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语时》duli桃子

2、内阁 “真正的寒

　　宁朝淳丰十六年五月，这一封将会饱受朝廷各方势力关切的八百里急报正式被送入北京内阁。
　　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李嗣卿召开了紧急内阁会议，他向内阁成员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这一封急报里的内容。语罢，内阁死一般的寂静。
　　当今皇帝陛下有两个儿子，皆非中宫皇后所出。皇帝担心大权旁落而没有确立太子，长子受封安王，次子封为景王。安王仁弱，景王骄纵，皇帝认为景王更像自己，因此更加器重景王，时时有想立景王为太子的念头，当朝首辅也很明显是更加支持景王的。不过信奉孔孟学说的内阁次辅顾淮认为国家须立长子，并且安王有为仁君的气度，因而支持安王。
　　李嗣卿此人年少时也曾想过手持孔孟之道匡正天下，但是在宁朝仁宗皇帝在位时，刚刚步入朝廷的他饱受官场倾轧，一度被流放回到江南老家宜宁。
　　经过了李嗣卿的思考，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朝廷里，只有逢迎上意方可能等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因此他逐渐抛弃了孔孟之道，抛弃了内心良知。
　　于是他开始等，仁宗驾崩了，思宗即位。三年以后，思宗暴崩，没有儿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到了，于是上书当时的内阁首辅，他的同乡杨昌，说要迎立思宗的弟弟兴王入继大统。兴王即位后，改元淳丰，是为淳丰皇帝。
　　皇帝即位后，李嗣卿开始平步青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随即他的儿子李道同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后来，利用皇帝对杨昌的忌惮，最终将杨昌挤出内阁并且害死了他。
　　最终李嗣卿如愿以偿地登上权力的最高峰，成为了内阁首辅。他的儿子李道同也官运亨通，刚刚三十岁就步入内阁，登上国家的决策层。
　　随着他的步步高升，他也彻底忘记了脑子里的仁义廉耻，他一味地曲承上意，视财如命，贪恋权势，企图将朝廷打造为他一家之地。他利用皇帝的名号，结党营私。
　　贪财的皇帝却很喜欢一个能为他背锅的人，因此对他的所作所为不加拘束。
　　李嗣卿贪财，好色，荒淫，无耻。他害死了他的同乡，他强迫一个18岁的少女给年逾古稀的他当小妾，他每日五六个姨太太暖脚安寝，他勾结司礼监明码标价大肆卖官鬻爵，他声称宜宁是江浙行省最穷的地方，大捞省内钱粮送到宜宁老家……不过虽然李嗣卿多为人所不齿，但是依附他的人依然有很多，由此可见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一如眼下的内阁会议，自诩“清流”的顾淮也同样要和他共事，和他一起商谈问题。
　　工部尚书李道同坐不住了，他率先打破了内阁当下的一片寂静，他说：“这个好办，该杀的杀，该换的换。”
　　因为江浙行省的油水大，省内十个官员里有八个在不同程度上都在依附于李嗣卿，甚至好多还是是李嗣卿的直系门生，因此李道同要保证自己和父亲在江浙行省的绝对权威。
　　“小阁老这个方法不太妥当吧。”内阁次辅、户部尚书顾淮摇了摇头，“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第一，为什么三个县令都会提前逃离；第二，三个县同属沪顺行省，县里这么大的变故省里为什么不出兵；第三，如何保证以后此类事件不再发生。这一次是三县，下一次是不是就是南京了？”
　　顾淮是杨昌的门生，是杨昌临死前安插在朝廷里的最后能压制李嗣卿的人。顾淮这一席话内地里是对李嗣卿和李道同的步步紧逼。顾淮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也学会了说话委婉却又夹枪带棒。
　　李道同果然不敢说话了，不是他不想反驳顾淮，而是江浙行省巡抚王康是他曾经推荐的，臬司刘顺是他父亲推荐的，而三个县的县令又分别是王康和刘顺的门生。这一场大的变故，一不小心便会惹火上身。
　　李嗣卿悠悠的说：“顾阁老说的是，眼下我们内阁更需要把烂摊子收拾干净。”他显然是想逃避追责这一话题。他其实也没料到江浙行省会发生这档子事，但是凭借多年的官场经验，他能料到背后肯定有许多情况是他不知道的。
　　李嗣卿今年已经七十八了，果然岁月不饶人，他就是想玩弄朝廷于股掌之间，却因为岁数大了只能放手，如今景王一党许多事情都是由李道同管理。不过就是儿子难免也会有政治分歧，因此他打算散会后好好问一问李道同。
　　“李阁老是想逃避责任吧。”兵部尚书袁平正开口，他是安王的老师，也是顾淮暂时的好战友，“这三位县令可都是出自阁老门下。”
　　“呵！按照袁阁老的意思，这三个县令都是皇上任命的，”李道同眼睛闪过一道凶光，“那么皇上才是你真正要讨伐的人！”
　　“小阁老！”袁平正拍案而起，这一顶帽子他不敢接，“皇上圣明，只不过是被你们蒙蔽……”
　　“皇上，”李道同抬高了声音，“袁平正欺君罔上！应当尽快拿下！以绝后患！”
　　“小阁老，你不要欺人太甚！”袁平正大声回怼着。
　　突然从后殿里传出一响恰到好处的磬响，大抵是是淳丰皇帝对内阁会议的把控，防止内阁会议成为闹事的菜市场。
　　“平正！退下！”顾淮暗喝，并且白了一眼袁平正，他总是私下里埋怨袁平正沉不住气，不懂得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袁平正虽然不忿，但也明了事理，听从了顾淮，垂首站在一旁。
　　但是李道同依然喋喋不休：“袁阁老，想把我挤出去，你还差点火候！”
　　听到李道同这种不要命的发言，李嗣卿感到无语，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他瞪大了眼睛，狠狠地白了一眼李道同，撇了撇嘴，暗示他闭嘴站到一边去。李道同自悔失语站到一旁，李嗣卿缓缓闭上了双眼。
　　内阁又是一片寂静，各位阁员都心怀鬼胎不知道说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氛围。除去以上四个内阁阁员以外，内阁阁员还有兵部尚书吴敬，他是景王党的人；而刑部尚书洪圣昌，则是安王党的人。
　　李嗣卿仿佛睡着了一般，风雨不动安如山。内阁许久没有人说话，鸦雀无声。忽然，后殿中传出一声磬响，直冲云霄，震醒了李嗣卿。
　　他意识到皇上对这件事情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了，于是缓缓张口：“顾阁老，今日大家探讨的十分热烈，许多事情还需要大家回家仔细思考，需要拿出一份合格的答卷交给主子万岁爷，方能不辜负皇上对我们的信任，还有天下黎民对我们的殷切期望。”
　　顾淮在心中狠狠地问候了李嗣卿的祖宗，这个老滑头，他很明显是把皇上抬出来用以推诿躲藏。
　　倭寇这件事情往大了说是可以成为扳倒李嗣卿一党的导火索的，因此顾淮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闹大。但眼下，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李嗣卿官大一级压死人，顾淮他没有能力与李嗣卿抗衡，因此他还是不得不低头：“李阁老所言极是，诸位阁老回家仔细思索，明日内阁会议我们详细商议，一定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后殿中传来三声不耐烦的磬声，顾淮也意识到皇帝着急了，于是迅速带领其他内阁阁员离开内阁。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祝功突然出现，他拦下了顾淮，并且说皇帝要见两位阁老，请两位阁老移步未央宫。
　　顾淮十分纳闷，平时皇帝在内阁会议后一般只会留下李嗣卿一人去汇报工作，但是今天为何又把自己给留下来了，他摸不清皇上的口风。
　　而李嗣卿却好似胸有成竹，十分自然的走过来，拍了拍顾淮的肩膀，悠悠地说：“顾阁老公忠体国，皇上是看在心里的。”说罢，便拉了拉顾淮，居然没有一点他们死对头的感觉，仿佛他俩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
　　“谢李阁老，李阁老请，祝公公请。”顾淮拱了拱手，跟着他们走了。
　　顾淮这是第一次前往未央宫，皇上日常料理政务的地方。他相信皇上在他的劝说下，一定会凭借这件事给李嗣卿党羽以重创，自己也很快就会取代李嗣卿坐上内阁首辅的宝座——哪个文人的理想不是封侯拜相呢。
　　他想到这里，感觉前途一片光明，情不自禁地高高地抬起了头。
　　——可是，有的时候，被捧得太高随即也会摔得很惨。

作者有话说

　　有一些关于前情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