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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重新回到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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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熙四年春,风雨大作。
方锦乐一人躺在破败的古庙里。
被子已经是经年的陈棉了,又薄又硬,像块铁板,怎么也暖不热。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枕边都沾满了她咳出来的血,若她还有力气,定然是要收拾一番,干干净净离去的。
年少时那般精致讲求的自己,最后竟然是死在这样的地方。
回首自己短暂的一生。
从十二岁起,
时间便快的由不得自己。
好似昨日自己还在姑苏与长姐嬉闹,今日不知怎么便躺在这里,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姐姐、阿娘、思明……若有来生,
意识逐渐模糊,一切归于混沌。
只剩下,
若有来生……
建昌十三年春,风雨大作
苏州城里,大户方家乱成了一团。
方家是皇商,还做着与南洋来往的生意,整日地在南北之间往返。
这次方家的二老爷方慎元直接出了海去,说定了三月便归家,还许了家中儿女带回新鲜玩意儿的承诺,说是冬天海上好行船,秋末便收拾东西离了去,如今已是春三月。
方锦乐姊妹几个和母亲先是盼,后是忧,
如今终于得到了答案。
随父亲一同去的李叔,因些事在当地多留了时日,也幸而躲过了一劫,而方慎元一行人在海上遇到了风浪,全船人带物,都没能存下来。
听闻这消息,方家全体上下都悲痛不已,方锦华、方锦乐和方思明兄妹三人更是哭的不成样子。
好在方夫人是大户官宦人家出身,即使再悲痛也保持着主母的仪态,来来回回主持着内外,也许只有这样的忙碌才能让她暂时压制住所有的悲痛。
方锦乐平日时极为聪明伶俐,年龄小,嘴也甜,很是得父亲方慎元的宠爱,父亲临走前她还和弟弟方思明闹了小争执,因为父亲偏帮思明说了两句话而赌气,连父亲走都故意躲在屋子里没出去送。
如今与父亲天人永隔,这份遗憾永远也无法弥补了,她又悔又哀,哭了一天,滴水未进,在灵堂守着父亲的牌位又抽抽噎噎哭了大半夜,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屋内点着安神香,香气袅袅盈满了角角落落,窗外狂作的风雨已经转作了紧而密的细雨,沥沥滴滴打在芭蕉叶上。
方锦乐躺在床上,茫然地盯着头顶繁复精秀的帷帐,听着小丫头们在外阁蹑手蹑脚走来走去。
眼前的一切让她迷糊得分不清是在哪里。
一阵帷帘动,轻柔中带着沙哑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锦乐可曾醒了,母亲忧心她昨日哭至昏厥,嘱咐我来看看。”
是姐姐!
是那个永远会望着自己宠溺微笑的姐姐!
姐姐怎么会在这里,姐姐不是已经去了有四五年了吗?
自己还记得姐姐是怎么死的,她把白绫系在桌几的佩环上,硬生生半蹲着勒死了自己,当时姐姐的丫鬟司书哭着说,但凡姐姐有一点求生的欲望,她都不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死去。
可是,当初自己亲眼看到的,面色青白躺在地上毫无人气的姐姐,怎么还能站在屋外说话呢,自己究竟来到了什么样的梦里,才能又回到自己无比眷念的姐姐身边?
方锦乐挣扎着起来,浑身的无力让她又躺了回去。
外面的对话还在进行中,“回大小姐的话,二小姐今日辰时醒了一次,迷迷糊糊说是要找老爷,只是还没走两步,便瘫坐在地,奴婢瞧着二小姐的精神头还是很不好,劝小姐再躺一会儿,现在还没有起身。”
这是她的贴身丫头苏叶的声音,还是她乱翻父亲书房里的医书,给丫头们取了这几个药草名字。
最后苏叶因为一点差错被二舅母何氏以败坏小姐声誉的缘由赶了出去,她哭闹了一番,最终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叶什么都没拿,穿着单衣就被领了出去,紫芙则是被放出去嫁了人,嫁了什么人自己也稀里糊涂地不知道。
当年她辗转多地流亡,在最穷困潦倒已经完全成了乞丐模样的时候还遇到过苏叶,她所托非人,独自带着一个年幼的女儿在苦巷里挣扎生活,也只有她还唤方锦乐一声小姐,亲自捧了瓜果茶水来与她解渴,哪怕方家与朱府早已经不存在。
外面的对话轻言细语,屋外的雨淅沥淅沥打着芭蕉,床前的珠帘和流苏时不时随风轻晃,一切都如此真实。
方锦乐伸手去摸那珠帘,珍珠的圆润触感,颗颗在她手上划过,让她终于回过神来。
这似乎不是梦,而实打实地是她曾反复回忆,夜晚发疯地想念过的的时光。
她,这是回来了吗,以前她是喜欢读书的,只是读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书,时常和思明一起偷溜出去去书坊看话本子,有过几本书记载了还魂、重生什么的鬼幻之事,她当时看还因此而做了几日噩梦。
当时书上如此记载:“方世有归魂之事,怨女,生前极尽悔恨遗憾并不甘者,方得归矣。”,看来自己是交了好运,临死前的怨念、悔恨与不甘过强,才能逆天之力,回到过去。
如果她真的是回来了,回到了令她魂牵梦萦的苏州,回到了她年少的十一岁,回到了她至死也心心念念着的亲人身边,自己这次又该怎么做。
前世自己太过糊涂,父亲罹难,母亲和自己兄妹几个被宗族旁系挤兑,姐姐被退婚,苏州城里指指点点,母亲惊惶之下带着一家前往京城投奔外家,弟弟和不成器的表哥们厮混,最终因为牵扯进人命案子被判流放,死在流放途中,母亲忧思过多,郁郁而终,姐姐被送给年过半百的靖王做妾,被磋磨致死。那藏了无数腌臜和罪恶的朱府也没能讨到什么好结局,新帝登基,本就艰难支撑的外家朱府被清算,自己识破了三表哥想要把自己卖了的计谋,侥幸逃婚出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活不下去,辗转流离,在一个春天死在了无人理会的破屋里。
她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糊里糊涂,一切都被推着走,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真是可怜又可恨!
屋外又一阵喧闹,丫鬟们还没来得及拉住,方思明变声期大剌剌的声音便先闯了进来。
思明和锦乐是双生子,因为锦乐出生晚了片刻,所以思明是哥哥,她是妹妹,但由于平日里自己身体弱,最得父母宠爱,气焰也总压上思明一头,倒显得锦乐才是姐姐。
“锦乐,你怎么样了,父亲……父亲……”方思明说着说着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他生的与锦乐很相似,锦乐英气俏丽,性子跳脱大胆,思明清秀文雅,看起来是个翩翩少年,但也总爱玩乐,不知庶务,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父亲忽地离去,思明应该撑起家门的,母亲带她们回京投靠外祖家,也是觉得自己一个妇人家,只恐教养不好孩子们,希望娘家的父亲兄弟能帮着教管,却没想到最后让思明与外祖家的混账表哥整日胡混,做下了那样大的事情,他们竟然还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思明身上,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罪责,在隆冬十二月流放北地……
越想越觉得愧疚与委屈,锦乐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心中翻腾的思绪只化作泪珠不停掉。
思明看到一贯活泼大胆的锦乐形容憔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默默无言,心里也泛起一阵阵的酸痛,眼眶又是一红,这几日在外人面前,母亲处处叮嘱他要尽家中长子的责任,捏紧了拳头忍着眼泪招呼来往吊唁的客人,到了自家妹妹这里,即使是一贯在锦乐这里受欺负,他也再也不想忍了,方锦乐被他这一哭打断了思绪,现在真的回到了十一岁这一年,她也不得不正视这个人生的转折点——父亲去了,这个事情即使对她来说已经过了近10年,还是令她每每思及便痛苦直入骨髓。思明的眼泪落在她撑在床沿的手背上,温热地烫人,她再也忍不住和思明相互依偎,放声哭成了一团。
苏叶和紫芙绕过屏风进来看了一眼,见两位小主子抱在一起痛苦,这会也不能顾什么男女大防,便又悄悄退了出去,站在门口忍不住抹泪,对于他们来说,方家人口简单,下人并不多,老爷夫人小姐少爷各个性子柔和,对待他们也好似家人一般,她们两个六七岁就跟着小姐,被爱耍机灵的小姐封为左右两大护法,平日练拳脚钻狗洞游州城,早以把小姐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看,如今方家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上下无不惊痛,别说小姐哭得昏厥过去,就是她们夜半想起也都咬着枕巾掉泪,对前路忧心一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