴角拉扯出讥笑的自嘲。轻笑一声,无奈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一刻他都怀疑自己在坚持什么。随即起身毫不犹豫地决绝离去。
将情感的期待降到最低,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安全的考虑。我已经利用过他一次了,再怎样也不能再欺骗他的感情,那样未免太过分。
山山搅拌着手里的咖啡,陷入沉默的深海。
她自小生活在精神和物质双重匮乏的环境中,当精神上的苦达到足以麻木的程度,对物质上的苦便不会有太大的感受。
可是溪溪她那么的明亮美好,她是这个世间最温柔的存在。作为母亲,她必须给她完整的情感,最好的教育资源和生活条件。保障她一生快乐无忧,她要将她祈盼的缺失的统统捧到她的眼前。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消息。「山山小姐,新书《青玉案》的出版合同已拟好,还请确认条款细节。」
「好的,谢谢编辑姐姐,辛苦了。感谢。」山山回。
「还有一事,我想换个笔名。」
「在有一定作品和知名度的情况下换笔名,恐怕会影响读者的认知和市场定位哦。」
嗯,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了。
「山山小姐准备将笔名换成什么呢?」
「了了。」前尘往事诸事了,岁月静安待明朝。
「好的,稍后合同改好后再发您。」
「麻烦了,感谢。」
于外,山山虽不曾得到照顾和关怀,于己,她拥有美丽和才华,正如世界拥有蓝天和雪地。她若美好坚韧,亦可很好地生活下去。
机场休息室里,山山靠在顾杭的肩头。顾杭一手搂着她,一手握着她柔软的手。等他们结了婚,名正言顺一同生活,感情自然就水到渠成了。马上,他们即将登上去爱尔兰的飞机。
「累吗?累的话靠着我先睡会,等会要走了叫你。」顾杭温柔地在山山耳边轻言细语。
山山摇头,似乎有话难以启齿。
「顾杭,我觉得」山山望着他的眼睛,虚心地别开脸去。
「婚姻不会是感情的保障,同样也不该是禁锢,对吗?」
「你想反悔?都到这个时候了你竟然想反悔?萧山山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顾杭气急倏的从沙发弹起,扶额原地转圈。
山山对顾杭的动作没有防备,失去平衡的一瞬间差点跌落在沙发里。
「对不起,我只是想试探你,是不是真心想要照顾溪溪。」
「试探?」顾杭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萧山山,你可真够可以的。」这一次他当真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山山一人呆在原地。这次,他是真的离开了吧。
顾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只想保护自己,却伤害了你。我并没有爱一个人的能力。
山山对着手账本、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通计算,哎,忍不住叹气。H 市的教育资源不容置疑,可以为将来提供名校的升学机会,但同时生活成本也提高。以她现在的经济情况承担 H 市的生活开支,怎么算都不是她能承受的。
正在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何时能有如意时的时候,溪溪兴奋的跑过来要给她献宝。
「妈妈,你把手打开。」溪溪充满期待的眼神热烈地看着她。
山山摊开手心,她将手里已经捂得有些黏烂的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心里。
「美丽吗?」
山山仔细端详,原来是一朵白山茶。花瓣边缘有些焦黄,看来是整朵凋谢落在地上时,被溪溪如珠如宝地捡回来。自从溪溪有了观察万物的心思,她总会捡一些奇奇怪怪的石头、花朵、瓶盖珍之重之地交托到她的手里,有时甚至会出现活物。山山震惊之余依旧郑重收好,尊重她的一切好奇心。
溪溪的眼珠子乌溜溜地转,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的举动,充满信任。
有了溪溪的日子,她的生活充满了惊喜,但若生活里只有溪溪,那也是足够的。
门铃「叮咚叮咚」响,「溪溪先去里边玩好吗?」看着溪溪朝房里走去,山山疑惑最近她的访客当真是频繁,可知道她住址的人没几个。
来人是顾杭的经纪人萧宇。
「宇哥,你是来找顾杭的吗?」山山不确定地试探问道。
萧宇并不回应,不等山山招呼自顾自朝里走去。看得出他很不满,但在极力克制,尽量显得客气些。
「顾杭不在这里。」山山急急解释道。
「不管在不在你这里,总之他现在失联了,至于为什么失联,我想你心知肚明,别说你不清楚。趁事情还没弄大之前,你赶紧想办法找到他。」萧宇语气不容置疑,丝毫不和你讨价还价。
「已经签好的商务活动,节目录制我再去周旋几日,但若是弄到违约的地步,事情也就没那么简单能解决了,这点你应该也清楚。」萧宇眼神凌厉,山山默默站在一旁听他说话。
「从一开始我就不看好你们,艺人闪婚还隐婚,这不把前途开玩笑吗。明星没有隐私,其他我也不想多谈了,既然事情因你而起,现下你便不能置身事外,去找他回来,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说完萧宇径直离开。山山呆愣原地似乎一时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稍稍冷静后,她将所了解的有关顾杭的事情前前后后翻来覆去想了又想,依旧毫无头绪。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对顾杭的了解少之又少,也不曾真正关心他。心里不免燃起内疚的火苗。
无奈她只好拿出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无人接听的电话,她没有任何办法能找她,唯一祈祷期盼的是他还愿意接她的电话。
音乐突然戛然而止,一秒两秒三秒,电话开始计时,接通了!
「顾杭,请你先不要挂断电话,能不能先听我讲几句话。」山山声音颤颤巍巍,无法控制地发抖。脑子努力保持冷静,开始组织语言,「我……」
庭院深深深几许,若是和深山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一般不值一提。
山山向来是有深海恐惧症的,没想到对深山也是一样。重峦叠嶂一座又一座的高山绵延无尽头。瞻四方,蹙蹙靡所骋,深有种无力感。满目苍碧给人的感觉确是这片土地长满了荒凉。人烟罕至的地方再是景色宽阔,山山也只觉没有安全感。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幽深。进山这般艰难,那走出深山呢?其中又何止千难万难。可是顾杭做到了。
他一个深山的少数民族少年,语言不通,交流尚且有困难。年少时独自一人走出大山,带着家乡的口音,在名利场挣扎沉浮。想起在平城时他在她那呆的一个月,那时他和经纪公司的矛盾就已经使他疲累不堪了吧。而决定和她结婚又让他承受了多少压力。但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一个人辛苦地长大,他又何尝不是独自披荆斩棘。
山高路远九曲十八弯,山山渐渐觉得恶心难受,头疼欲裂,脑子再也无法胡思乱想什么,只希望能一觉睡过去,等醒来睁开眼就能看到顾杭长身玉立站在她面前。
连续颠簸了四天三夜,终于顺利到达。山山下车只觉地动山摇,缓了好久才适应过来。远看顾杭正站在村寨口的高地上,迎着山谷的风发丝飘逸,神清气爽,似乎在俯瞰她的到来。反观她精神萎靡、灰头土脸的样子实在是太惨了。
村寨内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似是有重要的民族节日即将而来。既来之那边入乡随俗先这这里安心的过几日,顾杭挑这个时候回来,或许这个节日对他来说很重要吧。再或许,他这些年来忙于工作,也遗憾于无法和家人度过佳节吧。
山山能感觉到,他在这里时整个人都是放松的,想来也是,本就是这片土地温厚养育了他,也只有这般山清水秀的地方才能养育出他这样钟灵毓秀的自然之子。傍晚众人围着篝火喝酒跳舞,欢快的气氛围绕在每一个人的身边。
走过跳舞的人群,坐在小溪边,月光白亮,夜里竟还能看到碧空如洗。顾杭不知何时过来,坐在山山的身侧,「在这里山清水秀,充满自然之气,是不是烦恼也没有了。天宽地广,任何事情在这里都不算什么。」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景色是真美的,吓人也是蛮吓人的。」在顾杭疑惑的眼神下,山山一本正经地说道,「总感觉我好像要被卖掉了。要不是你在这里啊,我是万不可能来的。」顾杭忍俊不禁,哑然失笑,「这么说来你牺牲这般大,我是不是应该感动。」
山山低头深呼吸,怯怯地问:「你是不是原谅我了,不怪我了?」
顾杭露出毫不在意的神色,「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和你认真计较吗?」手捧上她的脸,冰凉凉的。继而将身上的披风脱下包裹在她身上,再轻柔地将她搂在怀里。「说什么为溪溪试探,不过是你的借口,你真正没有信心的是我们的感情,可这也恰恰能证明你对我有动心,不管多少。」
被说破心底的秘密,山山表面上维持波澜不惊,实则心里早就风急浪高。
「闪婚早就落伍了,现在流行爱情长跑了。」顾杭用一种慢条斯理的语气说出最让人震惊的话。山山眼睛瞪得像两个玻璃珠子,又圆又大,珠子里流光溢彩。第一次看她眼睛这么大,顾杭忍不住笑出声。「大家都在跳舞,其实我们民族的舞很简单,踩上拍子就行,来,我教你。」说着稳稳地牵起她的手,大步流星朝篝火的方向走去,可以他长腿,山山哪里跟得上,小跑起来跟着他。
顾杭:我们的故事刚开始便跳转到结局,若这样的方式令你不安,我愿意退回到起点,让故事重新再走一遍,愿这一次我们能更加成熟、理性地看待彼此的心意,不再错过。
山山:松边弄水,月下敲门。为了你,我愿意再敲一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