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雨》丝栝

2、掰弯？ “为什么

　　“为什么回来找我，宣安阳。”
　　盛夏的气息被雨滴染上苍凉，窗外冒着的热气和病房内的寂冷形成反差。病房前有一棵粗大的罗汉松，罗汉松充满生命力，葱绿的枝桠被微风吹的一抖一抖，暗绿绣眼鸟扇动着翅膀停留在树上，缓望天空诉说着自由。
　　病床上的少年，终于皱了皱眉。
　　“医生！”
　　“脱离生命危险了，回家要按时吃药，注意休息……”
　　曾简睁开眼，洁白的病房映入眼帘，他茫然的四处看看之后，终于看向了刚刚离开的医生，还有眼中的紧张还未散去的宣安阳，他愣了愣，他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慌忙的往家跑，他只记得自己很困，他只记得……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宣安阳压下了心中积攒的那股心疼和生气，柔声说“还难受吗。”
　　“你怎么找到我的。”曾简不敢看他，因为是他先不告而别，但那也是有原因的，他是被迫的，但他却说不出口。
　　“一座城市一座城市的找你，一所学校一所学校的找你，一遍一遍的转学找你……”宣安阳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一般，仿佛做这些的不是他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不道而别。”宣安阳打断了曾简的问题，他并不想邀功让他报答自己，他只是希望曾简告诉他，亲口告诉他，他不是不要他了，他有苦衷。
　　“……”曾简其实不想说，他觉得说不说其实没什么区别，但当他对上宣安阳那几乎破碎的眼神的时候，竟大脑无法思考无法拒绝，将压着的话都说了出来。
　　“团圆饭吃完后的第二天，我爸妈离婚了，我妈一声不吭出了门，我追上去时在下雨，曾繁也追了出来，我没有顾得上他。妈妈找不到了，曾繁丢了，爸也不要我了……我起初还在期待，期待我会明白，期待他们会回来接我，可是我想错了，这些都是无奈的无法改变的……”曾简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但他还在自顾自的说着，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本来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现狼狈和脆弱的一面，但为什么在宣安阳面前做不到，他们就算之前玩的很好，那也好久没见了啊……
　　宣安阳愣了愣，这是他见曾简第二次哭，第一次还是因为曾简小时候摔破了膝盖，是他背他回去的。曾简平时给人一种‘我没有情绪’的感觉，但当他哭的时候，就露出了脆弱和柔软，桃花眼中含泪，耳朵微粉，让人无法拒绝。
　　宣安阳二话不说抱住他，力气不大，但有种要把人揉进骨子里的感觉。他默默听着，听着曾简向他诉说这些年来的委屈，安抚的摸摸他后背，温柔的帮他抹去眼泪，他看着他，他多自责自己没有及时出现拉起他；他害怕，他害怕如果自己再晚来一点。
　　“我来了…看看我吧……”宣安阳如同告白的话语说了出来，他早就发现自己喜欢上眼前这个人了，很早之前就开始了。他本以为只是儿时不懂，只是一时兴起，但随着时间和年龄的增长，他心里那块松软的角落被挖开，他知道了他自己无法摆脱，他喜欢他眼前的这个人，哪怕他是个和他一样的男孩。
　　喜欢就是喜欢，无关性别。
　　曾简的情绪还是有点激动，虽然没有声音，但宣安阳感觉到他怀里的人在颤抖，他的肩膀也湿湿的，那是曾简的眼泪，他抱紧了一点，他想让他感觉到安全感，希望他可以依赖自己。宣安阳一手抱着曾简，一手打开手机播放歌曲《我们的爱》，这是他们一起在下雨天选的歌，每当听到这首歌，曾简的情绪就会稳定一点，他不想让他难过。
　　【远在华盛顿的齐环如果知道了：你小子还自己配上BGM了？！！不择手段啊！】
　　“曾简……以后让我陪你吧。”宣安阳松开抱着曾简的手，看着他浅棕色好看的眼眸。
　　“……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曾简在他面前放下了伪装，情绪终于平复，看着他笑了笑，笑的很好看。
　　宣安阳愣住了，一是因为曾简那好看的笑，二是因为曾简只把自己当做很好的朋友。
　　只能当朋友吗，我喜欢你啊。
　　可惜这些话，无法说出口，明明人就在眼前。
　　盛夏是少年时代独有的标志，它承载着这群少年不可言说的秘密，而宣安阳将这仅属于他一个人的盛夏揽入了自己的衣袖之中。
　　曾简经历过昨天在医院自以为很丢脸的事情之后，便不自觉拉近了和宣安阳之间的距离。虽然宣安阳才转学过来没几天，但他本人患有社交超前症，再加上11班也是个社交超前班级，也就曾简这个年榜常挂一的正常了。
　　不出大家的意外，程裴一大早就边顺手拿过他同桌的物理作业边发牢骚，指控曾简昨天不回他见色忘友的‘不良’行为。“简哥，我给你打了八百个电话你一个都不带接的啊。”程裴的嗓音大的吓人，他正一脸怨气的坐在曾简的斜对面补作业。
　　“数学题写完了？”曾简毫不留情的将他剩下还没加工过的话噎了回去。
　　注!！【11班是高二年级组提前一年选出来的强化班，是独占最优质师资资源和教学材料并且一对一的班级，当然还有优质的学习环境（高二年级组整体在儒安楼，一班到五班在一楼，六班到十班在二楼，十一班单独在三楼，包括专门负责11班的各科老师都在一个办公室且在三楼）校方对这届高二的要求很高，尤其是11班，但江大附中还算是有点人性的，活动假期什么的都没有缺席过，自由度也挺高的，毕竟都是自律的人才】
　　说罢，班主任安竹彦踩着高跟鞋进来了。
　　“来来，都听我说一下，下个星期学校要搞运动会，我们上次就被五班压了一头，如果这次你们能得第一，那我自费请你们喝星巴克。”安竹彦刚开完会出来，遇到了五班班主任，就被借机嘲讽了一番，这么看她叉腰说话的样子，看得出来是被气的不轻。
　　“老师！什么都能点吗！？”果然，程裴当得上体育委员不是没有原因的：敢于直面暴风雨。
　　“只要你能拿上第一，我给你把星巴克包场包一天！”安竹彦一掌拍到了讲台上，力度挺大。其他人看他们班主任都发话了，那自然就开始认真筹备了。
　　“简哥，宣哥，就你们没报名了。”芫楠是班长兼文艺委员，所以活动什么的都是她来。芫楠将报名表和项目表一起放到了曾简桌子上。
　　曾简专注的看着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靠的有点近。宣安阳一时被曾简那长长浓密的睫毛夺去了注意力，没注意分寸越靠越近，直到曾简一个转头。
　　“宣安阳你想报……什么?……”曾简看着说不定差五秒就能碰到的嘴唇，一时间愣住了，往后缩了缩。
　　宣安阳看着曾简慢慢和自己拉开距离，笑了笑没说话。
　　事后他和曾简一起报了4×200接力，曾简报了跳远，宣安阳报了3000。
　　“宣哥……牛逼……”程裴看了看自己想报3000但不听大脑的手，默默立了个大拇指。
　　即使到了黄昏，盛夏的气息也只增不减。风的回响轻轻掠过耳畔，少年肩并肩走在葱绿的大道上。抬头望着斜阳，花正开得烂漫。
　　曾简下午上课都没什么精神，脑中一直回放着宣安阳刚刚差点碰到的嘴唇……有点薄，不知道……！
　　“我在想什么……”曾简难得的在心中默默骂了句脏话，抬头刚想好好走路，就对上了宣安阳的目光。
　　“怎么不……”曾简的话被堵了回去。
　　“为什么躲？”宣安阳的眼眸很黑很好看，让人无法抵抗摆脱，通俗来说------曾简无法摆脱。
　　“不合适……”曾简避开他的目光。宣安阳一放学就借着----昨天没补习成的借口要和曾简一起回家商量商量，他深知曾简不是说到做不到只会口嗨的人。
　　“我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朋友之间也会这样啊……”宣安阳又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好委屈，为什么拒绝我，小狗哭哭’。
　　曾简独自一个人习惯了，所以对友谊和爱情的界限不怎么明确，也不知道做什么是友谊，做什么是爱情，并且他身边的人还没变态到越过友谊这条线的。
　　曾简看着宣安阳这委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无措，拧巴的说了句“抱歉……”
　　“补偿……”宣安阳的手已经附上曾简的手腕了，轻轻皱眉掂量着怎么这么瘦，要补补了。
　　“？什么补偿……！”还没等曾简问个明白，就被宣安阳拉进了小巷里。
　　这条路是宣安阳特地找的……（犯*罪*掰弯他的起始）交流补课的起始地点。
　　“抱抱……可以吗……”再次对上那双委屈的眼睛。
　　“这也是好朋友之间可以做的……”
　　“阿简…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曾简措不及防被宣安阳这么一撒娇,心理防线不知怎的就破了。他不过也是个17岁的少年,总的来说是有点手足无措的,他愣了片刻后偏头忍笑“宣安阳，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撒娇了。”
　　“那我都这样了，还要拒绝我吗？”宣安阳见形势松动，赶紧添枝加叶，“好不好嘛，阿简。”
　　曾简最受不了别人这么叫他了，点点头。朋友之间抱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吧……
　　宣安阳看见曾简点了点头，就一下圈抱住了曾简，抱的严严实实的。这么多年没见，宣安阳是知道自己对曾简的感情变了质的，他心疼，他没办法去细想曾简这几年是怎么走过来的，经历了这些，曾简不过也才17岁，他之前是怎么扛下来的，他是怎么偷偷在被子里哭的，他又是怎么逼迫自己，让自己的感情再无法激起任何波澜的。他害怕，他怕自己再晚出现几天，还好他找到他了，他可以安慰他了，他想去他这几年的生活看看---顺便，把他掰弯。
　　想着，宣安阳的手紧了紧，曾简感觉到了自己腰上那股在收紧的劲，但他没说什么。曾简其实是个不太喜欢和别人亲密接触的人，他有细想过毕业后就隔绝人群，他觉得人性都是肮脏的。对他来说，生活和电影不一样，没有完美的结局，他们不过都是想要安稳生活的普通人，他和宣安阳不一样。他明白，宣安阳是没有软肋的少爷，而他自己不一样，如果放到以前，如果他家里没有发生变故，那他就可以有底气不离开，但他不能，哪怕是很好的朋友，哪怕上升到了恋人。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太现实了，那几年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浑浑噩噩，去网吧过夜，一家一家的找店兼职，可他年龄太小，他这几年是奔波的，奔波着活，奔波着寻找，他除了一张好看的脸和很好的成绩之外他一无所有。他累了，他没有想过宣安阳还会回来找自己，他不敢窥视太多，他们之间的距离差距太多了，但他又本能的想依赖。
　　他讨厌这种感觉，不断变换姿态，他心里的情绪在翻江倒海，他想给宣安阳定好朋友的标签，但下不去手，他害怕自己想清楚后，这些东西都会离自己而去，他已经见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了。
　　不想清楚了，朋友就挺好的。
　　曾简轻轻推了推宣安阳“还补不补课。”
　　“补，走，去我家。”宣安阳松了手，曾简一听到要去他家，脚就如同被锁住了一般。宣安阳明白了，柔声说“相册，拿出去了。”
　　曾简放下心了，没有再顿，跟着走。
　　他不确定未来会怎么样，也许在这个所谓和平的世道会流浪，他说不准，太跌宕了。太远了，他不敢想，也不想想。
　　装安然无恙，骗自己别荒唐这手，曾简已经很熟练了。他想告诉宣安阳不用费力给自己抚平伤口，家庭原因和宣安阳没有半点关系，他不用找自己。他其实都知道，他自己很矛盾，他不想让宣安阳对自己这么好，但又想接受这一切，他想渴求更多，但睡不醒的太阳才失眠。其实他可以安然走完这一段，他不在乎，他可以捧着伤，悄无声息混入黑夜，闭眼假寐。
　　一切要改变了，从宣安阳的再次闯入他的世界开始，他马上就要走到悲伤尽头了。
　　走过悲伤尽头，总会有一个人待我温柔，吻我伤口。
　　经历盛夏浇灌的少年时代，总是如同安装了加速器一般的飞快。蝉鸣作响，微风拂过少年心头的悸动，校园默不作声刻下独属印轮。
　　“同学们下午好呀，一学期一度的运动会又开始了，作为校长的我呐，当然需要给我们江大附中的学子们打鸡血的啦，在这一学期的共同努力之下，高一的新学子们也……”校园里无处不在的广播中充斥着江大附中校长那带有口音且不怎么地道的某地话，校园中各班的墙头草大神开始显现，包括学霸班级11班。
　　“又开始了！他又开始了!没完没了啊，天……话多是各学校校长薪火相传的秘密武器吗？直接开始运动会不行吗啊啊啊……救命……天杀的……”程裴开始哀嚎，周围同学忍不住笑出声。
　　“那么呐，就有请我们的学生代表，曾简同学上台发言呐。”校长这一句说出之后，在主席台旁准备上场的曾简被无数双眼睛所包围，但少年依旧昂首挺胸，有条不紊的迈上主席台，操场上顿时爆发出海啸般的掌声，还混杂着几位女同学的尖叫声，但很快被相应班级的班主任动用“执法权”后宁人息事。
　　“敬爱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二年级11班的曾简，很荣幸可以作为学生代表站在这里同大家见面……”少年的皮肤干净白皙，身材高挑，平庸无比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都如同一个时尚单品。
　　“首先我代表高二年级组和高三年级组欢迎高一的各位学弟学妹们，其次高中的时光是短暂的，我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有着无限的未来，有着需要我们探索的命运。我们如今在最炫丽的青春年华，不畏未来，把握当下，是我们…”曾简的声音清冷好听，虽然不带任何感情，但仍可以抓住聆听者的耳朵与心脏。
　　宣安阳在11班末看着主席台上闪闪发光的曾简，小学那年也是如此，本来约定好要一起上初中的，但奈何……
　　“这么完美的人……太不现实了。”宣安阳又说了当年一模一样的话，只不过这次蕴含的感情不同……
　　“最后，我想送各位学子一句歌词”
　　“I just wanna soar and never drown
　　Never drown”
　　少年的身后是一轮明日，代表着新生。
　　曾简在一阵排山倒海的掌声和尖叫声中下台，宣安阳相信，他可以和这样的少年重新升起一轮崭新的明日，
　　“？宣哥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程裴多少是有点不知好歹，宣安阳那眼珠子都要挂到曾简身上了，程裴却以为宣安阳是在看自己。
　　“程裴……”宣安阳咬牙切齿，但脸上还是挂着微笑。
　　“宣…宣哥……我不搞同……我笔直笔直的……”程裴一脸家要被偷了的表情，双手很自觉的互搭，一副‘你少乱来’的表情。
　　“你M……妈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溜溜梅吃多了啊……”宣安阳脸上一副‘你少给我贴标签’的表情，那笑容很渗人。
　　单荷在一旁看这个‘庞大’无名的修罗场，耸耸肩道“宣哥你把他拉进小黑屋他就能明白，明白什么叫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们……”曾简一下台就绕回了11班队伍末，正巧看见这一幕。
　　宣安阳看见曾简回来了就立马站好，变回‘乖乖小狗’。单荷和程裴看曾简回来后黑白不分的给他乱解释一通后，就乖乖站回去了。
　　曾简听完这一大段不知是混了醋还是酱油的话后，转过头看着宣安阳，难得露出一脸怜悯的表情。
　　宣安阳以为曾简是在心疼自己被程裴反咬一口的悲催故事，刚想说我没事，我是大心脏……结果猝不及防就被曾简那所谓的心疼搞的当场吐血。
　　曾简：“没事，我努努力……帮你掰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