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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烬 在20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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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是泥土的指腹捻转过粗糙的折痕,所以一朵新生的玫瑰,浑白、破败。
不幸福的人,胸腔上的肋骨犹如囚笼。直到求生的主人反复叹息,随之抛掷出一颗承载着全部生命力的心脏,任由渴望,赤裸且疼痛。
它要幸福,譬诸春风化雨的温柔。
车辆跨过大桥,右转几里便到达目的地。大开的栅栏大门前候着面色不愉的一男一女,安瑜珥瞥了一眼,长出口气,他向车内两人匆忙点头致谢后将纸张全部留在原位。
江仁稷当然注意到了对方的难堪,他想了一下,就忽然下定决心,自顾自地跟着下车,来到后备箱把粉丝送给自己的花束取了出来。
“这才是你的。”
江仁稷快步冲上去,将大捧鲜花拍进安瑜珥对面女人的怀中,极其绅士地朝对方打了一个招呼。随后侧身抽出安瑜珥即将交付的玫瑰,再与他并肩而立,故意向面前二人解释道:“这,是我的。”
言毕,江仁稷当着众人的面将快要枯败的玫瑰细致摆放进西装外套胸前的口袋里,目送几人进门后迅速垮脸,满是不耐烦的自我吐槽:“我真是疯了。”
“你也知道啊。”目睹一切的李绘载摇下车窗淡淡补充,“你手机从刚刚开始一直在响。”
“谁——”
不耐烦的疑问搁置在半张的薄唇,江仁稷天生阴郁下垂的眼尾生出某种自虐般的轻佻,‘噗嗤’笑出一阵,无视掉李绘载递来的手机,任由显示过两秒钟的备注跟随着屏幕陷入黑暗,刻薄的映照出他原本不会察觉的悲愤与哀怨。
“神父。”他虔诚默念,笑出泪水。
李绘载到家时并不打算体贴挽留关心途中完全哑声的江仁稷,而是选择在告别之前传达给对方记得留意一下刚刚上榜的新闻。
他是犹豫的,指尖点动屏幕闪烁数十次,像个渴爱的孤儿,行动在退缩,心中却在演练。赶在昂贵的电子板砖坏掉之前,眼下的小部分光斑骤然扩散在江仁稷的头顶,他目光追去,仅捕捉到转瞬驶离的广告车辆。紧接着,那一则被逃避的新闻在遥远处的广场大屏慷慨轮转。
借着他人求之不得的优秀视力,江仁稷看到神父的脸。
“明洞天主教堂,于2024年10月17日成功复建,次日中午设有□□。”
密密麻麻的小字在江仁稷脑内仓促而过,他望着疲乏,顺手打开了李绘载刚好转发过来的视频,丢在一旁只听着声。
等到这本虔诚的功课又千篇一律的在他耳边翻开三十分钟,江仁稷调转方向,倒车入库。手机被随意揣进较厚的外套内兜,只能留下一些电流的微弱搏动。
家住市中心的江仁稷恰好偏爱夜晚中的喧嚣,归于习惯的途中,他被广场大屏下方一副巨大的海报所吸引。负责悬挂的工人们正在四散收工,方才引导江仁稷做出选择的光束也被匆匆关闭,只留下里面鲜活的人物,无法再先一步同他错身而过。
那是一位任由白色绸缎礼服而遮掩的男人,你无法探究他是否阖紧双眸,你只能感受到他正悲悯地怜笑着。
“闺女,以后你也当模特去,拍拍照片就能拿钱,多好的活儿!”
经此海报的人群中,江仁稷捕捉到一对父女的谈笑。
“不要,冰天雪地里穿那么少想想都冷,哪有容易的。”
顺着女孩儿的目光,江仁稷发现海报不起眼的一处,华丽礼服下被掩藏起来的针脚。
于是那叠虔诚的最后一页终于在江仁稷的眼前清晰,延迟地在他耳边颂念。
“让我们一起庆祝主耶稣的复活,让我们一同蒙恩!”
金钱制成无缝的天衣,他人尽皆知的忧伤,无论如何都无法获得最真挚的垂爱。江仁稷想,原来安瑜珥在擅长的职业里,早已优秀得不用特意备注姓名。
像曾经被摒弃淹没在角落的物件忽然渗出光芒,龟裂的灰尘迸发横竖两线的交点,江仁稷决定贡献出小部分兴致,撺掇蠢蠢欲动的好奇心挑拨他本就不安分的思绪。所以喧嚣被转向身后,江仁稷特意经过地库取出留在副驾驶位的纸张,兴冲冲地上楼企图沓拓一个人的安宁。
翻边的纸浆绒毛又被强硬折回缝隙,江仁稷接通从进门开始就响个不停的电话,任凭母亲适时发出无休止的叨念,他沉默着将那朵小巧的玫瑰细致谨慎地打开又沿着折痕复原,几经翻转,充沛着毫无意义的自信。
“这次你必须得去!”母亲终究在悄无回应的说教中败下阵来,她拔高声音又要保持住上位者应有的从容,于是打出情感的筹码:“你的名字还是神父给你取的。”
可王牌的筹码被抛出太多次,只会催熟被压迫方的觉醒。江仁稷揉了揉耳朵,拉近手机到桌边,随后压低脊背,将自己的气息递入听筒,证实基本的尊重已经给足。
母子二人对峙良久,江仁稷用完剩留的剧本余页,百无聊赖,只好瘫坐一旁燃起一颗香烟。
“总之,我整理了名单,一会儿发给你。听说这次会有很多你们娱乐圈的人去,你看看,万一有认识的人,多个伴儿说不定就改主意了呢。”江仁稷再一次听到母亲透露出的那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恳切。
江仁稷托起那朵因被他反复探究而颤巍巍的玫瑰,放置在屏幕上,随后展开指尖,等待着一些寂灭的火星在花瓣内徐徐垂落。通话中的手机尽责传来震动,留有余温的烟蒂被泄愤似的摁至蜷缩,屏幕内一张规整肃穆的表格迅速展开的同时,屏外氧气被乍现的火苗大口吞吃。
须臾一瞬,半朵浑白灼烧剩一圈由深渐浅的灰烬,只要触碰,便是拂不尽的阴霾——江仁稷看到被圈禁起的三个文字,安瑜珥的姓名。
江仁稷来不及多虑,指尖便先一步毅然拂过开败了的衰亡,推翻长久以来的决然推拒,惊声质问:“安瑜珥!他怎么在这儿?”
“安瑜珥?你不知道吗,在2023年1月17日明洞天主教堂坍塌事件中,至今未醒的唯二重伤人员,就是他的父母。”
被敞开的窗外,钟摆跟随重力,拉扯摇曳。凌晨零时,江仁稷听到厚重的声浪层层逼近,然后他感受到温润的银月熄灭了屋内所有的白炽,理智投身于黑色的天堂,他用炙热的瞳孔拥抱仅剩一束的月光。
若要为一场篇幅较长的魂牵梦绕择选一个题目,那么兴趣便是最好不过的指引。
彻夜未眠的江仁稷第一次凭借着自身影响力动用了一份交情,本以为成功订购了和海报上同款的手表,却在他赶去店面的时候临时发生了变动。
“哥,您也知道这款手表不在国内售卖,我本来是给您留了一块,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老板突然特别关注这次商品的流向,今早大驾光临亲自询问调查,我这一个小员工也不好隐瞒,所以……”正向江仁稷点头哈腰的年轻小伙儿一身正式工服却掩不住由内而外透露出的巴结味儿,“要不您再选选别的,这边都是这季新出的。”
“所以东西被遣回国外了?”江仁稷本就厌恶虚假的客套,更谈谄媚。于是伸手掰直小伙儿的身体,照镜子似的探上前去,往下撇着嘴角挑了挑眉。
“没有!老板送给代言人了,还在表盘背后刻了一行字……意义深刻啊。”
江仁稷面上的阴沉显而易见,又因外人多出的一句意义不明,更加搅扰了早已乱调的心弦:“安瑜珥?他不是有未婚妻了吗?”
“对啊,我们老板就是他大舅哥。”
意识倒回昨晚,江仁稷复又揣摩起那次送安瑜珥回家时自己行为上的超出,顿感不妙:“你有你们老板的照片吗?”
“照片倒是没有,您看您需要电话号码吗?这我有!”
江仁稷不做推拒,当即拨通。
“您好,我是季何熵。”
一阵邪魅而庄重的声音伴随着电流逐步清晰在店面门前,五官尽显高贵相的男人冲向江仁稷微微颌首。
顿时,巨大的奢侈品商城围上来全部店员齐声问好,江仁稷处在之中,不以为意,他漫不经心还以微笑,却在季何熵上前一步来握手时,一阵反胃梗在喉头。
江仁稷看到条盘亘在小臂延至中指的银链,惊觉那晚主动搀扶走安瑜珥的人竟与季何熵全然重叠,他忽然愿意清晰地承认记忆里安瑜珥试图挣脱的手臂,和那位被留在最后关门,神色麻木的未婚妻。
安瑜珥的海报图出现在季何熵故意翻转过来的锁屏界面,江仁稷无视掉对方的意图,肆无忌惮地划开将要回握去的手,当着众人的面无可讳言:“你一看就家庭不幸,我真替我的‘恋人’不甘啊。”
挑衅的号角叫嚣在江仁稷舞动的手臂,他甚至不乐意分心去欣赏季何熵竭力在维持的体面怎样趋于垮塌。江仁稷侧开一步,随即掌控着舞台的焦点只余季何熵一人。安瑜珥的海报坠在天顶,江仁稷退居人群,错开他人视线的终处,他注意到季何熵僵硬的躯干打下一副窄长的阴影正笼罩在安瑜珥的面上。
江仁稷一步一退,心沉得愈发无措,跟随着他晃动的身体,那具被深刻印在瞳孔上的躯体便轻而易举的生动起来。安瑜珥双手交叠,表盘刚好位于胸腔的正上方,江仁稷看到精致的银色正圆上,鲜红的指针开始急速转动,紧接着,变得凝结、暂停;就好像一把刺入心脏的蝴蝶刀,尖利的锋刃被反复碾压转动,泣血般的热烈就随着单一的颂歌渐渐走向干涸。
给人以心疼算不算一种天赋?
江仁稷踩空台阶,踉跄一步呼入鲜冷的空气,白雾自他体内盘踞而升,他仰头,看到万米高空的澄澈,照亮世间,皆为救赎。
去为某个人痛心,掉入某个人的陷阱。后知后觉又执迷不悟,就像不去承认一则被反复领会的俗套故事,在某一刻成为角色的克隆,感受他的感受。
“安瑜珥。”
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好似一场对安瑜珥的独家展览,有太多人驻足欣赏合影留念,又匆匆离去头也不回。江仁稷被淹没在其中,如同浮光掠影里亘古不变的锚点,超脱剧本的极限,联结血与肉的灵魂。
这世上唯二的江仁稷,是否将会为安瑜珥敞开满怀的真挚?
高悬者的姓名被轻唤两声,这是江仁稷向自己的博弈,赌会有人在下一刻超越普罗众生昙花一现的欣赏。
“安瑜珥,我们等会儿见。”
喃喃未尽,穿透白雾,江仁稷觉得人们口齿间的氧气如灰烬般囤积扩散,然后他看到一整场春雪被拖拽下来,又混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