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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蒙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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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曾经和玄武国太子泠一起在浮光做过质子的公子玄光,想不到他真能归国当成白虎王。”清微细细解释道,“当年和我们也有过一面之缘。”
“……是在翡翠谷?”莫舞现出了然的神色。
“清微,小舞。”身后传来温润的嗓音。莫舞惊喜地一回头,果然在巷口看见绯衣男子,逆光而立,似有无数淡金色的光线从他身后射出,眩惑了少女的芳心。翼绯羽道:“如何站在这里?虽然是春日,巷道里还是很阴凉。”
“子昳!”莫舞先是欢声应答了一句,又急急道,“子昳,这次果然是你代表珠雾海前来!”
翼绯羽颔首,侧身让出道路:“不错,是我向祖父请命,作为……和白虎国联姻的送亲人。”语调温和,眸中却倒映着白衣的清微,目光中隐隐有着不舍和心疼。
莫舞立刻扑到翼绯羽身前,摇着他的袖子:“你们是怎么想的?清微刚刚行完及笄之礼,就要让她嫁过去!还是和丝丝那个贱人共事一夫!”
“舞。”
“小舞。”
清微和翼绯羽同时开口制止。清微道:“丝丝虽然与我同在荀先生门下修习过御国之术,但她如今并非白虎国供奉,而是白虎王侧室,仅次于王后的三夫人之一,尽管我们身份高于世俗界,还是称一声丝夫人好。”
翼绯羽则是不动声色,不着痕迹地邀请着:“已是午后,二位可否赏光,至我行馆一叙呢?有凝香露呢。”
“凝香露?太好了!”莫舞眼睛闪亮亮的,忙拉了清微向前走去。翼绯羽取出一只银哨,吹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只见风云之中一只犼落到巷口,金色的毛发配上深红的眼珠,看上去威风又暗含高贵的气息。翼绯羽将二女扶上犼,微笑道:“乘小金去吧。”
莫舞询问:“那子昳呢?”
翼绯羽含笑:“我怎好与你们同乘一骑?还是御剑去好了。”
“呵呵,”莫舞笑得眼儿弯弯,“子昳,你的霄雷剑术修行到第几层了?”
“不过才是第三层,最近可是又遇到瓶颈了。”说话间,小金已经四蹄踏云,半浮在空中急行,翼绯羽足下也踩着一柄紫青色长剑,剑身上隐约浮动着雷电之光。这是因为翼绯羽也是异灵根,不像清微的风属性灵根不在五行之中另成一系,而是由金属性变异而来的雷属性。
飞剑与灵兽的速度自然不慢,眨眼便在绯羽行馆的庭院里停落。二女下犼,目送小金飞远,消失在云际。莫舞才羡慕地叹了口气:“我也好想要一只灵兽啊。”
绯羽从青色的玉净瓶取出乳白色的凝香丸,一边以真元力化开,一边道:“舞想要,等下次灵宠幻境开启时,我帮你捉一只好了。”
“只是我这等修为,还不知道能不能获得琅玉树和灵琼花的认可……”莫舞叹气,“不然捉了也是白捉……还不如清微有希望些。”
“我不行的,”清微接过由真元力化开的凝香丸,那是一种玉白色的浓稠液体,调配上清水而成为凝香露,“师尊说我不能进入灵宠幻境,而且等下一次幻境开启时……”
“你已经嫁给公子玄光了!”莫舞更颓丧,“子昳,你想个办法,让清微不用出嫁吧!”
“子昳……”清微忽然开口。
“何事?”绯羽眼中不露痕迹地闪过一丝光亮,口气有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过于明显的期待。
“不是说珠雾海明日来人,所以今天是最后的准备,为何你提前了一天来到?”清微明澈的眼光看向绯羽,让后者忽然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绯羽的眼眸黯淡几分,心底不可抑制地浮起酸涩的疼痛,不禁问自己:绯羽,你究竟在期待什么呢?难道你还希图清微能够请求你带她一起走,抛弃那荒唐的婚约,天下大可去得?那样也就不是清微了……
其实,绯羽已经模糊有了一个意识,自己与夜清微绝无可能,且不说他年长清微九岁多,不说他祖母梅玉娘对清微抱有的并不隐藏的敌意,即使是清微自己,也仅仅是将他视作相熟的一人,而绝无男女之情。
如果她爱他,早在他救下她的那一刻就爱了,何须这十年,让他从她的幼年等到她的及笄?可是当他生平第一次冲动,在升仙台上抱起她小小的身子,为她抵挡仙雷时,情爱的种子就已经在无意间种下,十年生长,以至于今日的不可拔除,连修炼之时的偶然梦回,也会在心中浮现出雪白而清冷的身影,宛然心魔……也许就是此种情谊被祖母发觉,素来对他寄予厚望的梅玉娘才会打压清微,甚至在白虎国求亲一事中推波助澜。
绯羽脸微侧:“早点来到不好么?”
莫舞也道:“子昳自是放心不下才提前来的吧?”
清微捧着白瓷杯,手指与茶杯一般皓白:“翼长老治下严密,说是明日便不会在今日,梅长老从来不悦你与我们接近,又怎么会放心你成为我的送亲人?何况,小金明明可以正大光明地留下,为何你要多此一举让它回珠雾海?”清微垂下脸,乌黑的发丝从耳后垂下:“子昳,你该不会是私自来浮光的吧?”
“清微!”莫舞小声叫出声,她自己也一愣,不明白为何要叫出声。
绯羽终于难以维系他的如玉外表,苦涩道:“不错,是我私自而来……如若等到明天,正式宣布了你和公子玄光的婚约之后,我就……更加难以和你见面。而且……梅长老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只怕她会一力促成你们尽早完婚成礼。到那时……清微,你便是他人妻了。”
恍惚间,精致小巧的庭院像是凝滞了一般。良久,才听见低着头的清微几不可闻地一句:“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呢?”清微起身,行礼,“对不起,我失仪了,先行一步。子昳……你照顾好舞……”说着,不等回答,便消失在门口。
风,本来便是最轻灵,最迅捷之物。
而莫舞并没有意识到,这句看似无理又无情的话,竟是清微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至此之后,这一对从小就相识、相伴的姐妹般的好友,就开始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莫舞只是看着白瓷杯口的水迹,喃喃道:“凝香露怎么溅出来了呢……”而绯羽,嘴角依然习惯性地噙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空白了一块……
清微走在浮光城的街道上,一袭白衣在暮春的风中微微摆动,姿态优雅,只是隐尊本来就极少在寻常方士面前露面,清微为隐尊之徒的事又多在珠雾海上层中流传,所以尽管清微走在街道上,人们也没有行礼等种种举止,但她白衣素妆所掩盖不住的风姿,仍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独立在长街尽头,清微回望街上行人,男女老幼,行商走卒,除却一份修炼的气质,与世俗界也没有太大差别。她看见一家三口,夫妻伉俪,中携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正驻足在一处首饰摊前。而那摊主正不遗余力地推荐:“请给夫人买一枝荷花簪吧,镶嵌了灵石呢,瞧瞧这做工……”
那小女孩先叫了出来:“囡囡也要!”目不转睛地看着摊上各种外表喜人的首饰,引逗得母亲一阵好笑:“囡囡现在还不能束发,等到囡囡及笄之时,娘给囡囡买一枝最好的簪子如何?”
“那娘一定要说话算话哦……”小女孩很兴奋,声音也是奶声奶气,软软的童音。
看着这一幕,不远处的清微脸上不觉浮现出极淡极淡的笑容,仿佛有着奇异的魔力,原本玉石雕就一般的面容,因为这一笑,竟然透出了倾国倾城的妩媚风情,如笑到了人心底最深处一般,媚意之中带着清冷,圣洁之中含着魅惑,几个无意间瞥到笑容的路人,都痴傻魔症了一般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我,就连本应无情的风与飞花,也似在这一刻定格。
你在街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清微此刻沉浸在某种回忆里,并没有注意到当街某酒楼临窗座上的两人,一黑衣一青衣,皆为玉面公子之像。
青衣公子微笑:“玄光,在此偷窥有何趣味?”
黑衣公子并未答话,面色沉霜,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笑倾城的少女,薄唇微呡。
清微的笑容只在唇角绽放了一瞬,便快速收起,心湖却波浪泛起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血夜,父母、长姊、幼弟,甚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侍奉夜氏多年的老仆,都在诡谲而华美的剑法下毙命,鲜血流满了整个夜府,玷污了尚未清扫的花瓣……当时,也是这样的暮春时节。
“小妹,好好练习这曲《风入松》,你已得其中三昧,只是技术不熟耳。”长姊温柔地摸着自己的头,“姐姐出嫁后,便由你弹奏此曲,侍奉双亲。”
可惜长姊尚未披上嫁衣,便先化作飞灰,一年后的婚礼,也成了一个笑话。
“五行宫的奸人,你们想在老夫这里寻到它,可是大错特错了!老夫夜碧梧就是死,也不会让它落入你们手中!”浴血的父亲不屈地看向强敌,枯青的手显示出他的力衰。
父亲大人不惜性命保护的到底是什么?在见到紫庭那位雪色长发的大长老时,大长老叹息:“培元丹……怀璧其罪……”
可惜父亲大人最终还是没有保住那颗筑基期的极品灵药,枉送性命,不论是自己,还是家族。
只记得自己躲在院内的金急雨树上,借着金急雨花浓烈的香味掩盖住自己的气息,在重叠交错的枝影间,只看见雪色的剑光,带着浅紫色的光芒,了无声息,收割了一条又一条性命。而自己,不敢出声,不敢有一个细微的动作。
那场血光之灾中,夜氏一百零三口,除了清微,尽皆一剑封喉,尸身破碎,血肉模糊,而据说五行宫,只来了两人!
五行宫,与紫庭相对立而存在的,天下邪道的联盟,无论如何,仅靠一人之力是无法抗衡的。
自己只能怯懦地躲在树上,指甲掐进树干里,已经忘记了有多疼痛。
清微看着自己的双手,洁净、白皙、几近透明、几乎是完美的柔和的女性的手,能让最挑剔的贵族也叹服,可是,在苟活过那灭门血夜之后,在偷生的十年里,清微却越来越清晰地知道,这双手,迟早会沾上血腥,或者,在无力地漠视了族人死亡之后,这双手,早已污浊。
她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屋前,这屋青瓦黛墙,外表看去朴实无华,并不像浮光城中有些暴发户在屋墙上装饰符文。然而,清微却态度恭敬地敲了敲门:“鬼谷子大师,清微拜访。”
门内传出一个中年人的应答:“家师鬼谷子大师云游去了,在下盖聂,清微姑娘若不嫌弃,便请进来吧。”
清微答道:“既然鬼谷子大师不在,那么清微便不叨扰了……”
那自称盖聂的中年人却哈哈一笑:“家师虽然不在,却留了了一封书信给姑娘。”说着,一只纸鹤从院墙内飞出,落入清微手中,化作一封书信。
鬼谷子大师的徒弟……
“如此,多谢。”清微将信收入袖中,然后对着那始终紧闭的院门深深一礼。
这一礼,多谢鬼谷子你十年前的给我的占卜,多谢你指点我躲在树上隐藏气息躲避过灭门之祸……
如若清微此刻打开信件,就会发现一张雪浪纸上只有四句话:
早谓人间世,全然现实真。
而今思虑后,尽是梦中人。
那张微黄的信纸在袖中露出一角。
清微背倚在凉意森森地巷壁上,抬头目光穿透了云层。超越了珠雾海的更高之处,传说中的仞俐天上,恍然有羽翼鼓风之声。她好像看见一根洁白的羽毛,从洁净的九天之上落下,沿着通天塔的无间境、赦生道、万化境、元荒境一直落到珠雾海,穿越了朦胧的云雾堕入尘世。
从此蒙尘。
(つづ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