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入局 避无可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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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刻戎河的水流，不全是漆黑一片，暴露在大地上的那部分，常年受到阳光的照耀，仍然清澈见底。
但是，河水一旦没入山洞中，转瞬间，便化为浓郁的黑色，和洞内无边的黑暗浑然交融——
阿波罗的光辉属于生者，赫卡忒的微明照亮地府，此处却是生与死的分界，无光，无明，唯有黑暗常驻。
偶尔，人世的风会误入此地，来不及掀起巨响，就已消失在这片幽寂之中。
洞口处，一抹红褐色悄然出现——船来了！
灰袍的卡戎独立船头，须发全然花白，双眼却炯炯有神，一点都不像个老人。
他毫不费力地举起桨，敲了敲破碎的船板。
潮湿的河滩边，黑杨沉默肃立，几株枯柳无力地垂下枝条。
塔娜就站在它们中间，面色苍白如蜡，“我太过弱小，只能送您到这。”
忒提斯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坚定，“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了。”
三天前，在佛提亚的城门口，守卫发现了昏迷的塔娜。
她醒来后，失去了大部分力量，记忆也不再完整。
“是我辜负您……”塔娜垂下头。
“这都怪我，不是吗？我太天真，太愚蠢，”忒提斯放开她的手，真心实意地看着她，“这桩事如此危险，我却贸然让你去打探……”
这些日子的相伴，你应当明白，我要做的事万分凶险，你又何必要牵涉其中？
所以，及时回头，回到光辉的奥林匹斯去吧。
剩下的话，忒提斯并未说出口，她相信塔娜能明白。
塔娜蓦地抬头，眼光如炬，“身为宁芙，我们必须注意每一点风吹草动，因此，姐妹们要我来到您身边。
“那场审判我无缘见证，但此刻，我的这颗心，完完全全地属于您。”
塔娜单膝跪地，裙摆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她倔强地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风从水面吹来，黑杨低沉地呼啸，阳光拨开枝叶的空隙，在河滩上洒下许多光点——成千上万的、如黄金一样的光点。
忒提斯悄然转身，慢慢朝渡船走去。
“你不必如此。”她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
山林的宁芙放声大喊：“可敬的女神啊，我见证过两代王权的更迭，一时的感动，安能蒙蔽我的心志？！我相信，终有一日，您的声名将胜过时间，甚至比光辉的奥林匹斯还要长久……”
敲击声再次催促，忒提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船。
木桨轻轻一撑，小船缓缓离岸，驶向无边的永夜。
照理说，河中应有许多亡魂——付不起船费的，失足跌落水中的，被同伴推下去的。
亡灵不会感到饥饿，他们的哀嚎将持续整整一百年。
现在，河面却安静得可怕，卡戎一心一意地划桨，忒提斯只听见涟漪荡开的轻微声响。
船靠了岸，岸边竟站着一位女神。
“忒提斯，你尊贵的银鞋，竟也肯踏在幽冥的土地上吗？”
女神赤足逼来，忒提斯抬眼细看——白纱覆盖住她的面容，只留出一双枯寂的眼。
忒提斯垂下目光，“普萨玛忒，是我亏欠了你。”
“你当然亏欠我……”普萨玛幽幽一叹。
那时，普萨玛忒的儿子被异母兄弟忒拉蒙、珀琉斯杀死，可怜的女神哭天喊地，呼唤她的长姊。
那时，弱小的忒提斯正被宙斯追逐，躲进了深海隐藏。
待忒提斯安然脱身后，凶手已被流放，至于普萨玛忒，忒提斯再也没有见过她。
青铜大门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口的三头犬睁开眼，嗅到来者的气息，尾巴轻轻一摇。
普萨玛忒回转身，看见门内的来客，冷哼道：“埃阿科斯，你当年为了娶我，许下的誓言比海浪还多。怎么，珀琉斯杀死我的儿子时，你的舌头是被封住了吗？
“哈迪斯要你审判凡人，但你的罪行，呵，谁敢来审判你呢？！”
“我有错。”埃阿科斯垂下眼睛，黑暗模糊了他的面容。
“虚伪。”普萨玛忒冷冷一笑，不再看他。
“一个死掉的儿子，怎么比得上活着的两个呢？所以，你只是放逐了他们！谁还记得我的福科斯，我可怜的福科斯！”
她直勾勾地盯着忒提斯，“而你，忒提斯，我的好姐姐，你还要许给珀琉斯更大的荣耀！
“我不同意！我偏不同意！我要他血债血偿！”
忒提斯浑身一震，骤然抬头，普萨玛忒注意到长姊的举动，嗤笑一声，
“你放心，忒提斯！虽然珀琉斯杀了我的儿子，但我不会因为仇恨，就让他未出世的孩子，失去慈爱的父亲，我可没那么残忍。”
她甩动衣袖，毫不留恋地踏上船。木浆破开水面，小船吱呀作响地划走了。
忒提斯无奈地垂下头，她并不在乎珀琉斯，她知道迦勒涅也不在乎，只是，迦勒涅的子嗣还在腹中，她刚承诺庇护佛提亚人——珀琉斯绝不能过早死去！
而放逐珀琉斯兄弟，是宙斯的意志——他的英雄子孙们，当战死沙场，或在征途中倒下，焉能死于女神的复仇！
现在，忒提斯并无能力反抗宙斯。
她确实如埃阿科斯一样虚伪。
忒提斯捏紧手中的布料，轻轻吁出一口气。
门后，埃阿科斯仍伫立在阴影中，平静地注视她，“请跟我来，修普诺斯要我顺便带句话，他已践行承诺。”
修普诺斯兑现了他的诺言，不和女神无法赶来，那么，是谁送来金苹果？
至于尼克斯——她对此，当真一无所知吗？
忒提斯按下重重疑问，随埃阿科斯前行。他们穿梭在一条漫长的隧洞里，火把高悬于洞顶，明黄色的火焰轻颤，石壁上扭动着他们的身影。
并没有多久，前方豁然开朗，光明铺天盖地涌来——这是冥界的审判厅。
不止一次，忒提斯来过这里。现在，她仍不由得惊叹，和此处相比，宙斯的王庭竟也显得逼狭。
四堵墙，都由巨大的黑曜石堆砌而成。数以万计的水晶、玛瑙，被嵌在天花板上，勾勒出冥王、冥后的圣像。
无数盏金灯高高悬起，和冥月的光华交相辉映。
每一道身影，每一张面孔，都被清晰地映在墙上。
三位判官坐在正前方，他们身披黑袍，手握金杖，无声无息地，审视殿中的罪人。
大厅左侧，一个男人勉力支撑住身体，他的头发蓬乱不堪，嘴唇泛着青紫。背后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此刻仍汩汩冒出血珠。
他声嘶力竭地痛喊：“母亲逼迫父亲出征，父亲因此战死！我奉父命杀母，何罪之有？！”
三位复仇女神峙立右方，眼冒怒火，蛇发吐出轻微的嘶嘶声。
“阿尔克迈翁，你父亲为荣誉而生，在忒拜战死，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竟敢因这事怨恨母亲，有罪！
“就算你母亲真杀了丈夫——也只是杀一个没有血缘的外人罢了！母亲才是你真正的亲缘！你却因此弑母，大罪！”
当年，乌拉诺斯的血从盖亚身上淌落，坠入灰蓝的大海时，复仇女神出生了——为母亲报仇，是她们永恒的使命。
忒提斯心中了然，这是夜神尼克斯的考验，她想看看自己的客人，究竟会作何选择。
尼克斯是古老的冥界女王，她的众多子女，都由她所生，并无父亲。故而，她是母系秩序的守卫者。
第三代神王接过权杖后，父亲的权威与日俱增，赫拉空有天后之名，并不能与丈夫争辉。
这一场审判，是父亲和母亲的权力争锋。
天地间的生灵，到底要听从父亲的命令，还是追随母亲的血缘？
“你们……打算怎么选？”忠厚的拉达曼提斯首先开口。
弥诺斯和埃阿科斯闭口不言，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他们皆为宙斯后裔，依托父神的光芒，得以位列众神之中。
他们还能怎么选？
三位判官身后，一座高台威严耸立，哈迪斯就坐在上面，把一切尽收眼底。
忒提斯揉搓着手中的黑布，指尖隐隐泛白。
她当然能绕过这里，但是，若真这样做，尼克斯的大门，恐怕永远都不会为她打开。
一味的躲避毫无用处，她早该明白了——
她拒绝了赐婚，转眼间，迦勒涅被许给了珀琉斯；她贿赂了睡神，婚礼上，金苹果照旧出现。
阿尔克迈翁弑母之事，宙斯默许，阿波罗的祭司传达神谕，而他的父亲，出征前特意留下遗命。
忒提斯缓缓闭眼，凝神深思。
按照原本的轨迹，审判只会有一个结果：阿尔克迈翁无罪，母亲在地下的威严逐渐消失。
之后，迈锡尼王子俄瑞斯忒斯弑母，众神判他清白无辜，母神在人间的最后一点尊严，也随之湮灭。
她要如何做，才能既不挑战宙斯的威严，又让尼克斯满意？
等等！
尼克斯若真如此强大，在原本的命运里，她为何不出手干预，反而坐视母神的没落？！
为何偏要通过这场审判，让忒提斯证明——她有站到尼克斯面前的资格？！
忒提斯心头一颤，她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