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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铃劫始·续 这破铃到底 ...


  •   一、雨夜残响

      林旌冲进家门时,暴雨已吞没整座城市。

      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梢滴落,在玄关瓷砖上洇开深色的水痕。她甩掉浸满雨水的校服外套,指尖无意擦过心口——那里仍残留着槐树下的刺痛,像有根锈蚀的钉子缓慢凿入肋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密的酸楚。

      “都是幻觉……”

      她对着空荡的客厅喃喃,声音被窗外的雷声碾碎。

      林旌还有些惊魂未定,一道机械声突兀地出现,好在林旌已经习惯了。

      “根据《林家健康管理白皮书》第3条第2款,你现在的行为被定义为‘慢性自杀倾向’。需要我为你预约明天的精神科门诊吗?”

      林旌懒得理它,自顾自地往房间走。

      “哦,行啊,你帮我预约一下吧。”

      “——开玩笑的,你爸没给我挂医院网络的权限。”

      早就料到了这一套。林旌没有出声。

      这AI好像接受不了冷暴力,开始清算林旌的罪孽。

      “本周周一凌晨1点,你还在刷题,检测到瞳孔散大,脑电波显示你无效重复同一道题直至第7遍。结论:你不是在努力,你是在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不想面对第二天考试’的恐惧。本AI予以强制关闭台灯,并禀告林先生。”

      “周二你没有吃一口的早餐,监测到你的胃酸正在消化你的胃壁。出于责任,我为你播放一段《消化系统自我蚕食》的医学模拟动画吗?时长3分钟,下饭质量得到充分保证。却收到林同学的痛斥,我很心痛,告诉了林先生。”

      ……

      这AI逼逼赖赖起来完全没个尽头,林旌直接在手机上给它开了噤声,周围才安静下来。

      林旌没有理会闪着红灯以示抗议的诡异AI,打开台灯,暖黄光线撑开一小片安全的领域。

      这哪里是她爸爸林贤口中的“贤良”AI林督,这分明是上天派来收她的。

      摊开的物理卷子平铺在书桌上,公式与图形规整得像某种避难所的咒文。林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悬在受力分析图上方——

      纸面忽然泛起涟漪。

      墨迹如活物般蠕动、拉伸,牛顿第三定律的公式“F₁=F₂”扭曲变形,笔划拆解重组,渐渐拼合成层层嵌套的圆弧。圆弧中央,一枚铃铛的轮廓缓缓浮现。

      铃身布满铜绿,铃舌却光亮如新。

      叮。

      不是幻听。声音清晰地从纸张深处传来,贴着耳膜震颤。

      林旌猛地将卷子扫到地上,纸张在空中散开,如受惊的白鸟。她双手撑住桌沿剧烈喘息,视线死死盯着飘落的那一页——

      纸上空空如也。只有印刷体的题目,和被她画花了的辅助线。

      咚、咚、咚。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规律而克制,三下一顿。

      林旌浑身僵住。林贤出差已经一周,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来访。她屏住呼吸,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的灯亮着。

      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一小摊未干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倒悬的铃铛。

      手机就在这时炸响。班群消息瀑布般刷新,将诡异的气氛冲刷得一干二净:

      “@全体成员杜太发威!明天随堂测最后两道大题出自竞赛题库!”

      “救命啊林神!求解题思路!”

      “同求!愿用三年单身换林神笔记!”

      世界齿轮咔嚓转动,严丝合缝地回归“正常”轨道。林旌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指尖划过屏幕,机械地打出一行字:

      “别催,晚上整理完发群里。”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抬头望向窗外。雨幕中,对面楼顶的避雷针划过一道青紫色电光,刹那间照亮夜空

      ——

      也照亮楼下老槐树旁,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

      蓝布衫。佝偻的背。

      手中铜铃在闪电中反射出凄冷的光。

      林旌猛地拉上窗帘。

      黑暗吞没房间前,她看见书桌角落,那本被她扔掉的物理卷子最上面一页,无声地渗出一滴深红。红渍晕开,缓慢地、执拗地,写成一个字:

      “归”。

      ---

      二、晨光与划痕

      第二天清晨,林旌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踏进教室。

      雨已经停了,阳光奢侈地泼满走廊,将她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她在后门停顿三秒,确认没有蓝布衫的影子,才快步走向座位。

      杜英刚抱着教案离开,教室里弥漫着早读前特有的松散氛围。前桌李成泽几乎在她坐下的同时转过身,嘴角咧到耳根,那笑容灿烂得刺眼:

      “哟,我们林大学神昨天不是信誓旦旦说‘此生永无同桌’吗?怎么这才过了一夜,位置就被人占——”

      话没说完。

      一本厚重如砖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破空而来,精准拍在他额头上。书脊与颅骨碰撞发出沉闷的“砰”声,伴随着李成泽夸张的惨叫:“嗷!林旌你谋杀亲发小啊!”

      “亲你个头。”林旌面不改色地从书包里抽出第二本《真题全刷》,“再废话,下一本是《必刷题》合订本。”

      她全程没看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的李成泽,目光落在旁边空座上——吉长在还没来。桌面上整齐地摆着三本书:语文必修四、物理选修3-1,还有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封皮是某种细腻的皮革,边缘已磨损出毛边。正中一道深深的划痕斜贯而过,像被利器劈开,又像……槐树枝桠的剪影。

      林旌呼吸一滞。

      她认得这道划痕。昨夜在物理卷子上浮现的铃铛纹路,与这道划痕的弧度如出一辙。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李成泽揉着额头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本笔记本,“哟,新同学的?这划痕够深的啊,该不会是定情信物吧?”

      “闭嘴。”

      “哎你别不信!我表妹她们班就流行这个,在喜欢的人本子上划一道,美其名曰‘留下印记’——”

      林旌抓起笔记本作势要砸。

      动作却在半空僵住。

      皮革封面在她掌心微微发烫,那道划痕边缘竟泛起极淡的金色光晕,像熔化的铜水缓慢流淌。光晕转瞬即逝,快得像视网膜的错觉。

      但李成泽也看见了。他脸上的嬉笑凝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转回身去。

      教室里的哄笑声在此时达到高潮。几个男生不知抽了什么风般怪声怪调地模仿她昨天的怒吼:

      “少~打~扰~我~学~习~”

      “学霸我好怕怕啊!”

      “不是大姐你摆什么人设啊,谁不知道您是天赋型选手!”

      声浪如潮水拍打耳膜。林旌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笔记本——皮革的温度已恢复正常,划痕只是普通的划痕。

      也许真是错觉。

      也许真是刷题刷出精神病了。

      她这样想着,准备将笔记本放回原处。

      指尖却在离开封面的刹那,触到一丝黏腻。

      抬起手,指腹沾着极淡的红色。不是墨水,更像……稀释的血。她迅速用纸巾擦掉,红色在纸巾上晕开,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林旌?”

      轻唤从身侧传来。

      吉长在不知何时已站在桌边。她今天将马尾扎得更高,露出清晰的下颌线,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中清澈得像山涧深潭。但林旌注意到,她眼下也有淡淡的青灰色。

      “你脸色不太好。”吉长在放下书包,声音平稳如尺规画出的直线。

      “没事,”林旌扯出个笑容,“昨晚熬夜看题了。”

      吉长在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向下移动——掠过她握着纸巾的手,以及虎口处那道陈年的旧疤,最终定格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一眼太快,快得像错觉。

      可林旌分明看见,当吉长在的目光触及虎口疤痕时,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更深邃的、近乎确认的情绪。

      那道疤,是林旌七岁那年打碎祖母的青瓷茶杯,碎片割出来的。

      缝了三针,愈合后留下蜈蚣状的浅白痕迹。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父母都忘了具体缘由。

      “物理课要开始了,”吉长在忽然移开视线,从书包里取出课本,“听说这个老师喜欢提问转班生。”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上课铃炸响。

      尖锐的电子音撕裂空气,林旌却听见另一重声音叠加上去——清凌凌的,脆生生的,像铜片在风中碰撞。

      叮铃。
      叮铃铃。

      风铃声。

      到底有完没完。林旌有些烦躁。

      与其说是从教室后窗的方向传来,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来,倒像是——

      从她魂魄最深处传来。

      ---

      三、课堂上的共振

      物理老师踏进教室时,林旌下意识看向吉长在的耳垂。

      没有缘由。

      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透过玻璃窗的晨光中微微发亮,像一滴凝固了三百年的琥珀,封存着某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光线偏移的瞬间,痣的轮廓边缘泛出极淡的金色光晕——与笔记本划痕上的光晕,一模一样。

      不是错觉。

      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解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在草稿纸上推导洛伦兹力公式。

      写出来的却不是“F=qvB”。

      笔尖失控般滑动,画出层层叠叠的圆弧,圆弧中央渐渐浮现一枚铃铛。铃身纹路细密如血管,铃舌的末端——她呼吸一滞——铃舌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谌”。

      她猛地攥紧笔,塑料笔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林旌盯着草稿纸上那个“谌”字,心头莫名一紧。这个姓氏太罕见了,她只在某本古籍上见过……好像是关于某个失传王朝的记载。

      “林旌。”

      物理老师的声音如冰水浇下。她抬起头,对上老师审视的目光:“你来回答,如果粒子初速度方向与磁场方向成60度角,轨迹方程是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

      公式在舌尖打转,却吐不出完整的句子。她看见老师的眉头皱起,看见李成泽担忧地回头,看见全班同学投来的各色目光——

      “老师。”

      清冷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吉长在举起手,站起身时校服衣摆拂过林旌的手臂,带来一阵淡淡的、像是檀香又像是草药的味道。

      “轨迹是等距螺旋线,螺距h=2πmvcosθ/qB,半径R=mvsinθ/qB。”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在背诵早已镌刻在灵魂里的真理,“如果考虑相对论效应,当粒子速度接近光速时,质量修正项不能忽略。”

      教室里一片寂静。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从审视转为赞许:“完全正确。你是……3班转来的吉长在?”

      “是。”

      “坐吧。”老师转身继续板书,留下一句,“课后可以来办公室,我这儿有几道拓展题。”

      此时也刚好下课,吉长在坐下时,林旌看见她握笔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白色的、蜈蚣状的旧疤。

      位置、形状、大小。

      与她虎口的那道疤,分毫不差。

      叮铃!

      风铃声骤然尖锐,如银针刺穿耳膜。林旌痛得微微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它从骨髓深处炸开,顺着脊椎爬升,在颅腔内反复回荡。

      “林旌?”吉长在的手搭上她肩膀,掌心温度冰凉得不似活人,“你怎么了?”

      “没……没事……”她咬紧牙关挤出回答,“有点头晕。”

      铃声在吉长在触碰她的瞬间减弱,如潮水退去,留下满耳嗡鸣。林旌抬起头,透过朦胧的视线看向同桌——吉长在正注视着她,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潭底下的暗流。

      那眼神太沉重了。沉重得不像十七岁少女该有的目光,倒像承载了千百年的风雪,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你……” 林旌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虎口的疤……”

      吉长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小时候不小心划的。怎么,你也有?”

      问题抛了回来,带着某种试探的重量。

      林旌没有回答。她摊开自己的右手,虎口处蜈蚣状的疤痕暴露在光线下,与吉长在手上的痕迹形成镜像般的对称。

      两个少女,两道相同的疤。

      隔着两张课桌,在四月晨光中无声对峙。

      ---

      四、笔尖泄露的秘语

      下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林旌草稿纸上已写满凌乱的符号。

      不是物理公式,而是反复叠加的三个汉字。她无意识写下的,笔尖如被无形的手牵引,一遍遍描摹:

      劫

      歸

      鈴

      墨迹渗透纸背,在下一页映出模糊的倒影。倒影扭曲变形,渐渐拼合成一句残缺的话:

      “第一劫终,归魂——”

      后面的字被突然伸过来的手遮住。

      吉长在抽走了那张草稿纸。她垂眸看着纸上的字,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许久,她轻声问:“你梦见过铃声,对吗?”

      林旌浑身僵硬。

      “还梦见过碎裂的茶杯,”吉长在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茶杯上画着缠枝莲纹,摔在青石板上,裂痕像蜘蛛网。”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林旌心脏上。

      “你怎么……”她嗓子发紧,“怎么会知道?”

      吉长在没有回答。她将草稿纸对折、再对折,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折好的纸方被她放进那本黑色笔记本,压在划痕下方。

      “我也做过同样的梦。”她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穿透林旌的瞳孔,直抵灵魂深处,“不同的是,在我的梦里,那只茶杯是被一个人摔碎的。”

      “谁?”

      吉长在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就散了。

      “一个穿着蓝布衫的人。”她说,“他握着铜铃,站在槐树下,看着茶杯摔碎。然后他转过头,对我说话。”

      教室里的喧嚣在这一刻彻底远去。世界缩成两张课桌之间的狭小空间,林旌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听见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听见吉长在最后的、轻如叹息的话语:

      “他说:‘殿下,该归位了。’”

      殿下。

      这个词像钥匙,插入林旌大脑深处某把锈蚀的锁。锁舌弹开的瞬间,无数画面碎片喷涌而出——

      朱红宫墙。白玉阶。风铃在檐角摇晃,发出清越的声响。有人跪在阶下,双手捧着一柄剑,剑身映出她戴着冕旒的倒影。

      还有血。好多血,从剑刃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呃啊——”林旌抱住头,剧痛如斧劈开颅骨。她蜷缩在椅子上,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试图把那些画面挖出去。

      “林旌!林旌!”吉长在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慌乱,“呼吸!跟着我呼吸!”

      温热的手掌贴上她后颈,某种清凉的气息顺着皮肤渗入。剧痛如潮水退去,留下满身冷汗和空荡的眩晕。林旌瘫在椅背上,大口喘息,视线模糊地看向吉长在。

      同桌的额角也渗出细汗,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但她的眼神异常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听着,”吉长在压低声音,每个字都砸进林旌耳中,“从今天起,离所有穿蓝布衫的人远点。不要独自去后山,不要在雨天喝陌生人递的茶,更不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旌虎口的疤。

      “更不要探究这道疤的来历。”

      “为什么?”林旌哑声问,“你到底知道什么?”

      吉长在松开手,重新坐直身体。她推了推眼镜,恢复成那个一丝不苟的优等生模样,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真实情绪。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她说,“只是在梦里,我死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死亡前,都会看见同样的场景:蓝布衫的人,铜铃,槐树,还有——”

      她看向教室窗外。

      顺着她的视线,林旌看见后山那棵老槐树。在午后的光线下,树冠投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阴影边缘恰好触到教学楼的墙角。

      像一只伸过来的、邀请的手。

      “还有什么?”林旌追问。

      吉长在转回头,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但林旌从她的口型读出了那句话:

      “还有你。”

      “每一次,杀我的人都是你。”

      林旌试图分辨她的话的真假,却见吉长在的嘴角漾开了这两天来最温暖的笑。

      “但是这一次,我想试试,看有没有其他的结果。”

      两人全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对话好像被隔绝了一样,周围的同学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异常。

      甚至就连本该早早进来上课的老师,都好像被刻意拖延了时间。

      ---

      五、交易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夕阳将教室染成暖金色。

      同学们陆续离开,喧嚣如潮水退去。林旌坐在位置上没动,看着吉长在整理书包。那本黑色笔记本被她小心地收进内侧夹层,拉上拉链前,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林旌。

      “我们谈个条件。”林旌先开口了。

      吉长在停下动作:“什么条件?”

      “你帮我补语文,”林旌一字一字说,虎口的旧疤在掌心压出深红的印子,“尤其是古文和诗词鉴赏——我知道你擅长这个。”

      “然后呢?”

      “然后,”林旌深吸一口气,直视对方眼睛,“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总能听见铃铛声。为什么我的虎口会有和你一样的疤。为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为什么昨晚,我在物理卷子上看见了一个‘谌’字。”

      吉长在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夕阳从她背后照射过来,将她整个人镶上金边,却让脸上的表情沉入阴影。许久,她缓缓点头:“成交。”

      拉链合拢的声音清脆利落,像契约盖下的印章。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时,走廊已空无一人。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路过楼梯拐角的那面全身镜时,林旌无意间瞥了一眼——

      镜子里,吉长在耳垂上的那颗痣,正渗出极淡的血色。

      而她自己虎口的疤痕,在镜中倒影里,竟蔓延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她猛地转头看向真实的吉长在。

      同桌耳垂洁净,只有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安静地躺在光线下。

      “怎么了?”吉长在问。

      “……没事。”林旌转回头,加快脚步。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转身后,吉长在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耳垂。那颗痣在她触碰下,微微发热。

      像在回应什么。

      像在苏醒什么。

      ---

      六、树下的血字

      送吉长在到校门口后,林旌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后山。

      老槐树在暮色中静立,枝干如嶙峋骨手伸向渐暗的天空。她站在十步之外,不敢再靠近。风穿过枝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叮铃。

      风铃声又来了。这次格外清晰,清晰得能分辨出铃舌撞击铃壁的每一次震颤——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像某种密码。

      林旌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想录下这声音。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她僵住了。

      锁屏壁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不是她设置的励志语录,也不是系统推送。那是一行深黑色的、笔迹凌厉的楷书,每个字都透着森冷的寒意:

      “第一劫:归魂。进度:17%”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提示:虎口双疤,风铃同梦。旧识已至,归期将近。”

      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草地上,屏幕朝上。那行字在暮色中幽幽发光,像一只注视着她的眼睛。

      林旌弯腰去捡,指尖即将触到手机的刹那——

      余光瞥见槐树树干。

      树皮上,深黑色的字迹正在缓缓浮现。不是墨,不是漆,是某种浓稠的、仿佛刚从血管里流出的液体,顺着树皮的沟壑蜿蜒,一笔一画拼合成语句:

      “第二劫预告:铃刑。”

      “倒计时:七日。”

      “受刑者:林旌。”

      “执刑者:——”

      最后一个名字还未写完,液体突然干涸。树皮上只留下残缺的笔画,像被强行中断的诅咒。

      林旌抓起手机,转身狂奔。

      她没跑出几步,就撞进一个人怀里。

      蓝布衫的布料粗糙地摩擦脸颊,铜锈与旧纸页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惊骇抬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不是模糊,是她的视线无法聚焦,像有层水膜隔在中间。

      只能看清那双眼睛。

      苍老,浑浊,眼底却燃烧着某种疯狂而悲悯的光。

      “殿……”嘶哑的声音从蓝布衫深处传来,像破旧风箱的喘息,“殿下……时间……不多了……”

      铜铃递到她面前。

      铃舌上的暗红痕迹,在暮色中如心脏般搏动。

      林旌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苍老的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按在铜铃冰凉的表面——

      轰!

      无数画面如海啸般冲进脑海。

      宫墙。冕旒。长剑。跪满台阶的臣子。还有漫天飘洒的白纸钱,和纸钱中央,那具穿着嫁衣的、心口插着匕首的尸体。

      以及最后,最后最后——

      蓝布衫的人站在尸身旁,手中铜铃滴血。他抬起头,看向画面外的“她”,嘴唇翕动:

      “郡主,该醒了。”

      “三百年的刑期,还剩最后一劫。”

      画面炸碎。

      林旌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眼前空无一人,只有老槐树在暮风中摇晃。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的字已经消失,变回她设置的星空壁纸。

      仿佛一切只是又一次幻觉。

      但她摊开手掌。

      掌心中央,多了一道浅浅的、金色的印记。

      形状像半枚铃铛。

      也像半道未完成的契约。

      ---

      暮色彻底吞没校园时,教学楼某扇窗户后,吉长在静静站立。

      她看着林旌踉跄跑远的背影,看着老槐树下渐渐消散的蓝布衫虚影,镜片后的眼睛深如古井。

      手中那本黑色笔记本自行翻开,停在其中一页。

      页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用血墨绘制的画:

      两个少女,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站在一棵槐树下。一人手中握着剑,一人手中握着铃。她们脚下,横着六具棺材。

      画纸边缘,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轮回第二世。此局,该破了。”

      吉长在合上笔记本,指尖拂过耳垂的痣。

      那里,传来细微的、只有她能听见的铃音。

      叮铃。
      叮铃铃。

      像催促。

      像哀悼。

      像跨越百年时光,终于抵达的——

      重逢的钟声。

      林旌一路狂奔到校门口,直到混入晚自习下课的人流,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林神!跑这么急干嘛?”隔壁班男生抱着篮球路过,“该不会是杜太又加作业了吧?”

      寻常的调侃让她骤然回神。路灯暖黄,学生三两笑闹,空气里飘着烤肠的香气——这才是她熟悉的、踏实的人间。

      她低头摊开手掌,那道金色铃印在路灯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管你是铃还是劫,” 她嘟囔着握紧拳头,“有本事等我写完五三再来!”

      手机震动,吉长在的消息弹出:

      “明天早自习,帮你补《滕王阁序》的用典。另外,校门口烤肠摊的辣酱是解压神器,建议尝试。”

      林旌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

      风还在吹,槐树还在远处摇晃,但此刻她咬下烤肠的瞬间,辣意冲上鼻腔

      ——

      活着的感觉,烫的、辣的、真实的,终于压过了魂魄里那阵锈铃的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铃劫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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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大改,但后面的就先不锁了。 新修的这一部分以及后面几章(其实就是第一卷)是悬疑,但不影响全文玄幻主节奏,只是一个引子,换换脑子而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