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梦苏

1、画眉 至尊对皇后

　　画眉

　　明月渐没，天色将明，博山炉中的百合香气袅袅而升，没入透窗而过的屡屡晨光中。

　　我低头偷偷打了个呵欠，昨晚一夜风雨，又听了同室小桃讲的鬼怪故事，吓得直到天快亮风雨渐停时才眯了一会。抬头看看对面的小桃，她的精神倒是好得很，虽然也是很恭谨的低着头跪着，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眼神的不安分。

　　我想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的身子正随着她的眼神往内室挪，已经快碰到门框了，我只得像往常一样轻咳几声让她回神。

　　她倒是惊醒的快，端正自己的坐姿，对我报以歉意加感激的微笑，然后，很快的，又重复上述的动作。

　　真是死性不改。

　　看看时辰，离上朝还早，我想今天小桃的脖子又要酸上一天了。

　　内室传来步摇叮咚的清脆声响，我偷偷望去，皇后的身影被梳妆的侍婢挡住，我只能看到投影在白纱画屏上的模糊人影。

　　皇后今日梳妆，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看昨日那本书？

　　我叫阿竹，原本在尚宫局当差，武德九年八月上旬调进丽正殿成了皇后的侍婢，哦不对，那个时候虽然至尊已经登基，但是还没有册封皇后，不过对于皇后来说，“皇后”这个头衔只差一个册封仪式而已。至尊在登基第二日便下令准备册封仪式的一切，尚功局更是连夜赶制皇后的袆衣。

　　不过让我奇怪的是册封仪式虽然一直都加紧准备，皇后所住的宫殿却迟迟没有决定，皇后还是住在至尊的宫殿里，我每日还是在丽正殿当差，直到册封当晚，皇后还是住在丽正殿。

　　那天晚上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认识了小桃，也知道了至尊的第一大毛病就是很怕热。

　　当时我就跪在门口，抬头便能望见睡榻，皇后穿着寝衣，散了发髻，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直垂到榻上。至尊躺在皇后腿上，脸颊微红，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观音婢……观音婢……”这几个字，一看便知是喝了酒。

　　据我后来一年多的观察，至尊的酒量不大，喝酒后一般有三种反应，喝得少的话，他会直接喊头疼，但是只要灌碗药汤就呼呼睡着了，喝得多的话，就直接地躺下了，最难弄的是喝的不多也不少的时候，药汤也没用，至尊会胡言乱语个不停，冒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主意，比如要在大冬天的晚上躺到雪地里去看星星，比如在大半夜突然想给长乐公主抓只兔子。

　　甚至有一次，至尊被内侍扶着回来，刚躺上床榻，至尊就一把抱过皇后扑倒在床……伺候的宫婢急忙退了出来，内侍阿言还被什么东西拌倒最后爬着出了门，我也是慌忙把门给关上，心里还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结果只过了一会，皇后便叫我们进去，原来至尊已经睡着了，而皇后就乱了几根发丝……

　　我跪得小腿有点发酸，想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抬头便瞥见对面的小桃，登时被她的动作吓到了，她竟将半个脑袋探进寝室，朝床榻那边看个不停。

　　我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瞟一眼寝室，幸好皇后的注意力都在至尊身上，我想我得赶紧阻止眼前这个傻瓜，要是被发现，连我都要受罪。

　　我低低轻咳几声，一边还要注意皇后的动向，可是那傻瓜一点都没察觉，没办法，我咬咬牙，脱下手上的木镯子，朝她的手丢过去。

　　这下她总算惊醒了，笑呵呵的对我点了几下头——笑起来也很傻，就这样我和小桃认识了，后来皇后赏了她一只玉镯，她将它转送给了我。

　　我看小桃总算是规规矩矩的跪好了，松口气，动动自己的双腿，然后，只是很偶然的朝里面望了望，便看到当今的大唐皇帝在解腰带。。。

　　同时耳边传来至尊的大声嚷嚷。

　　“热啊好热……观音婢……我好热啊……”

　　停顿一会。

　　“观音婢，我要洗冷水澡……我好热……”

　　八月的长安是暑热正盛的时候，晚上却还算凉快，我想至尊是酒劲上来所以觉得热气难耐吧。

　　“好好好。”皇后一边柔声安慰，一边吩咐我们端盆冷水进去。

　　内侍帮至尊脱掉外衣，敞开寝衣，我看到皇后用湿了水的手巾将至尊的上半身擦了一遍，随后拿起团扇轻扇起来。

　　“陛下，这样是不是凉快多了？”

　　“嗯，嗯嗯。”至尊笑的迷迷糊糊，连声点头。

　　皇后抿嘴轻笑，吩咐侍婢将窗户全部打开后就遣退了所有人。

　　夜色深沉，我偷偷朝榻边望去，只见皇后侧身躺着，头枕在瓷枕上，手里轻轻摇着团扇，嘴上还挂着浅浅的微笑，暖暖的鹅黄色灯光衬得皇后越发的柔和静美。

　　皇后帮至尊擦了两次身后，至尊便安安静静的睡着了。

　　我纳闷皇后为什么不直接让至尊洗个澡呢，何必这么麻烦。

　　后来我才觉得，皇后此举真是省事省力更省心，至尊的折腾劲就连洗澡的时候都能表现的一览无余。

　　半夜三更十分，我正低头打瞌睡，恍惚间听到内室有了动静，门还开着，我揉揉眼朝内室望去，发现至尊醒了。

　　我忙叫醒小桃，再起身叫殿外的侍女阿萝准备热茶。

　　至尊要是半夜酒醒，最有可能就是渴了。

　　至尊撑起半个身子，揉着脑袋，看样子酒已经醒了大半了，我正等着他叫人，想不到他一侧身，把皇后推醒了。

　　皇后没有起身，轻轻叫了个名字，我听着像是至尊的小名。

　　“现在什么时辰了？”至尊问的焦急，像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做。

　　我忙低头回到：“陛下，刚过三更。”

　　“啊晚了晚了，你们怎么不叫醒我！”至尊发火了。

　　我本能的一缩，虽然在丽正殿侍奉才十几天，但我已经十分清楚至尊的怒火烧得有多快。

　　皇后坐起来，抓着至尊的手臂问道：“陛下是不是还有什么急事？”

　　“有啊，当然有，我已经准备了十三天了，就准备今天亥时拿出来给你看的。”

　　“嗯，是什么？一定要在亥时看？”皇后来了兴致。

　　“嘿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洞房的？”

　　皇后脸一红，低头轻声道：“那么久的事了谁还记得。”

　　“嘿嘿，就是亥时啊。”

　　皇后抿嘴笑道：“陛下当时都醉得不省人事，怎么知道是亥时？”

　　“这个……”至尊忽然有点气馁，“是无忌说的。”

　　皇后忍不住笑出声来，至尊则是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都怪无忌他们，灌了我那么多酒。”

　　至尊不胜酒力但又好酒贪杯，我想国舅大人又背了一只黑锅。

　　“好了好了，陛下要给我看什么？”

　　至尊一脸兴奋的跑到房间一角，从一个大箱子里面掏出一个小箱子，再神神秘秘的捧到皇后跟前，我看到他从里面拿出一件绿色纱衣，一件红色外袍，一把团扇。

　　皇后首先拿起那把团扇，似是想起了什么，惊奇的问道：“你从哪边找来的？”

　　“原来我们以前的东西陇西夫人一直都存着，你看这是我们成亲时穿的衣服，这是你拿的那把团扇。”

　　皇后看着手里的团扇，似是陷入回忆之中，过一会她又捂嘴笑道：“你拿这些出来做什么？”

　　“你看，那个时候都怪无忌把我灌醉了，害我都没有行却扇礼，我这次要补回来。”

　　至尊将绿色纱衣披在皇后身上，自己本来想穿上那件红色袍子，却发现太小了穿不下，只好也披着，他让皇后用团扇遮面，然后轻轻喉咙。

　　皇后笑出声来。

　　“哎你拿好。”至尊把扇子扶正，“我特意在第十三天册封你为皇后就是想着当年你是十三岁嫁给我的，你可知道我这十三天来天天守着这个主意憋得多辛苦，我连无忌都没有说。”

　　皇后在团扇后面轻笑：“那你这次怎么又喝醉了？”

　　至尊挠挠头，竟有些忸怩。

　　“我心里一直想着这个主意，想得太兴奋，不小心多喝了两杯。”

　　皇后笑不可抑。

　　至尊皱皱眉头，他把皇后笑弯的身子扶正，然后一本正经道：“我要念却扇诗了。”

　　“嗯。”

　　至尊坐直身子，高声念出却扇诗，我没读过书，只听的懂“团扇”“彩云”“红颜”这几个字。

　　至尊边说边靠近皇后，声音也越来越轻，皇后的身子慢慢往后倒，最后至尊的脸几乎是贴着扇面。

　　皇后缓缓将团扇拿了下来，双颊绯红，我想那娇媚含羞的小女儿情态定和当年她刚出嫁时一般模样。

　　而至尊，如果当年没有喝醉的话，也会像现在一样温柔沉醉的注视他的小小新娘吧。

　　小桃说至尊看皇后的目光像酒，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被至尊这么一看，皇后的脸每次都会红。

　　男女情爱之事我和小桃都不懂，因此虽然不赞同，但我接受这个说法。

　　轻轻低语声中，皇后身上的绿纱衣缓缓滑落。

　　我起身上前，合上花梨木门。

　　细碎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我看到司衣正站在殿外，过几天便是中秋佳节，想必是尚服局将做好的新衣首饰送来给皇后过目。

　　皇后对这些向来不上心，尤其不喜欢戴很多首饰，小桃对此很不解，直到我给她找出原因。

　　像皇后那么爱看书的人，头顶着那么重的饰物，不消半个时辰，脖子便要酸的受不了了。

　　皇后喜爱读书，甚至在梳妆的时候都喜欢捧上一卷。

　　至尊喜欢靠着隐囊，看皇后梳妆，他有时候就直看到皇后梳妆完毕，有时候就爬过去凑上一眼。

　　于是，我和小桃常常能听见皇后讲各种各样有趣的传说故事，我也终于明白小桃平日里讲给我听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是从哪来的了。

　　小桃在皇后还是秦王妃时就在皇后身边侍候，她说那个时候她才十岁，她姨母花了很多钱才将她调到皇后身边，用她姨母的话来说，皇后仁善又明理，只要她不犯什么大错，跟着皇后便能安安稳稳的过这辈子。

　　老实说，这点上，我还真有点羡慕小桃，想想我在尚宫局担惊受怕的日子，再看看眼前这个天真纯朴一脸花痴样的傻瓜，诶，我怎么没有那么一个有先见之明的姨母。

　　至尊与皇后起的很早，但是至尊总要在床榻上赖一会，等到皇后梳妆完毕才起来，尤其是在冬天的时候，拉着皇后死活要多睡一会。

　　我有时候觉得至尊很奇怪，明明怕冷怕的要死，早上怎么都不肯起床，狩猎的时候却不肯穿的暖和一点。

　　我记得有一年冬狩，皇后盖着厚厚的狐裘，像往常一样坐在榻边看书，帐篷里点了三个火炉，暖和极了，我和小桃都忍不住打起瞌睡来。听到帐篷外传来的马蹄声又惊醒，我们两赶紧收紧衣裳，果然，不久至尊便裹着一阵寒风冲进帐篷，小桃忙着上前将门帘收紧，我则将驱寒的热汤端给至尊，至尊一饮而尽，脱了靴子钻进狐裘，抱着皇后开始讲狩猎的事，讲到高兴的时候，又要带皇后出去兜一圈，说外面白雪茫茫分外好看，然后他给皇后披上厚厚的狐裘，自己也终于披了件斗篷。上马后，他就将皇后抱在怀里，用斗篷裹住皇后，裹得严严实实。

　　至尊对皇后的关爱宠溺无处不在，天凉了就时常叮嘱皇后多穿点，天热了便要六局想办法给皇后解暑，对自己却是大大咧咧，皇后的切切叮嘱他总是能混过去就混，混不过就赖，赖不过就开始撒娇，最常见的就是想喝酒的时候，我和小桃常常为此憋得很痛苦，因为至尊撒娇耍赖的时候真是可爱的紧，全然没有平日的凶煞模样。

　　司衣将衣服呈到皇后跟前，皇后只摸了摸，便点头表示通过。司衣又将首饰呈上，皇后翻看后挑了几件便叫司衣退下了，此时侍女也已将发髻梳好，皇后便放下书，将新制的首饰一一试过，挑了几件戴上，便开始准备画眉。

　　“我来帮你画。”至尊一下子冲了过去，抢过皇后手里的石黛。

　　皇后摇头表示不同意。

　　“我保证这次一定画好，不会画弯的。”

　　皇后侧头避开。

　　“我已经在纸上练了很多遍了，保证画的好看。”

　　至尊边说边扭过皇后肩膀，开始动手。

　　皇后也就只好让至尊画，至尊一开始还画的很高兴，然后，就开始皱眉，皱眉，再皱眉。

　　“你看，你又画弯了。”

　　“我只是手抖了一下，我再重新画。”

　　皇后叹气。

　　许久之后，至尊总算画好了，喜滋滋的让皇后看他的成果。

　　“诶，你画这个样子，教我怎么出去见人啊。”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我偷偷望去，发现皇后本来柔美清秀的脸，在那两条眉毛的点缀下，竟变得有几分刻薄。

　　“哎你别擦，我好不容易画的像了。”至尊抓住皇后的手臂。

　　“我不擦，我今天就出不去了。”

　　“那就不出去了，我好不容易画好一回，你让我多看看。”

　　“你真是……”

　　皇后就这么坐着让至尊看。

　　“观音婢，现在离上朝还早……”至尊双手环住皇后。

　　“嗯，陛下要是觉得困，还可以再睡一会。”

　　“我不困，我饿了。”

　　“那我叫人把早点拿来。”

　　“我不要吃早点。”

　　至尊拥着皇后往后倒去，皇后双手撑地支起自己上身。

　　“陛下，你别胡闹了。”

　　至尊将头埋入皇后白皙的脖颈，皇后的脸上泛起红晕。

　　“陛下……”

　　“嘘。”

　　至尊食指挡在皇后嘴边，之后对我们挥挥手。

　　我忙上前将门合上，心想要不要去通知晋王的乳母，免得晋王又闯进来。

　　望望对面的小桃，我想她该庆幸，今天她的脖子不会酸上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