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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急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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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尼桑沿微微弯曲的海岸公路行驶。浓浓的海风带着北海道独有的清新的夏季味道,裹挟远去中的淡淡花香,轻轻掠进安藤的鼻腔。
他慢慢地深吸一口气――这味道,和记忆中的分毫无差,仍旧是那么甜美宜人。
海水冲刷着浅滩,褪去时留下悠长的雪白碎沫的痕迹――天气很好,连大海也心平气和下来,在阳光下舒展开它的指尖――碎金银一般的细小浪花不断涌上来,又随着潮汐落下去,消失无踪。
“第三次吗……”助手举起相机对着海岸方向,试着从镜头中撷取画面,“那么,安藤先生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了工作而来还是……”
“第一次……差不多整整八年前了。”安藤望着车外礁石上聚集的一小群海鸥,淡淡地回答,“那个时候是来工作的……为了那年夏天的札幌桐夜湖烟火大会。”
“喔,烟火大会吗?”助手放下相机,两眼发亮,“我对日本的烟火祭慕名已久,一直没机会观赏呢!”
安藤看了他一眼,允自笑起来。
“……是美好的回忆吧?”助手托起下巴,看着安藤的脸。
“嗯?”安藤望了望他,“怎么说?”
“因为安藤先生笑了啊。”助手睁大眼睛,又举起相机,比划着把镜头对准安藤,“自从我成为您的助手,就没看到您象今天这样笑了这么多次。您关于北海道的记忆,一定很美好吧?”
安藤忍不住又笑出来,“……是吗?我平时很严肃?”
“到不是严肃。而是,笑得没今天这么发自内心。”
“……”停顿了半晌,安藤轻点了一下头,“对。这个地方……留给了我人生中最难忘的回忆。”
尼桑从一处落满海鸥群的公路转弯经过,惊起一滩银白色的羽翅翻飞――鸣叫声一时不绝于耳。
转弯之后,原本隐藏在大块黑礁石背后的斑驳的白色灯塔在视野中露出了身形,从车窗外掠过,被勤快的助手按下快门摄入镜头中。
……
……
* * * * * * * * * * * * * * * *
“安藤,看见那边的白色灯塔了吗?我小时候常来这一带,曾经自己渡船过去爬到灯塔顶上。”松浦望着灯塔的方向,笑着说。
安藤默默转头看向松浦――海风吹得他的微长的发稍轻轻飘起,在眉眼一侧抖动。
一路上,松浦一直在不停地说话,而安藤则倾向于安静。
自从羽田机场登上飞机,松浦和原本坐在安藤身边的摄像师调换了位子,这种情况就开始了――工作安排、时间表、人员下榻地点……事无巨细地,松浦趁在飞机上的时间把全部事务交待给匆忙加入札幌之行的安藤。
显然,松浦是个敬业的导演。他来札幌是一心一意来工作的。自始至终,安藤没听到松浦对几天前在圈内外闹得沸沸扬扬的绯闻提过一个字――是的,除了工作,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可跟自己说的吗?……难道,绯闻的事情也要向自己交待?和吉川的关系也要和自己说明?自己有深究这些的立场吗?
没有――安藤望着接近黄昏时候被夕阳染成淡黄的灯塔,默默地告诉自己。
然而此刻,自己为什么会和松浦待在这片海滩看灯塔?安藤回想起刚刚过去的十二小时,不自觉地破开如冰般冷凝的心情和表情,将一抹无奈的笑容不经意地挂上唇角。
他无奈的对象不是松浦,而是自己。
他开始深深怀疑生日会前和松浦在车里度过的两个小时的真实性――那时候的心情和细微感受,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忘怀。然而此时,他却被迫去怀疑那时的一切。
松浦半晌都没有再说话――他似乎正在对着暗蓝色天际处的几抹火烧一般的晚霞沉思。
“导演……这样一整天脱离外景组,真的没问题吗?……”安藤迎着微起的海风,用平静的语调开口。
“……”松浦转过头,目光投向安藤,“怎么,连‘学长’都不叫了?看来,真的生我的气了。……这也是我带你远离东京的原因之一。我希望你能换个环境,不被那件事困扰。”
安藤一怔。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他把脸转向大海的方向,“……那和我没关系。您是我上司。我也是来工作的。”
松浦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过身,沿斜坡三步两步攀上巨大的黑色礁石。站在礁石顶端,松浦朝下面的安藤呼喊,“安藤!上来看看这里的风景!”
安藤望着他敏捷的身形和舒展的表情,忽然产生一种陌生感。
这个象孩子一般站在礁石顶端的男人,真的是自己所认识的松浦隆田吗?
这里的礁石比安藤登过的东京海滩上的岩石高大很多,象小山一样。不习惯攀爬的安藤望着高低跨度很大的礁石裂缝轻皱眉头。
“来。”松浦从上面向他伸出一只手,“我拉你。”
等安藤意识到,他的手已经在松浦的手掌中――松浦紧紧一握,借安藤跳跃的力量猛一用劲,将安藤拽上礁石顶。
“……谢谢。”安藤感觉到手部皮肤传来的持续的温度,连忙从松浦手中脱离出来,努力在狭窄的礁石上站稳。
等他把目光和注意力转到对面的风景上,他才知道松浦所言不虚――这块礁石是这个海滩最佳的观景地点。从这里看到的海面和落日,与低处大为不同,可以说别有洞天――连灯塔也能同时看到几十座――然而,这些灯塔在夜幕逐渐降临的现在也是黑暗无光的。
“为什么这里会有灯塔……”安藤从高处注意到远处依稀有一座伸向海中的码头栈桥――桥边似乎还停泊着一艘船,“而且,灯塔不是应该在夜晚点亮的吗?”
“十几年前,这里曾经是一座繁忙的码头。大概从十年前的某天开始,码头搬到了靠近城市的港口,这里就被废弃了。仅剩下的一座小码头,一般只有渔船停靠。”
“十年前……您也是十年前离开这里的吧。”
“……嗯。”轻轻回应后,松浦再次陷入沉默。
海风又一次扬起两人的头发和衣襟,渐渐涨饱的潮水冲刷浅滩的声音忽高忽低、周而复始地回荡在这个空间里。
安藤眺望着这个海滩和远处那个孤零零的老码头――那艘可能是渔船的小船,随着海浪微微漂曳,却怎么也不能脱离沉重的锁链的禁锢。
这就是松浦长大的地方吗?
这里和东京、纽约仿佛不属于同一个世界。而在这里的松浦,也带给他很别样的感觉――这种变化,从今天早晨登上从札幌出发的火车,安藤就察觉到了。
* * * * * * * * * * * * * * * *
十二个小时前,清晨七点。
潮湿的夏季海风拂过城市的大街小巷。
安藤早早起床,从酒店阳台眺望蒙蒙朝露中的札幌――电视塔和旁边的绿意盎然的大通公园逐渐在晨雾中清晰。
他从旅行箱中取出昨天飞机上松浦给他的工作计划――因为这次过于匆忙了,自己完全没有准备,所以只好趁早上清醒的时间加班熟悉直播流程。
看着工作计划上红蓝两种水笔所做的标记,安藤翻动纸页的动作迟缓了半晌――几个月的共同工作,他非常清楚,那是松浦和吉川的习惯――松浦用蓝色,而吉川会用红色。这些记号表明,之前他们两人已经对这次的直播进行了充分的讨论。
为什么一定要用自己代替吉川来札幌?安藤觉得似乎可以揣测松浦的想法。做为下属,自己没有反对的资格和理由,对工作,也必须百分之百投入。但是,这一次,安藤感觉自己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无法心安理得地从局外人的角度来扮演一个用来临时顶替的道具角色。
同样是替补,这和他去录制朗读CD完全不同――因为这与松浦有关。
他忽然发现“与松浦有关”这个理由已经象一个开关,可以逆转自己对同类事物的感觉――“在乎”与“无所谓”之间的分水岭竟就在于此。
这样的态度还算得上“崇拜”吗?
在他心里,松浦隆田已经从一个遥不可及的光芒四射的星座,渐渐变成了近在咫尺的、大部分时间温柔亲切的、偶尔也会霸道的、略带隐藏的孤独脆弱的、时而难懂时而又简单的、和所有男人一样会对女人撒谎的男人――对于这样的松浦,他并没有任何排斥情绪,反而慢慢接受着,并逐渐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比起过去,自己在松浦面前越发能够放松地展现自我,没有了曾经的诚惶诚恐。
想到这里安藤忽然记起,那天在咖啡吧和松津先生谈到未来发展时,曾暗自惊觉,自己似乎好久没有考虑过这类问题了――难道自己已经丧失了目标了吗?还是……如松津所说,自己是“把目标放到了错误的人身上”?
叹口气,他想,也许现在还是先排除他念、专心工作的好。毕竟只有踏实地做事,才能真正收获一些实在的东西――这也应该是最适合自己的道路吧。
粗略地翻阅手里的工作计划,很快,他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工作从明天晚上才正式开始,之后,连续两个星期做“桐夜湖夏祭”、“薰衣草祭”、“札幌啤酒园祭”等几个重要祭典的现场转播报道。两周后的周末会在桐夜湖上以JVR的名义举行规模很大的“桐夜湖烟火祭”――外景组将与札幌电视台的同行合作完成直播。
两周的日程相当紧凑。然而,到达札幌的第一个工作日,也就是今天,一整天都是空白,没有任何安排。
按通常情况,晚上才开始工作,当天上午到达外景地就可以了。但这次,显然提前了两天。
正在安藤疑惑间,敲门声响起。
他想着“这么早会是谁”,走过去开门――小小地意外,站在门外的是松浦。
“哎呀,原来你已经起了。正在想如果你睡懒觉,要怎么叫醒你呢。”松浦的气息象北海道的空气一样清新地飘进房间和安藤的五官,“可以进来吗?”――话音落下时,他已经走进了房间中央,完全没有等待安藤同意的意思。
“您来的正好,” 安藤想起刚才的疑惑,马上开口,“关于工作计划,我有些疑问……”
“收拾一下随身物品,跟我走吧。”没理会安藤的问题,松浦转过身子,对他微笑着说。
* * * * * * * * * * * * * * * *
直到火车启动,一米一米远离札幌这座一百多年历史、揉合了古老与现代的车站,安藤也没弄明白,自己怎么会就这样轻易地被松浦拉上了车。
坐在宽敞的车厢座位上,安藤望着车窗外闪过的景物――火车的速度并不快,却仍然只花了十几分钟时间就完全离开了比东京小上几倍的札幌市区――慢慢地,风景变化了,城市消失了,高速路变成普通公路,并渐渐淹没在成片的郁郁葱葱中。不一会,郊野的花香随吹进车厢的风袭了进来。
车厢里人不多――前排的一对年轻男女,正在亲密地分吃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很快注意到了安藤的目光,那个女孩笑了一下,从盒子里抓了几块,站起身递给安藤身边的松浦。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应该尝尝北海道的知名特产哦――这是来札幌的游客都会买的‘白色恋人’。”
松浦愣了愣,接着便忍不住笑。女孩看看松浦,再看看安藤,又和男孩对视一眼,交换一个眼神。
男孩含笑也转过脸看着后排的两个男人,“即便不是恋人也可以吃呀。何况……”
“喂……”女孩察觉到安藤脸上的尴尬,轻声制止了男孩。她干脆地把巧克力塞进松浦手里,留给他们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坐回到男友身边。
“多谢了。”松浦一边冲前排的女孩道谢,一边塞了两块给安藤,自己也不客气地吃起来。
安藤慢慢拨开银白的包装,咬了一口,品味着“白色恋人”独特的醇香甜美――就象这里空气飘浮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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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去哪里?”三个多小时的行程一晃而过后,安藤忽然想起来似的提问。
“哈……”松浦吁一口气,“我以为你被我拐卖了也不会问这个问题。”
“……”安藤终于忍不住向松浦投去一个表示不满的眼神――但他心里却明白,虽然某件事象根看不见的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自己仍完全地相信松浦,可以安心地跟他去任何地方。
“别急。”松浦看着窗外,“很快你就能看到了。”
仍旧不解的安藤只觉得飘进车窗的香气越来越浓。他又一次向车窗望去,不禁呆住。
视野的最远方,一条淡紫色带子隐隐露出地平线。随着列车的移动,带子越来越宽,越来越近,慢慢地,深的绿、浅的蓝、火的红、明的黄、乳的白、桔的橙,相继从天际流泻而出,铺满视野上方――列车正在向那个方向靠近着。
安藤被这令人窒息的景色深深吸引,目不转睛注视着远方那一片片天堂般的彩色花海。
“太好了……”松浦也松口气似的,“它们还在。”
列车在一个小小的车站停下来。安藤迫不及待地拖着松浦下了车。
“啊………”走出无名小站的月台,他对着花海的方向发出长长的惊叹,“太不可思议了……居然有这种地方!……”一脸兴奋的安藤转身喊松浦,“学长!我们过去吧!”
没等松浦回答,安藤就迈开腿,快步向花海跑去,把松浦甩在身后。
“学长!……这些是什么花?!……”他在前面跑了很远后忽然转身,一边疾步倒退,一边把手掌遮在嘴边做喇叭状,对这松浦的方向呼喊。
“薰――衣――草――!”追不上安藤的松浦也高声回应着安藤的问题。
“全部都是――?”安藤的声音似乎是顺着风传到松浦耳朵里的――听起来好像孩子发现新事物一般的快乐的声音。
“对――!全部都是――!”
松浦喊完,在广袤的薰衣草花田边缘慢慢停下脚步,专注地望着远处在花田中间倘佯的安藤的身影――他舒展双臂,随意甩下手里的旅行包,仰起脸望着天空,似乎又闭上了双眼,做着深呼吸――馥郁的芳香充满了天地间的每个角落,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正在享受自然浸润的年轻男人。
松浦无法不展开欣慰的笑容――也许带安藤来北海道是对的。此刻的他,应该能忘记任何烦恼了吧。
“太好了――”安藤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喜欢这里――!”
松浦看见安藤站在花田中央,被彩虹般的花海包围,用力向自己挥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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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附近的小镇一间小巧干净的拉面店吃饭的时候,他们又碰到了那对年轻男女――他和她就在不远的桌子上吃着同样的拉面。
点头致意之后,安藤想起刚才送巧克力的一幕,不好意思地笑了。
饭后,松浦带着安藤在小镇上随意地逛起来。
晶莹剔透的玻璃制品、如掉进了薰衣草世界的琳琅满目的香薰制品、新鲜活泼的北海道海产……连整条小镇街道都仿佛落入了时间隧道般古香古色--那些伫立路旁造型优美的老式路灯似乎还散发着煤油的味道。
回到车站时,已经下午两点了――午后阳光柔和地洒在身上,照得人懒洋洋的。
“接下来去哪里?”安藤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看着松浦。
“累了吗?”松浦望着他的样子笑道,“还要去一个地方。尽管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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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登上列车,安藤惊异地发现,那对形影不离的恋人,又坐在了他们的前排。
但是这次,安藤没机会和他们打招呼了――因为和松浦落座以后安藤竟发现,那对恋人不知何时起甜蜜地拥吻在一起。
那是个悠长的吻,淡淡的甜美的浪漫气氛传递到周围整个车厢--坐在他和她后排的松浦和安藤不约而同别过脸去,不停轻轻咳嗽。
恋人不理会周围人的反应,继续沉浸在他们自己的氛围中,深深浅浅地依恋在对方的体温里。
列车响起最后一次发车铃时,恋人还在继续缠绵中。安藤再也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拉起松浦的胳膊就向外走。
“喂,安藤……”松浦没反应过来。
“我们换下班车。”说着连拖带拽把松浦拉出列车门。
看着列车在面前徐徐启动,松浦疑惑地注视安藤的脸,竟发觉他面颊上还有淡淡潮红没有褪去。
迟疑了几秒,松浦还是禁不住爆出大笑。
“安藤,你没看时刻表吧?”松浦看着他,无奈地摇头,“经停这里的列车三个小时才一趟。错过这班,我们要在这里等到黄昏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