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苦瓜 “梁平生, ...

  •   陈敬喜实在不愿梁平生看到自己孱弱的一面。

      他向来要强,昨夜突发高烧,害梁平生陪他过夜,今天重又烧起,简直就像在提醒梁平生,他是个需要时刻细心呵护的玻璃娃娃,哪怕少看住一秒,都会出乱子。

      陈敬喜倒在床上,感觉世界在天旋地转。

      模糊的视域中,梁平生被散落的光晕染得轮廓尽失,故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陈敬喜猜想他还是照常的波澜不惊。

      他有些烦躁地闭上眼,侧耳分辨被拆开的是何种药,而后,搅动水的汤匙与马克杯轻轻磕碰,那声音由远及近。

      “掺了凉水,温度适中,可以直接喝。”吴宇把杯子递给梁平生。

      梁平生接过水杯,一手掬起药,命陈敬喜:“起来。”

      陈敬喜起的速度比梁平生喊得还快。他迅速含下药片,又躺了回去。

      “好了,我现在要休息了,你们走吧。”陈敬喜勾手,抱住一个枕头,夹在耳朵上,作势就要睡觉。

      但没有真睡。

      他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不透光的船舱,随无形的狂澜颠簸,东倒西歪,快吐了。

      这种类似耳石症的强烈眩晕使得他在半刻钟后猛然睁开眼,掰过床的边沿,对准旁边坐着的梁平生就是一阵干呕。

      还好,没吐出东西,不然梁平生的衣服就要遭殃了。

      一阵恶心过后,陈敬喜有气无力问他:“你怎么还在?”

      梁平生:“我留下来照顾你。”

      “不需要。”陈敬喜难受得快丧失语言组织能力了,“你坐这我真想吐。”

      梁平生叹了口气:“那我就屈尊当你的痰盂吧。”

      “梁平生。”陈敬喜交握他的手,把他冰凉的手贴到脸上,物理降温。

      “嗯?”

      “我想问你个事,只问一遍。”他神态凝重。

      这个问题,自凌岚今天向他点明后,便盘结于胸,郁郁累累,压得他喘不来气。

      “我父亲,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如果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骗我?

      如果是你杀的,为什么现有的证据完全指不到你?

      为什么你不碰那七百五十万,甚至将它归还给康司棋?

      在这场谋杀中,你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说真的,陈敬喜不知该信什么才好了。

      他一直坚信父亲是梁平生杀的,为此倾注了无穷多的感情,坦率的恨也好,无望的爱也罢。

      倘若犯人不是梁平生,而是另一个连身形都无从描摹出的存在,那他便似平白无故挨了一记耳光,整个人都是懵的,更别提转移仇恨,找一个新的复仇对象了。

      彼时的他必将迷失方向,被置于一个标注了无数岔路的道口,举棋不定,很可能就此退缩。

      所以,最好凶手是梁平生,这样他才能按照既定的计划行动,而不致被盘根错节的关系搞得昏头。

      梁平生朝着他,眸色依旧灰淡。

      他沉默良久,最后点了头,松了口:“是。”

      得到他的肯定,陈敬喜如临大赦,吁出一口气。

      梁平生:“听到我的回答,你像松了口气。”

      “是啊。”陈敬喜欣然道,“只有这样,我才能下定决心将你绳之以法。”

      “但你好像还没掌握我是凶手的证据。”

      “快了。”他笃定,“我一定能查到的。”

      “是嘛。”梁平生释然笑了笑,“我很期待。”

      陈敬喜忽觉苦涩涌上心尖:“梁平生,等你走了,我就买只苦瓜纪念你。”

      梁平生不解:“什么意思?”

      “你猜。”

      陈敬喜眼一闭,扎进梁平生的怀抱。

      梁平生的怀抱就像敦实的故土,那由宽肩筑起的城墙隔开了外界带来的痛楚与焦躁,虚拢住他时,自成一方小家,纵然外面下着倾盆的大雨,也淋不湿家中摇曳的篝火。

      陈敬喜贴着梁平生的胸膛,倾听他胸中激烈搏动的心脏,心想这就是家的核心,因为它在跳动,所以他才会存在他身边。

      希望时间可以走慢一些,希望梁平生离开他的时刻来得更慢一些。

      他还可以像这样依偎他,好多次,直到有罪判决将他们彻底分离。

      陈敬喜烧得昏头,连盼的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了,单是觉得很心安,隐隐又惆怅。

      梁平生完全不忌讳陈敬喜身上携带的病菌,抱着他,一下又一下轻拍他脊梁:“我走了,你就那么难过吗?”

      “是有点难过,但一定会开启新的人生,我会带着你的那份,活得更出彩。”

      “是嘛。”梁平生喃喃,“买只苦瓜纪念我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俯下身来。

      在落满一道道斜长雨痕,水渍斑驳的玻璃上,车水马龙化作了一团团光晕,却丝毫不影响玻璃倒映出的那副略显忧伤的场景。

      男人拢着怀中的人儿,小心翼翼吻了下他的额头。

      他的神情虔诚,极为专注,稍纵即逝的吻,犹如擦过夜空中的流星,叫怀中的人儿眉宇拧着的结渐渐舒展开了。

      陈敬喜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是夜,陈敬喜舒舒服服睡了一宿,起床时退了烧,倍感神清气爽。

      吴宇熬了粥,粥里点缀去核的红枣,散发丝丝甜味。另外,他又买来了海带丝和咸鸭蛋佐料,爽口又下饭,勾起陈敬喜的胃口,让他一连喝了三碗粥。

      饭后,陈敬喜吃了药。

      他摸到茶几的烟,烟瘾发作,为了避开吴宇的揶揄,便躲进卫生间抽烟。

      抽到一半,凌岚发消息,问他要不要约个时间去见魏瑞恩。

      魏瑞恩既是陈氏股东们走账水房的主人,想必会知道更多实情。

      就是不知道贸然来访,他会不会同意见面。

      陈敬喜答应了。

      听说要约魏瑞恩挺麻烦的,这家伙手底下十几家公司,行踪诡谲,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还净是在缅甸老挝迪拜这种风评欠佳的地方。

      最近一次回国是在十天后。

      陈敬喜于是爽快地跟凌岚拍板,就十天后,等魏瑞恩一回国,就去拜访他。

      陈敬喜通过线上渠道预约了魏瑞恩。

      魏瑞恩名下除了挂名咨询中心的水房还经营有乳制品与酱料的食品实业,暂且不论它们是否也参与了洗钱,至少能够通过它们的注册域名直接向总经理发起预约。

      电话打出去,很快就被接通了。

      陈敬喜给自己安了一个假身份,谎称发现贵司拥有完整的乳制品产业链,欲以线下采购洽谈为由,约魏瑞恩本人见面。

      沟通顺利,魏瑞恩客客气气,定下十天后的下午两点,在他旗下的乳制品公司见面。

      与魏瑞恩聊完事,陈敬喜拧了烟,漱口,重新走出卫生间。

      抽烟的人贯来闻不到自己身上的烟味。陈敬喜以为吴宇不会发现他抽烟,不料吴宇翕动鼻翼,眼神渐渐变得尖锐了。

      “好啊陈敬喜,烧一退就躲起来抽烟是吧?”犀利如吴宇,一语道破他的小九九。

      陈敬喜一惊:“哪有!”

      梁平生默默喝粥,不加入他们的主战场。

      吴宇:“看来我洗衣服前没把你烟丢了是一个重大失误。”

      陈敬喜马上转换思路:“我是雇主,让你管梁先生的生活,你还来管我的生活了?”

      “我不光要管他,还得管你,不然等会儿你喉咙痛,我又得伺候你。”每逢打辩论的时候,吴宇都犟得跟头牛似的,甭管对方什么身份,总要据理力争,“既然你不让我管你,就别大半夜发烧四十度,我为了你两宿没睡好过觉了。”

      陈敬喜假装听不见,回头问梁平生:“你觉得吴宇这个管家当得怎么样?”

      “还行。”梁平生喝着粥,夹了一筷子海带丝,“手艺很不错。”

      “还有别的吗?”

      “能帮到我不少忙。”梁平生补充,“当然,缺了他,日子不会过不下去。”

      陈敬喜刚想顺着梁平生递来的话头仗势欺人:“既然吴宇对你帮助这么大,那我就抽调他去公司帮忙,让你举步维艰!”,听到梁平生后半句,好嘛,就算没了吴宇,梁平生也不会受影响,反倒是陈敬喜,这几日烧个没完,最受吴宇关照的恐怕是他了。

      不知道是谁劳烦吴宇悉心照料谁呢?

      陈敬喜佯装无事,干咳两声,挤出个不太真诚的笑容来:“既然如此,吴宇你还是留在梁平生身边,多多照顾他吧。”

      吴宇:“本来就是这样的。”

      陈敬喜将吴宇拉到厨房,悄悄把烟塞进他口袋:“我向你保证,病好前不抽了。”

      吴宇收下他的烟,努着下巴,示意餐厅的梁平生:“我听说,梁先生要过生日了。”

      梁平生的生日在十一月末,陈敬喜以前给他庆过生,有印象。

      掐指头算,确实快到了。

      还有二十来天。

      陈敬喜没有问吴宇怎么得知的这事,单是问:“你这么关心他?”

      “我觉得是该关心关心。”吴宇解释,“他一直坐那个懒人沙发上,该说是深沉还是抑郁呢,反正挺让人揪心的吧。”

      吴宇转头望陈敬喜:“以我跟他的交情,管不了太多,但你不一样,我把这事说给你听,或许你能在梁先生生日那天想出个法子逗他开心。”

      逗他开心?

      滚吧。

      他陈敬喜什么时候成马戏团的小丑了?

      陈敬喜没由来想到秦火之前约他吃饭,无意间透露的“梁平生约了个咨询师,但是连固定时间都没聊到,就把人轰了出去”。

      他越想越心紧,梁平生低迷的样子时时刻刻牵动他,使他一阵又一阵走神。

      批报告,开会,走访船坞,谈合作,忙忙碌碌一阵子,陈敬喜完全不在状态。

      直到有一天,他在街口驻足,隔着重重雨帘,看到对街一家灯火通明的礼品店。

      礼品店橱窗内,一只胡桃木打造的八音盒攫住了陈敬喜的视线。

      八音盒上的木偶随五线谱流淌出的音符翩然起舞,五线谱弯成一顶冠冕,悬在木偶的头顶,就像一朵不散的云。

      木偶虽没有眼睛,却能迎合着音乐,操纵灵巧的四肢,不断变换舞姿。

      陈敬喜神使鬼差踏入礼品店,买下了它。

      他一直没拆包装,将它放在车里。

      凌岚来找他,准备一同去拜访魏瑞恩。他看到车里放着一个未拆的精致礼品盒,很是纳闷。

      陈敬喜心不在焉回答:“给梁平生的生日礼物。”

      “给梁平生的?!你给梁平生?!生日礼物?!”凌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

      凌岚脸上现出一丝裂痕:“陈敬喜,你口口声声称梁平生杀了你父亲,那你还给他备什么生日礼物啊?”

      陈敬喜不语。

      沉闷的车厢仅有引擎微弱的嗡鸣。

      到了魏瑞恩注册的乳制品公司,陈敬喜上楼,发现它根本就是具空壳。

      大门上锁,里面像被抄了家,稀乱的纸屑散落一地,几张废弃的折叠椅横在亚克力招牌下,连台正经电脑都没有。

      相当于白跑一趟。

      陈敬喜又去了趟魏瑞恩的酱料公司,结果发现那里相较乳制品公司好不到哪里去。纸屑翻飞,撕碎的快递单和空档案袋堆砌在过道上,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确实是线上预约了魏瑞恩。”陈敬喜给魏瑞恩打电话,“你等我问问——”

      结果冰冷的电子女声回绝了他的期待。

      他愣在那:“不对啊,我上次打过他的电话,他听完我的请求,跟我确认了预约时间。”

      “陈敬喜,你泄漏身份了吗?”

      “没,我说是网上了解到他们有生产资质,来谈乳制品采购,看看有没有机会合作。”陈敬喜否认,“给的身份是假的,就怕他们起疑心。”

      “看来是打草惊蛇了。”凌岚翻着手机,“我刚查了工商,这两家公司三天前提交了地址异常变更申请。魏瑞恩那边,可能一周前就在跑了。”

      陈敬喜寒噤。

      他再次想到桑周,以及木板上那句“不知代价是什么呢”,分明只是行字,却如桑周本人向他娓娓道来,绕梁的余音久久不肯散去。

      桑周,是不是一直都在暗处注视着自己?

      “今天就先收手吧,我明后天想想对策。”凌岚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v前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存稿已完结,欢迎捉虫 感谢大家的陪伴,祝各位事事顺遂,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