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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做坏事被发现了   程钰处 ...

  •   程钰处理完事情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入了秋的深夜更添凉意,月亮高高悬挂在九空之上,清冷地照着庭院。

      借着月色,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书房的门,拉亮了灯,把怀里抱着的一沓文件资料整齐地摞在书桌上。收拾完后,他才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忙了一整天,程钰面上是掩不住的倦容,他把自己整个人都窝进了柔软的皮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目光放空。

      良久,直到眼睛干涩难耐,他才阖上了双眼,就这样躺在书房沙发上睡过去了。

      这一夜程钰睡得并不太安稳,他总是会梦到徐璟舟。徐二少那双淡漠而疏离的眼睛,仿佛是一种无声地嘲讽,程钰的视线顺着这双眼睛往下走,就看到了两片微微上翘的薄唇。

      那唇瓣开开合合,程钰迷迷糊糊中好似真听见了徐璟舟的声音,听到他在骂台上的自己唱的都是靡靡之音,好的不学学坏的。

      程钰心道,原来二少爷今日在百乐门认出了我啊。他低下头作势羞愧,实则是在心底腹诽,没敢说出来这可是你爹亲自送我去学的呢。

      程钰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丝毫没觉察出来——那个本该出现在他梦里的人,此时就站在他旁边。

      徐璟舟是半夜里起来倒水喝的,正巧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窝在沙发里睡着的程钰。

      二少爷本着心善的原则,此刻正一手握着水杯,一手拿着张薄毯站在程钰身侧。他弯腰轻轻给程钰盖上,刚要起身离开,就听见熟睡的人咕哝了几句。

      他把那薄毯又往上拉了拉,低头把耳朵凑近到程钰唇边,终于听清了他说的话。

      “这可是你爹....我...呢……”

      徐璟舟一时之间僵在了原地,他捏着薄毯一角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如果不是徐二少这些年来的修养告诉他要克制,徐璟舟简直想把手里这杯水直接倒这人身上。

      几年不见,还会骂人了,这都是跟谁学的??

      徐璟舟叹了口气,离开这么多年,他着实有些看不清这个儿时的玩伴了。

      程钰刚被父亲领回家时,又瘦又小,跟营养不良的菜豆芽似的,身上、手臂上、甚至脸上都包扎着纱布,也不知道怎么弄成这副惨样,后来听老管家说是跟野狗抢食儿被抓伤的。

      自家老头儿面上不苟言笑,私下却又担心他欺负小程钰,特意把他叫到书房里好生叮嘱了一番,要徐璟舟仔细照顾着弟弟。

      他嫌程钰太过瘦削,平日里只要得了什么好吃的,就一股脑地全往他那里塞,后来程钰被他喂得胖呼呼的,整天跟在他身边叫“哥哥”。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那么软糯糯的一个白团子,天天就只围着徐璟舟忙前顾后,做不好事被他骂两句就躲起来偷偷哭,经常是哭完了再继续跑过来跟在他身后转。

      然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程钰开始跟自己有了隔阂,换上了那副每每想起就厌恶的假笑,不再像从前那般跟自己肆意大笑、聊天侃地了呢,着实是记忆太过久远,记不起来了。

      他揉揉眉心,起身离开了书房。

      徐璟舟素来喜欢清净,不爱经商会客,倒是程钰,常常跟在徐老身边,穿着长衫跑来跑去,帮忙打理着徐家的生意。

      府里的老管家吴伯自小看着这俩人长大,不由得打趣他们。

      穿西装留洋回来的,看着精于生意,却喜欢逛茶楼、游书会;穿月白长衫的,看着擅于教书,却整天在钱堆里跑来跑去,沾了满身铜臭。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像装了发条的老钟表,一格一格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大街上的人该拉车的拉车,该听曲儿的听曲儿。

      直到战事再次袭来,波及到了整个上海城,平静祥和的生活才被打破。

      那日,天色才刚蒙蒙亮,程钰就被叫到了前厅。

      “跪下。”

      徐老端坐在高台上,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程钰站在堂下一头雾水,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也依言照做。

      “钱庄的事儿,说说吧。”

      程钰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钱庄近来无甚么大事,一切如常,您放心。”

      他说的轻巧淡然,却兀得点燃了徐老的怒火,他执起面前的瓷杯重重扔向了程钰,砰地一声碎裂一地,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泼了程钰满身。

      “让我放心?你究竟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当真以为我被蒙在鼓里、一概不知吗!”

      老者的质问声像平地起惊雷,炸得面前的年轻人体无完肤。

      “姓陈的是什么人,你也不去打听打听?羊入虎口,还当自己聪明,你个蠢货!”

      程钰眼底闪过一丝慌张,还没等他开口,一本厚厚的账簿就被扔到了他面前,上面还覆着几封书信。他手指微颤,假装镇定地翻看了几页,然后抖得更不成样子。

      一连十八封,白纸黑字,一笔一划、明明白白地写着他转移钱庄财务的细况。

      “这些年里,我自认待你不薄,徐家可曾亏待过你?”徐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只是没想到,最后养了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程钰呼吸加重,渐渐红了眼。良久,他声音沙哑着笑出了声,“待我不薄?”

      他像是在反问自己,又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四个字,声音轻到几乎听不到。程钰缓缓站了起来,手里的几页信纸几乎快要被他攥破。

      “待我不薄就是男儿郎硬变女娇娥?待我不薄就是把我送去百乐门当歌姬?待我不薄就是任谁都能随意地轻贱、折辱我!”

      他一连三声质问,话里有了几分哽咽。

      自幼被生在勾栏,却无父无母养,程钰带着一身泥泞拼了命往外爬,只求干干净净做人,他这一辈子最是痛恨风月,却终究还是和戏子挂上了钩,兜兜转转依旧回到原地。

      他恨啊,他不仅恨徐老把自己重新按进了泥潭里,连带着整个徐家他都恨得要死,凭什么他们就能高高在上?

      而回应他的,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打得他头晕脑胀、脸颊发红。

      “混账!!”
      程钰目光阴郁,眼眶猩红,他用舌头轻轻顶了顶脸颊,早就没了平日里的温和模样。

      “这都是你逼我的!”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招手唤来了几个生面孔,让他们找根麻绳把人绑了扔进车里一起带走。程钰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拄着手杖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只是这一次,程钰没再跟往常一样上前搀扶。他在徐老身边待了十多年,眼看着这人从腰背笔挺,渐渐变成脚步蹒跚。

      徐老之于徐家人,就好像上海街道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是烈日里让人能乘凉片刻的庇荫所。可是现在这棵梧桐树显然不再像当年那般高大繁茂了,它的叶子被风雨侵蚀得发黄发暗,树叶上的脉络也不再清晰可见。

      枯黄的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让人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它老了。

      程钰转身离去,在踏出门槛前,他听到了一道低哑的声音,像粗粝的沙子磨过砂纸。

      “走之前,我想再尝尝虹桥下那家的桃酥。”

      程钰周身一颤,如同被电流击过,密密麻麻的淌过全身。他突然胸口闷痛,疼得他直不起身,好一阵儿他才大口喘着气,捂着胸口慢慢直起了身,几乎是落荒而逃,一眼也没敢回望。

      程钰刚到徐家时才九岁,怕生得很,天天哭,特别难哄。徐老爷子常常是一手牵着小璟舟,一手抱着小程钰。程钰一哭,徐璟舟也跟着他哭。

      怀里的两个小团子,一个在上边流鼻涕,一个在下边掉泪,闹腾得厉害。

      老爷子一边走一边哄,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吴伯说虹桥底下卖的那家桃酥不错。于是,徐老爷子就板起脸来下了命令,谁不哭就奖励谁一大包甜甜的桃酥。

      这招特别好使,两个小孩同时止住了哭腔。

      后来程钰大了,渐渐的也不爱吃甜食了,就再也没去买过那家桃酥。倒是徐老,隔三差五就差人去买了,然后给他和徐璟舟一人送过去一份。

      往事桩桩件件儿,如过眼云烟,倏地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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