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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02 埃齐奥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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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德·美第奇一直认为他们家族从来不需要用华丽的服装吸引人的注意。他们尽可能的在大众眼中保持着低调、谦逊的形象。只是当他注意到儿媳在大婚之日身穿的礼服时,他觉得自己刻意保持的大众固有印象可能要被打破一些。
那是一件鎏金锦缎织就的厚重礼服,缀满了重工的珍珠和繁复的金丝。乔瓦尼听亲家亚历山德罗聊起这件礼服,料子是特地从威尼斯的进口商人那儿买入好大一批华贵的东方面料再精挑细选出来的,然后又特地请了佛罗伦萨八个当地成熟的制衣师日夜赶工才确保礼服在典礼前制作完成。
乔瓦尼微眯起那双平日里总是填满了深谋远虑的眼睛,看向一旁的亚历山德罗。心里突然对这位贵族亲家何以让家族生意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有了一些新的看法,隐隐也担心起自己拿儿子婚姻作为筹码的交易于家族是否真的有利。
他把目光投向圣坛上的儿媳——但愿一切都是值得的!
上辈子孔泰西娜的着装一直秉承着一个特点——简朴低调。大多衣裙的颜色款式都单调的乏善可陈。
这倒不是她的审美一贯如此,她不过是在一味地迎合着美第奇家族的处事举止风格。她发自内心喜爱的一直都是那些明丽、张扬的色彩,或庄重,或轻盈。一如她性格里不可忽视的浓烈大胆、机敏执拗。
她曾经天真的以为放弃一部分自我就能更好的融入他们,并得到相应的尊重。直到她一次又一次的从科西莫嘴里听到“我们家族”这样的字句后,被那种全身血液倒流,争先恐后涌向双颊,身体其余部位被完全僵住无法动弹的羞辱无措感以摧枯拉朽的态势淹没。
那时候她才惊觉,在科西莫眼里,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体的,她从来都不被他视作家人,更遑论夫妻了。
所以,当她收到皮尔卡丹为她挑选的那件珍珠白、无甚特色、符合美第奇家族审美的礼服时,她直接无视掉了。
她既然注定不会是他们的家人,本来也和他们不是一家人。索性随着自己的心性,在她们家族经济可以承受的范围内,挑了一件她个人非常喜欢的礼服。
孔泰西娜穿着这件新礼服第一次出现在皮尔卡丹面前,她没有遗留掉对方的任何一个表情——不可置信、难以忍受、怒而不发。
一种强烈的报复快感将她包围,这也是她对于皮尔卡丹施加给她的伤害第一次予以反击。
今日的确是一个良辰吉日。佛罗伦萨的上空艳阳高挂,无私地发散着它光与热的魅力。广场上参加典礼的人都有幸被它眷顾,沐浴在一片金辉闪耀的圣洁中。
孔泰西娜的礼服和佛罗伦萨的艳阳争光夺辉,又相映成趣。宽大裙摆上的百合花纹样彰显着佛罗伦萨的勃勃生机。
一切都是那么的华贵又迷人。
科西莫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新婚妻子很迷人,这是毋庸置疑的,而这件造价不菲的礼服显而易见让她的美更加突出。
从罗马特地赶来主婚的枢机主教将新人的双手交叠。她的手出奇的凉,那种凉与今日的好天气和周围暖融融的氛围是那么的格格不入。科西莫心里莫名一惊接着又是一沉,他不清楚这种突然产生的情绪为何而来,就像他不甚明白孔泰西娜的手为何如此凉一样。
蓝眸和绿瞳在空气里相撞,他们在上帝代理人的面前,违心的许下相伴一生的誓言。
走下圣坛时,孔泰西娜似乎瞥见了埃齐奥。她的注意力被那抹不确定的疑影所牵绊,脚步也不自觉地被牵引着,可她右手边相握的力量,阻止了她的行动。
埃齐奥·孔塔里尼,她的初恋情人。婚礼之前,他如同上一世邀她私奔。她明明不顾一切收拾好行李奔向他,却被阻倒在她父亲的苦苦哀求之下。
她无法想象,埃齐奥怀着何种紧张又期待的复杂心情,在月色下等待自己的到来。最后又怀着何等强烈的失望痛心接受她背叛了他的事实。
孔泰西娜是否对他还怀有感情,那是不存在的。可埃齐奥又确实存在于她心底里最柔软的部分。
他是那么的美好,以至于让她对他的背叛显得不可饶恕。
她这一次依旧没有选择同他私奔,可她还是同他见上了一面。
总是要见上一面的。至少要让他别在傻傻得等她这么一个不值得的人。
他应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值得一个更好的人来爱他。
彼时,孔泰西娜向埃齐奥走去。她看到他褐色眸子里燃起的喜悦。
越是靠近,她的心越是沉痛。她有点不敢在向前去了,可他却开心得向她奔来。
只是,他的喜悦也很快被打散。埃齐奥注意到了孔泰西娜的两手空空。
她紧绷的肢体语言,她回避的眼神,她欲言又止的嘴。
“你不会和我走是不是。”埃齐奥很肯定的说。
埃齐奥的善解人意再一次解救了因负罪而被搅乱行动思考的孔泰西娜。她轻点头颅判决了他的死刑,他眼里残存的希望彻底湮灭。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埃齐奥不解地问。
“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不要等我了,我不值得你的等待,配不上你的爱!你应该被爱,被一个比我要好很多很多的人来爱你!”
话终于说出口,她多年积攒的罪恶和愧疚终于有了宣泄口,大坝泄洪她如释重负。
她终于能真正面对他,他给了她直面的勇气。
她的绿瞳里映照着他令人心碎的痛苦面庞,她小心翼翼的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右颊上,开口道:“真的对不起,埃齐奥,我有愧于你……”
埃齐奥摇头,挤出一抹自嘲的苦笑,说:“孔泰西娜,无论多久你都值得我的等待,你就是最值得我爱的人!”他捧起她的双手,珍而重之的覆上一吻。“我祝福你,希望他能看到你真正的价值,能够善待你!”
语毕,他在她的唇上又落下最后一吻。
婚礼后的晚宴上,大家热闹的庆祝这一个值得祝福的一刻。
两位新人坐在首座上,孔泰西娜不带歇地吃着餐桌上的食物,科西莫无所事事的饮着杯中的红酒。
他们谁也不和谁说话。这个状态自然落到了双方父母的眼里。
乔瓦尼从远处递给了科西莫一个眼神,他心领神会,厌烦地把目光转向他一刻不停地在吃东西的新婚妻子,主动挑起了话题:“你很饿吗?他们没给你饭吃吗?”
猝不及防的询问,差点让孔泰西娜被一颗葡萄呛到,她拿起酒杯饮下一口,缓了一小会儿后才回答起他的提问,“当你半夜就起来准备一切,你自然是顾不上吃东西的。”
孔泰西娜其实也没有那么饿,她只是找不到其他方式让自己像樽雕塑一样坐在科西莫旁边。
沉默又一次在他们之间蔓延……
她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或者说在科西莫带回那个女奴,并让对方怀上了他的孩子,狠狠羞辱她之后,她主动加剧了这份沉默。
虽然她后来因为心疼,因为怜悯。答应他自己会帮助他一起守护并成就这个家族,她也的确做到了。但他送给她那条象征他们之间感情的项链,从此再也没在她的颈间出现过。
裂痕与隔阂在经年累月下已经成了一道天堑,再无合并的可能。
孔泰西娜在思绪的游移中接受到了她父亲亚历山德罗的目光示意后,她向他抛出了一个他没必要回答的无聊问题。
“你一直都这么不爱说话吗?”她上辈子好像也是这么问的,她也得到了对方同样冷漠但肯定的回答。
“我觉得这很很好,沉默是一种宝贵的美德不是吗!”她并没有选择前世彰显自己性格脾性的回答。
科西莫不知道她这一句是出于真心的赞美,还是一种反讽。但这都给他小小的刺激了一下。
他面色不善一言不发地走开了,独留他的新婚妻子一个人在宴会上。
见状,皮尔卡丹立马坐到科西莫方才的位置上,安慰道:“请给我儿子一点时间,他正沉浸在上一段失败的恋情中,还未走出来……”
孔泰西娜则默默地听皮尔卡丹暗自得意她是如何把她的儿子和他的挚爱拆散,如何毁灭的他的梦想一一道来。
前世孔泰西娜起初感恩于皮尔卡丹的这种坦诚,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这其实是这个心机暗藏的老太太的一种报复。
她对孔泰西娜不怀好意的伤害,就是对她儿子痛快的报复。
孔泰西娜在美第奇家族就是一个仇恨的映射和接收器。
科西莫恨她,因为她是害他艺术家梦想破灭和让他痛失所爱女人的一个可以宣泄的具体目标。
皮尔卡丹恨他,因为她丈夫对死去胞弟毫无悔改之意,她便替代他成为了一个可以恨屋及屋具体对象。
多年以来,她承载着这对母子彼此强烈的恨意。他们通过伤害她,来达到伤害彼此的目的。
孔泰西娜受够了这一切,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保持一个贵族淑女应有的仪态,礼貌的说:“感谢您的宝贵建议和善意提醒,现在请原谅我稍稍离开,我需要一些空气和一小会儿的散步来应对我刚才没有节制的饮食。”
说完,她也不管皮尔卡丹是何态度,该如何看她,她逃离了宴会厅,在屋子里百无聊赖的转上了一会儿,她回到了他们的婚房。
一进入房间,她的目光不可避免的接触到同前世无异的婚床,新婚夜的记忆便潮水般的向她涌来,淹没她、吞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