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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近在咫尺的 ...

  •   灌枯泽边。

      一条漆黑长蛟身躯庞大,几乎占了半个湖面,被数根如柱冰棱钉死在地上。
      它长啸挣扎,鳞片光泽暗淡,洋洋洒洒地脱落,身上的冰柱剧烈震颤,却不见移动分毫。

      片刻后,黑蛟终于力竭,瘫倒在地。

      白衣修士站立在水汽氤氲间,丰姿如玉,绣着银丝云纹的宽大长袂随风而动,如天上月,又如地下雪,柔和而冰冷。

      黑蛟却不为所惑,艰难喘息,唾出一口血沫,嘲讽道:“沈濯,你追杀我一路,莫不是想为你那堕了魔的师姐报仇?”

      “我只是来取回不属于你的东西。”对于这番话,沈濯置若罔闻,从容不迫,缓缓道:“将魂片给我,换你全尸。”

      话落,冰棱在血肉里炸开,碎裂的冰屑锋利如刀片,流入血管,一路剖刮,游走至全身。

      凌迟之痛遍及上下,黑蛟猛地翻滚,粗壮的长尾带起一片泥泞,落在地面,将湖边坚石拍得稀碎。

      剧痛难忍,它张口呕出大滩鲜血,一块透明碎片参杂其中。

      魂片薄如蝉翼,飘至沈濯手心,因被消磨百年而光泽全失,他拇指轻动,便带下一层齑粉。

      如沈濯所言,体内的冰棱尽数消散,但生息的流逝不可逆转,黑蛟嚼穿龈血,徒然不甘道: “沈濯,世人可知你矫心饰貌,清洁皮囊之下,住着的,竟是一只恶鬼?”

      “沈濯,你会有报应的……”

      闭目之前,它仿佛听见了一声轻笑。

      “报应?”他说,“我从来就,一无所有。”

      所有声响闷在雾涌云蒸之中,水面恢复了平静无波,潮湿的水汽混着血腥味,久久不散。
      蛟半步成龙,肉身价值千金,此时横陈在沼泽边,无人在意。

      沈濯垂目看向掌心魂片,睫羽在眼眸落下一片阴影,他手指倏地握拢。
      再张开,只余齑粉。

      叮铃铃——
      清脆的铜铃声在脑海乍起,沈濯眉心下意识一紧,眸色瞬间转向锐利。
      与此同时,他腰间的通灵玉泛起幽幽的蓝光。

      沈濯翻转手掌,将粉末尽数倾倒,随后手指轻扣通灵玉,一道威严的声音便传入他耳。

      “天机门来信,速至玉清殿。”

      ——

      玉清殿为天一宗主峰主殿,由特殊石料建造而成,除刻绘的祥云吉兽纹样,无其他繁复装饰,视野开阔明亮。

      沈濯迈入殿中,尚未来得及行礼,一纸灵笺便飘至面前。他抬手取下,一目十行地浏览信中内容。

      “天道骤衰,天下本就动荡不安,如今只怕更有大难将临。”明玄剑尊云若虚端坐殿上,白发玉冠,自上而下看来时,威压随之而降。“沈濯,你替为师前往探查一番。”

      “是,师尊。”沈濯将信笺收入囊中,利落应下,见明玄剑尊无其他言语,于是拱手告退。

      殿内无侍从弟子,仅一人独身立于中央,安静肃穆之中,帷幔上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云若虚看着殿中人身姿挺拔、如若青松,眼中流露复杂之色。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首徒,百岁入大乘之境,君子端方,世人赋之以“除恶务尽即见清”的盛誉。

      云若虚的眼前,却总会浮现当初那个白衣浸红、双目泣血的偏执少年。

      “沈濯,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自小天资聪颖。”云若虚语气和缓又不失严厉:“为师只望你能坚守道心,少生执妄。”

      沈濯停下脚步,转身深作一揖。

      玉清山的风和煦温柔,轻轻从人脚边穿梭而过,沈濯看着被卷起的衣角,脑海的铜铃声愈发急促,催人心魂。
      他只是忽然想起另一座山上的风,那般的喧嚣和肆虐。

      “徒儿谨遵师尊教诲。”

      ——

      乱石之间,邓林剑眼尖地发现,浣清溪的灵体边缘竟然出现溃散迹象。
      来不及多加思索,它生剥下一团剑魄,直直射向浣清溪眉心。

      浣清溪猝不及防被引入一片桃源。馥郁芬芳中,白晃晃的光亮刺得她睁不开眼,脑海中一个声音引导着她向里,那声音莫名地让她亲近熟悉。

      越往里,长久的空虚竟隐隐有了充盈的趋势,仿佛一样丢失已久的事物终于回归。

      三两步后,前方出现一层不可视的屏障,令她如何也迈不出脚。

      浣清溪凝神立掌,蓄力一推,屏障如被用力拉扯的丝绸断裂开,随后身体被裹上一层温暖如水的束缚,沉重下来。
      这才有了脚踏实地之感。

      剑魄光辉明灭,一个气质英凛的青衣女子凭空出现在山洞内——是邓林剑借灵契,强行将自己的剑凝体与浣清溪的魂魄相融了。

      浣清溪睁开眼,低头扫视上下,而后轻抬手臂,尝试着活动手脚。
      能感受到经脉的牵引,末端处却是一片虚无,像是在用一端极长的杠杆挑起重物,力不从心。

      此方法不过权宜之计,终究是比不上直接使用本体肉身,动作操作起来不可避免有几分误差,但尚在可控范围内。

      随着灵识与身体的融合加深,这种怪异感也在逐渐减少。

      邓林剑飞上前来,看清女子的脸后,惊退两步,犹疑道:“怎么回事,这脸……”

      浣清溪狐疑地瞥了邓林剑一眼,凝出一面镜子。

      镜中人黛眉轻挑,俨然同先前冰棺里的人有七八分相像。

      剑凝体的模样如人一般,自剑铸成便基本确定,但也会受剑灵识影响。

      浣清溪轻笑出声,对着邓林剑戏谑道:“没想到啊,邓林你居然觊觎我的美貌许久。”

      邓林剑:“……”
      邓林剑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这也是它第一次看见自己剑凝体的模样。

      入剑阁前,邓林剑便生了灵智,只因生性怠惰,担心被看中带走,于是灵光一闪,便在剑阁扮了近百年的傻子,直到身无二两钱的浣清溪贪便宜,竟正好挑中了它。
      穷鬼配懒剑,难说不算一种缘分。

      而浣清溪这个剑主,也是百年前入魔时,才知自己本命剑有灵智、是把货真价实的神器,恰逢大变,正好就将它压在云隐宗,守护山大阵了。

      邓林剑只能归咎于自己那十年对浣清溪怨念过深,以至于连自己的剑凝体都受了影响。

      “少废话了,到底能不能用?”见辩不过她,邓林剑略带火气地转移话题。

      浣清溪也见好就收,检查了下身体,道:“能用,但是这修为怎么只有筑基?”

      “你也先别嫌弃了,至少没有让你修为散尽,直接用剑魄作了你的灵基。”
      邓林剑呼出一口气,在她头上轻敲了两下,没敢用力,没人试过寄灵于剑凝体,它也怕把这副新生躯壳敲坏。

      “但是出去后还是得尽快给你重铸肉身,灵体不能与剑魄融合,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邓林剑说着便感觉自己愁绪满头。

      浣清溪反倒没表现出多少忧虑,随意应了声“好”。

      适应得差不多了,浣清溪掌心反转,将邓林剑卷入手中,同时脚尖轻蹬地面,朝洞口弹射而去。

      她调转灵力汇集于剑,手腕内收,剑尖寒芒毕露,直指封禁阵左上角。

      剑芒近前,红绳飞快窜来,如吐露信子的毒蛇。浣清溪张开左手,将其归为一股,手臂绷紧,猛地向后一拽。

      绳索绷直,双方呈僵持状。

      两波灵力相互抵抗,向四周掀起一阵大风,青衣长袖翻飞,红网巨颤,铃铛声响得愈发急促。

      丹田内的灵力如洪水倾泻而出,汹涌地淌过左臂灵脉,最终被强压入纠缠于五指的红绳。

      咔擦一声——
      阵碎了。

      山洞的光亮骤然明晰,浣清溪轻吐出一口气,将手心断裂的红绳甩下,默不作声地控制住因用力过猛而微颤的左臂。

      阵破,邓林剑刚想带着浣清溪自洞口疾驰而出,却被她制住剑身,反往山洞深处走去。

      “小水,我们不走吗?”邓林剑疑惑。

      浣清溪解释道:“沈濯现下应当已感受到禁阵被破,若他前来探查,单凭我现在的修为定是逃不过的。只能冒险来一出声东击西。

      她翻了翻久远的记忆,按原书剧情发展,此时沈濯该是大乘期修为,担天一宗一峰之主的名号了。

      洞穴尽头,粗壮树根如虬龙盘卧,不知是何种灵物,周围灵气浓郁,此时正好作了浣清溪掩盖行踪的天然屏障。

      将邓林剑嵌入树根背面缝隙处,浣清溪纤细修长的手指翻飞,掐出一个诀印。
      灵气集结其中,一只栩栩如生的山雀便成了型,未及落地便向洞外山林茂密处飞去。

      一切完毕,浣清溪化作一抹流光,躲进了剑体内。

      这时,她才有空探查内府灵力。果不其然已有见底之势,不由得暗叹一口气。
      遥想当年,她对灵力的操纵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别说小小山雀,便是化出数只神兽精怪都是游刃有余。

      ——

      沈濯到达祈灵山时,入目之景杂乱无比。
      洞口处是断裂的红线和铃铛碎片,七零八乱散布一地。向里幽然空荡,灵石乱布,一副飓风席卷而过的模样。

      沈濯踏入洞穴,寒气砭骨的冰棺中只剩一层薄灰,与阵法残余的灵力相互纠缠。

      日光从人背后照耀过来,投下一条黯淡的长影,冰棺置于阴影之中,两者之间明暗相隔。

      浣清溪感受到突然出现的威压,即刻屏住几不可闻的呼吸,竖起耳朵。

      脚步声逐渐靠近,突然停滞。

      感受到来人的视线扫视而过,似乎在树根处停留了一瞬,浣清溪心中一紧,动作轻微地收拢溢出的灵气。

      沈濯步伐沉稳,鞋底自散乱的灵石上碾过,停在树根前。

      山洞内无风,只有人行走才带起轻微的空气波动。他停顿一瞬,绕开树根,朝后方探去。

      树根遒劲,深扎于四周泥土中,狭小的空隙里一览无遗,些许细弱的草叶在根茎夹缝中生存。
      毫无动静。

      浣清溪在他动作的同时,卡着视线盲区绕去了另一侧。
      一人一剑仅隔树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仿佛压在了她本不存在的心跳上。

      “已经离开了吗?”低沉的男声在洞穴内响起,与少年时的清朗完全不同。

      良久,唯一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人似乎离开了……

      邓林剑挤在狭小的缝隙里,通过识海传音给浣清溪:“人走了,咱们出去吧。”

      浣清溪刚想动作,突然心下一跳,将邓林剑强压在原地。
      “等等。”

      不多时,气息复现。

      “居然是诈我们的!”邓林剑倒吸一口凉气。

      浣清溪背上也惊出了一层冷汗。

      弹指之间,灵识以白衣修士为中心,如一张大网铺开,笼罩了整个祈灵山脉,方圆几十里的图像映在他识海。

      识海中,最近的灵力波动点清晰显示——在十里外山脚处。

      一阵强力的威压爆开,山体轰然崩塌,数以万计的珍稀灵石连同冰棺,以及不可言说的秘辛一同被埋葬。

      沈濯退出山洞,站在漫天尘土之中,袍袖翻飞,半点不沾身。

      半柱香后,坍塌废墟里,几块碎石晃动起来。不多时,一柄剑飞身而出。

      “嘶,依旧恐怖如斯……”
      邓林剑瑟瑟发抖,身上沾染的泥土悉悉索索往下落,记忆里的阴影漫了上来。

      当初在浣清溪身边装聋作哑的数十年,邓林剑也算是看着沈濯长大的,按理说,即便沈濯的修为强大,它也不该如此畏惧。

      可自从被人从云隐宗带来,沈濯每次出现,都是一身煞气浓重,衣裳浸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有时神情阴郁得吓人,猝不及防便淋它一身血浴。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几十年,少年的身影越来越高挑挺拔,逐渐蜕变成青年,才有了平和的模样,但已经给当时一只单纯的剑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邓林剑打了个寒颤,不愿再多回想,赶紧换了思绪:“小水,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等剑脱困,浣清溪才化形而出,顺手给邓林剑丢了个清洁术,随后握住干净的剑柄,轻笑道:
      “天涯之大,何处不留人。走一步看一步吧……”

      ——

      聚窟洲祈灵山下,层层树影间,一个青色人影正在快速移动,衣摆掠过枝桠,带起沙沙的风声。

      细瞧之下,女子跑动的轨迹歪扭无序,运灵的姿势也显得些许怪异。但随着移动,女子动作越来越流畅,似一具关节处未打磨平滑的木偶,逐渐幻化成真正的人。

      浣清溪脚尖绷直,凌空穿梭于丛林间,如同一只灵巧的绿背山雀。

      松风袭来,一股不易察觉的铁锈味飘至鼻尖。浣清溪警惕地屏气翻身,藏进一棵高大繁茂的白鹤松。

      她抬手轻轻地拨开一根遮挡视线的枝桠,向气味来源处望去。

      几米距离外,一具勉强能辨出黄衣底色的女修尸体躺于树下。

      姣好的面容上双目圆睁,往下胸腹大敞,血肉模糊的器官泄了一地。
      她左手手指僵硬弯曲,紧攥着一块暗淡的通灵玉,玄铁炼制的身份铭牌掉落在身旁。

      尸体前,一只熊身豹尾虎牙爪的异兽脊骨凸起,正在埋首进食。利齿划破血肉,生拉硬拽出灵根,发出瘆人的咀嚼声。

      噬灵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玩意儿不是早被封印在魔界无尽海了吗?
      血腥的画面让浣清溪眉头皱起。

      “能轻易地杀死一个金丹修士,只怕最低也是金丹后期的修为了。”看见血色里的内丹,邓林剑轻声提醒:“我们得想办法绕开。”

      “来不及了……”

      噬灵兽嗅到新鲜的生灵气息,鼻筒耸动着抬起头,脸上的毛发沾染鲜血,结成一绺一绺。

      一双细小的眼睛掩在毛发中,灰蓝眼翳的覆盖下,透露着原始食欲,直直锁定在了白鹤松的位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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