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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悦君深深思新衣,豪奢府宅道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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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蕊往坑口看去,看见男子放了绳梯下来,绳梯一节一节往下垂,直到最下面一节触到坑底。
“会用这个吧?”男子说。
“会用。”桃蕊把书掖到衣服里放好,站起来走过去,抓着绳梯,一节一节往上爬。
绳梯软,桃蕊稍微动一下,绳梯就晃得厉害,桃蕊越发小心翼翼,爬到一半好奇地回头往下看,下面那么深,吓得她心跳加快。
“别往下看,只往上看,实在不知道看哪儿,就看着我。”男子说。
桃蕊心想才不去看你,不看你行动还能稳健一点,听你说几句话,看你讥弄人,还不被气得再掉下去。
她摇摇晃晃地爬到坑口,男子向她伸出手,想拉她上去。
桃蕊避开他的手,从另一边爬上去,站到地上,对他说了声:“谢谢。”
男子不在意地收回手。
桃蕊往西走去,想着还是跟甲一在一处采药的好,免得又要跟这人单独在一起。
男子骑上马,对桃蕊说:“不同我告别吗?真没良心。”
桃蕊没有对他破口大骂上一个时辰,已经是够克制的了,明明她的良心多多地有,还说她没良心,简直是胡放诌屁。
她往前走着,听见身后有缓慢的马蹄声,男子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
桃蕊看在自己吃了对方一肚子糕点的份儿上,头也不回地举起右臂,朝后方摇了摇:“告辞。”
马蹄声停了下来。
桃蕊不用回头就可以想象得到,身后是怎样一副画面。
他一定骑着高头大马静立繁茂树下,绿树浓阴映衬着他暗红色的缎面长袍,脸上是他独有的熠熠有神的浅笑。
桃蕊找到甲一,正要过去,却看见旁边有个小女童跟着他,正是那天在春池河岸上放风筝中的一个,豆妮儿。
她小小的人儿,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就已经懂得分辨美丑,紧跟在甲一身边,言语常笑,卖嗔卖痴。
那天豆妮儿面对甲一时,还不熟,羞羞怯怯,词不成句,今天已经熟了,便显出她的言语灵巧,话繁词密,不用甲一接话,她一个小人儿也能叽叽喳喳说个不住。
桃蕊走过去,竟然插不进话去,眼看着甲一往那边采药去,豆妮儿兴兴头头跟在旁边,两个人倒把她给落下了,心里有些不舒服地想,豆妮儿这么小一个人儿,怎么这么能说。
正感觉有点失落,就见张蓝桥走了过来,戴着斗笠,穿正蓝色布衣,缀白色宽直条交领和袖边,笑对桃蕊道:“照薇妹妹,今天又没有弄丢袜子,怎么也不高兴呢?”
桃蕊撇嘴道:“我的世界又不是没有别的东西了,哪里还天天追着袜子跑?难道只要袜子在,我就不会不高兴吗?我又不是为了袜子而活着。”
张蓝桥笑着没说话。
桃蕊自悔自己对张蓝桥这么言语锋利没有道理,有意缓和,看见张蓝桥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子,比他年纪略大一些,便问道:“这是……?”
张蓝桥笑道:“这是我哥哥,张蓝康,我们一起开了个成衣铺子。”
张蓝康的头发油腻散乱,脸色枯黄,眼神阴沉,穿一身黑布衣,更显得整个人一片死气。
真难相信他会是张蓝桥的哥哥。
桃蕊向张蓝康笑了笑,作为打招呼,张蓝康阴恻恻地盯着她,也不回应。
她不再看张蓝康,对张蓝桥温言道:“你上山做来什么来了?”
张蓝桥道:“衣店生意不好,上山来寻一下新鲜染料,看看能不能染出新鲜颜色,挽救一下。”
桃蕊道:“我看那边有些花的颜色很艳,可以去看看。”
张蓝桥朝桃蕊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我走之前,替你做件好事。”
桃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好事,就见张蓝桥走过去,对豆妮儿喊道:“豆妮儿,方才我上山,看见你娘喊你回家吃饭,你还不快回去,当心挨骂。”
豆妮儿一看日头,慌忙对甲一道:“甲一哥哥,我回家去了。”而后一路小跑着往山下而去。
张蓝桥朝桃蕊指花的方向走去,还回头朝桃蕊笑了笑。
桃蕊笑着走到甲一跟前。
甲一伸手,把桃蕊头发上的一根细枝抽下来,又看着桃蕊沾上泥灰的衣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桃蕊觉得不小心掉进坑里,并没有重伤,不算什么大事,再说那人一看就是富贵公子,嚣张纨绔,今天只是偶遇,以后他们之间的生活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没有必要说出来,给甲一添堵。
于是说:“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桃蕊弯腰把衣服上的灰拍打了几下,大部分灰掉了下去,她穿的灰褐色衣服,本来就耐脏,这样也就看不出来了。
“受伤了吗?”甲一关心地看着桃蕊。
桃蕊感觉身上不大疼了,应该没有受什么伤,就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一起下山,在春池河边分别。
回家的路上,桃蕊看着河水里自己缓缓波动着的倒影,头发枯黄蓬乱,两颊凹陷,面带菜色,也就两只圆而明亮的眼睛还算好看。
以前她并没有为自己的容貌而觉得有什么缺失,现在她忽然急切地觉得,要是她长得更漂亮一点就好了,要是她是个让人一眼难忘的美人就好了,要是她也像阮二公子和“类阮二公子”一样,在人群中熠熠生辉、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就好了。
她身上穿的灰褐色的宽大衣服真难看,让她看上去像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是最没精神头的那种老太太。
“怎么了?”细月来接桃蕊回家,察觉了桃蕊的情绪。
“细月,”桃蕊说,“我想要一件新裙子。”
细月的眼神微暗,脸胀得通红,很羞愧似的:“小姐,论你的身份,一天有十件衣服也不过分,可是……现在情况特殊,老爷往西北去快六年了,叶姨娘待你又是那个样子,我们现在饭也吃不饱,要想要新衣服,只怕……”
“总会有办法的。”桃蕊拿定了主意,“父亲的津贴月月按时送到叶姨娘那里,总有一部分是属于我的。”
第二天早上,桃蕊本想直冲春池河而去,路过巷口的长条凳时,听到苏老奶奶说:“好好的一个小女娃儿,就这么在春池山上,给歹人弄坏了。”
听到春池山,不禁停下来,她今天去找甲一,很可能会同甲一再上春池山采药,不知道春池山上埋藏着什么凶险。
陆老爷爷接话道:“跟前些天出事的将军府丫环一样,也是,身上一点儿伤也不见,可就是彻底昏迷不醒了,半死不活,全靠一点汤水儿,还吊着小半条命。”
最近怎么事故频出?馨狄刚出事没多长时间,现在又有女童出事。
春池山……女童……
桃蕊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出事儿的女娃叫什么名字?”
苏老奶奶道:“昨天的事,叫豆妮儿,可灵透的一个女娃儿了。”
桃蕊听得心里一沉,她昨天还看见豆妮儿了,豆妮儿忙忙地下山去吃饭了,怎么就那一阵儿工夫没看见她,她就出事了呢?
苏老奶奶道:“照薇丫头,最近春池县不太平,你可得加小心!”
桃蕊点点头道:“知道了,苏老奶奶,我会小心。”
她心事重重重地往春池河走。
甲一今日仍去春池山采药,桃蕊本来惧怕,可觉得只要紧跟着甲一,应该没事。
果然没事,之后天天去,天天安然无恙,桃蕊便渐渐放宽了心。
长守知道细月有内伤后,天天赠药,细月吃了一段时间,内伤竟然渐渐的好了,长守只是一个少年,医术这么高明。
除采药外,桃蕊天天和细月盘算怎么跟叶姨娘说,才能让她把属于桃蕊的那一部分钱给她。
每日盘算,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儿来,叶姨娘她不讲理,跟她说什么也没用,所以,没等盘算出来,只等到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桃蕊来到绾府门口,看着高大豪华的门庭,想起自己也曾在这里面过过一段悠闲自在的日子,不禁有恍如隔世之感。
门口看大门的换成了正狄和成狄,他们是叶姨娘的人,是一对高大肥胖的双胞胎,二人的父母合离了,一个由母亲带大,一个由父亲带大,性子大不相同,一模一样的面孔,桃蕊却能一眼认得出来,一脸纯直呆善的那个是正狄,凶神恶煞浓眉深皱的那个要是成狄。
桃蕊对他们道:“正狄,成狄,我找叶姨娘有事,麻烦你们给通传一下。”
纵使桃蕊现在是个落魄主子,但只是烦他们通传一下,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吧。
正狄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憨憨一笑,点头道:“哎,我这就去。”
桃蕊对着正狄笑笑,觉得他胖胖的脸也并不难看,有点像弥勒佛。
成狄凶狠地瞪了正狄一眼:“你个呆子,也不看是什么人来了,人家让你去通传,你就去,惹得夫人不高兴,给自己找晦气。”
正狄一怔,有些茫然,想了想,不太认同成狄的话似的,说:“这好歹是咱们将军的千金,登上门来了,咱们连通传一下也不肯吗?未免也太不厚道了。”
桃蕊在心里大大赞同正狄的说法,看成狄的目光已经不高兴了。
成狄道:“你就知道面活心软,没有一点刚性,咱们看护绾府的大门,就是挡住不该进的人,现在是夫人当家,夫人不让进的人,就不能进,夫人不想见她,你去通报,就是惹夫人生气。”
桃蕊听得好生生气,她姓绾,是父亲绾建昌唯一的女儿,这座府宅是她的家,不让她住在里面,已是过分之极,现在她想进去一下,托人通传,也不行。
进自己的家,倒是不能够,她绾桃蕊难不成是孤魂野鬼吗?天下之大,哪里是容纳她的地方,为什么连她自己的家她也进不得?
桃蕊又是愤怒,又是心酸。
细月怒道:“成狄,你夫人长夫人短,我倒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夫人?老爷去西北之前,叶芷梅一直是叶姨娘,老爷去了西北之后,又是谁扶她成夫人的?”
成狄一时语塞。
桃蕊知道,叶芷梅出嫁之前,是妾室生的女儿,作为庶女,地位低下,出嫁之后,是她父亲的妾室,地位比奴仆也高不了多少,这是她半生的心病,父亲在的时候,她不敢说什么,父亲去了西北,她一人当家,就让家里的下人都称她作夫人,以抬高她的地位,也是让她尽可能摆脱低贱之感。
正狄道:“罢罢罢,别争执了,还是我去通传一声吧。”
成狄还是不愿意,道:“不行,姨娘也好,夫人也罢,现在总是她当家,我们的月钱都从她那里领,你去通传,弄得她不痛快,我们身上也晦气。”
细月冷冷地盯着成狄,道:“你非不让正狄去?”
桃蕊感觉得到细月身上散发出的威势,这是基于她强盛武艺才能有的。
以前桃蕊还住在绾府时,细月便是有名的武学奇才,如果细月和成狄动手,就算成狄高胖得像一堵高墙,也断断不是细月的对手。
成狄很识时务,往后退了小半步,道:“去便去吧,就是去了,也进不去。”
正狄听了,飞快地跑进去通传了,他胖归胖,身形姿势倒是敏捷得很。
桃蕊和细月在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儿,正狄回来了。
不止正狄回来了,还跟着两个侍女,和细月的年纪差不多大,她们原来都是桃蕊的侍女,后来转投了叶姨娘,改了名字。
左边那个名叫珍狄,她左右两手,一边拿着一个大鸡腿,另一边拿着一个大猪肘,弄得满嘴满手都是油,一面吃,一面吧唧吧唧地发出大嚼的声音。
细月看着皱眉,珍狄的姿态行为,太过粗野,没有丝毫娴雅可言,又油腻肮脏,和细月喜洁的性子完全相反,她的特点样样打在细月最不喜欢的点上,弄得细月看着她油腻的手和脸,几欲作呕。
珍狄如此作态,偏偏生得雪肤花貌,特别俏美,就算是粗野随性不修边幅也遮不住。
“你们两个要饭的,给老娘滚,别来找事。”珍狄嗓门很大。
她和细月差不多的年纪,一个纤细少女,张口就自称“老娘”。
桃蕊和细月两个人的衣服寒酸破旧,和珍狄穿金戴银相对比,确实有些像要饭的。
可那些钱都是来自于父亲,桃蕊的亲生父亲。
桃蕊一口恶气上涌。
细月比桃蕊还先作出反应,一个巴掌上去,打在珍狄的脸上。
武学奇才的手劲儿,就算是收着,那也劲道凶猛,加上她的手上还满是习武留下来的茧子,磨砂石一般的手掌,刮在珍狄那细润嫩滑的俏脸上……珍狄只怕很不好受。
珍狄错愕地看着细月,似是没预料到细月竟然敢打她。
细月打珍狄的脸,沾上了珍狄脸上的油腻,恶心得忙甩手,那样子就像有蚂蚁爬到了她身上了一般:“脏死了,腻歪死了。”
珍狄的半边脸登时高肿起来,像脸上贴上了一个发面馒头,两边脸不对称了,一边脸还是白晳俏美,另一边却肿得把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了。
正狄大约是本就看不惯珍狄的为人,看着珍狄现在的模样,很想笑,但是又想到笑珍狄似乎又太不厚道,于是拼命忍住,把一张圆圆胖胖的和善脸憋得通红。
珍狄难以置信地说:“你……你竟然敢打我。”
细月拼命用左手在身上寻找,想找出什么东西把右手上的脏擦一擦,一面道:“我替姑娘教训一下你这不知礼数的奴才,打你便打你,你待如何?”
“我跟你拼了……”桃蕊眼看着珍狄要以吃到一半的鸡腿和猪肘为武器向细月扑来了,她知道珍狄绝不是细月的对手,但是万一要把油腻抹到细月身上,要弄得细月难受了。
旁边一个没作声的另一个侍女忙拉住珍狄的胳膊:“珍狄,别动手。”
这个侍女名叫茹狄,她的容貌虽也算得上清秀,可是比珍狄逊色不少,声音比珍狄平和温柔,举止相较珍狄文雅一些。
珍狄瞪向茹狄,怒吼道:“放开老娘!你瞧着老娘挨打,心里高兴着呢吧?少了我,你以为就能成夫人的大丫环了?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桃蕊心想这珍狄张口闭口都是娘,就没有别的词来骂人了吗?
以前她年纪小,不特别懂这些侍女之间的竞争与倾轧,现在略大了一些,一听就听出来了,原来茹狄和珍狄之间颇有争荣夸耀的纷争。
茹狄的脸红了,略显柔怯地说:“我没有……我是好心劝你,你原不该跟姑娘这么说话,是你无礼在先,被教训一下也是应该的,哪里应该冲着姑娘撒泼呢?”
桃蕊觉得茹狄前面说得有道理,后面说珍狄冲桃蕊散泼,似乎不太准确,珍狄明明是冲细月撒泼,茹狄却说着说着就转成说珍狄是冲桃蕊撒泼,轻轻巧巧就把珍狄的错升了个级,看来茹狄也不是个好缠的。
珍狄气得本来就肿得老高的脸,显得好像更肿了,隐隐地在泛着红光,当真一点也不好看了,倒是挺好笑的。
正狄出来打圆场说:“罢了罢了,有事说事吧,不要争吵。”
真是个弥勒佛,纯善,不喜争执,也不喜看别人争执。
茹狄转而对桃蕊道:“姑娘,夫人让我问问,姑娘来是为着什么事。”
桃蕊看着珍狄难看的肿脸,气消尽了,想起了正事,道:“我来找叶姨娘,让她把月银给我。”
父亲去西北之前,桃蕊每月都有月银,父亲去了西北,叶姨娘先是少发,之后便不发了,当时桃蕊年纪实在是幼小,没有胆量与叶姨妈妈争执强要,现在有很想要的东西,便鼓起气来,来索要属于她的东西。
茹狄登时显得愁容满面,道:“唉,姑娘,你是不知道,绾府早不比当年了,看着外面好,其实里面早空了,艰难得很,夫人正想着要去别家借些银钱来维持,实在没有余钱了。”
桃蕊看看珍狄,头上戴着金簪,脖子里戴着玉燕项链,身上穿着缎面长裙,还是时新样式,再看茹狄,穿戴比珍狄略次一点,可也是比边城道其他官宦人家的小姐还好,偏偏就只发不起桃蕊的月钱了?
“我也不多要,拿到两千个钱我就走。”桃蕊也不乐意把时间用在与他们争执上,现下门口这几个人不是细月的对手,但是桃蕊知道,还有一些护院,很有些身手,要是团团围攻,细月不见得敌得过,所以只要了一个很少的数目。
茹狄长长地叹气,为难地看着桃蕊:“不是我们不肯帮姑娘,实在是艰难得紧,请姑娘体谅一下。”
桃蕊真是气愤,她父亲的钱,她用不了,倒都给别人了,她正想破口大骂,只见一个圆圆脸的妇人,从街那边过来,到了门口,正惊讶但又好奇地看着绾府门口的争执。
茹狄一看见圆圆脸的妇人,顿时就不装愁苦了,显得十分尴尬和不安,有些手足无措,慌乱的目光在桃蕊和圆脸妇人之间来回飘。
她好像很不愿意圆脸妇人发现桃蕊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