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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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如连夜突袭涿西诸郡，周边大小州郡随即沦陷。然危难之际，涿西王出兵抗敌，救助数城百姓于水火，驱逐漠如部于百里之外。今陛下为表其功勋，特召涿西王入京受封，这估摸着时间，说不定已经进到京城里了。”慈都宫墙之下，议论声传来，墙角的青苔沿着砖石缝隙肆意蔓延，这一隅角被笼罩在阴影中。
“张大人这话是想让王爷来，还是不想让他来呢？”说话的人大半张脸匿在阴影中，根本看不出表情。这人身着绯色朝服，绣工精细，用金线勾勒出的云纹蜿蜒于袍身，其中一角正好被阳光照射到，隐隐发出光亮。
这位被称作“张大人”的大臣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眼前的人，只觉得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寒意逼人，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象牙笏板，强扯出一丝笑意：“大人这话问得蹊跷，涿西王是陛下亲召进京受封的功臣，我等做臣子的，自然是盼着王爷平安抵京，共襄盛举，何来想与不想之说？”
“哦？”那人轻轻一笑，目光随意地掠过张大人的衣袖，看到那微微颤抖的双手，默默收回了目光，“也是，像张大人这样公正清廉的好官，自然是愿意天下太平，局势稳定。”
“是是是。”张修康拱着手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自己出门上朝为什么能撞见这么个祖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往日跟这阎王无冤无仇，毫无交集，怎么今日偏偏被盯上了。洛尚绫这几句轻描淡写的夸赞，指不定藏着多少试探。
“洛大人！”张修康硬着头皮回答：“修康不过尽了自己的本分，倒是大人您，身为陛下近臣，监察百官，肃清朝廷奢靡风气，才是劳苦功高。”
“张大人过誉了。”洛尚绫这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理，嘴边挂着一丝笑。
“不过在下倒有一件事需要张大人帮忙。”
“洛大人您这……”张修康只觉得自己的冷汗从身上冒出来：“我不过一介言官，改变不了朝局，更帮不上什么忙。”
“我要你在朝堂之上谏言，” 洛尚绫微微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就说涿西王此次击退漠如部，靠的都是其副将董祁，王爷实则并无多大功劳，最好随便赏点财物，让他回领地便好。”
张修康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洛尚绫，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洛…… 洛大人，这…… 这如何使得？涿西王的战功可是有目共睹，百姓皆知，这般谏言，岂不是罔顾事实，犯下欺君之罪啊！”
洛尚绫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张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战场上的事，谁说得清？你只需言辞巧妙些，旁敲侧击，暗示陛下即可。况且，这也是为了朝堂的安稳着想。”
“为了朝堂安稳？” 张修康心中又惊又怒，却又不敢表露分毫，“洛大人，恕修康愚钝，实在不明白这与朝堂安稳有何关联。涿西王立下大功，本应重赏，如此才能激励将士，保我江山社稷。如今却要我颠倒黑白，这…… 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
洛尚绫向前一步，逼近张修康，身上散发的寒意让张修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张大人，有些事，你不必多问。只要你照做，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可若是你不识好歹……”
张修康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深知洛尚绫的手段，若是不答应，恐怕自己和家人都将性命不保。
“洛大人，容我…… 容我三思。” 张修康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那我，就静候张大人早朝的谏言了。”洛尚绫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他的衣袂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带起一阵充满寒意的风。不远处的仆从侯在轿子旁边，见洛尚绫走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上轿子，而后依次整齐站成两列跟上轿子，背弓垂目，呼啦一片沿着宫墙渐行渐远。
洛尚绫的轿帘落下刹那，唇角笑意骤然消散。他摩挲着腰间的双螭衔珠佩，玉璧内侧刻着的"承平十七年冬"已快磨损得看不清了。
“大人何苦绕这么大弯子？”随行的黑衣侍卫压低嗓音，“直接告诉张修康咱们是在保涿西王……”
“蠢材。”洛尚绫指尖叩在玉璧螭纹上，“陛下在边军安插的十二监军，这个月换了三批毒酒。”轿外雷声碾过宫墙，他望着雨中摇曳的蟠龙旗，“要让王爷活，就得让龙椅上的那位相信，漠北大捷全仗李侑川的副将董祁用兵如神。”
阳光照射在慈都繁华的街道上，洛尚绫突然掀帘望向城门的方向，纤长的手指微微握紧了矫帘。远处突然炸开青铜铰链转动的闷响，像是百张强弓同时松弦，震得街边酒旗簌簌发抖，只有十二匹玄甲战马拉动的玄武门正门，才会发出这种苍龙吐息般的轰鸣。
“早了两日。”本该三日后入京的亲王仪仗，已经撞碎皇帝布下的天罗地网。
“大人。”黑衣侍卫侯在轿子旁边，等待主子发话。
“裴骁。”洛尚绫放下帘子，端起轿子里小几上的茶，浅浅喝了一口：“即刻通知‘那边’，就说涿西王提前进京，所有接风洗尘的仪式流程必须立刻调整，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宫道尽头忽起金铃碎响，几名紫衣太监踏着朝露疾行，轿夫见状赶忙放下矫辇，仆从搬来凳子，放在一侧。
未及靠近，太监们便先低着头向轿子伏身行礼，声音尖细而恭谨：“洛大人，陛下急召，请大人即刻回宫。”
洛尚绫缓缓放下茶盏，神色未有丝毫波澜，微微颔首，示意仆从搀扶他下轿。轿帘掀开的瞬间，那几名太监身子微微一颤，目光不自觉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压抑了几分。
为首的太监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郑谨，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道：“大人，陛下方才在御书房问起您，奴才斗胆替您回禀，说您是奉命巡视城防，这才耽搁片刻。”
洛尚绫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郑谨立刻噤声，心脏突突直跳，后悔自己多嘴解释。他深知这位主儿向来不喜人擅作主张，如今自己这般急于表功，反倒显得多此一举。
沉默间，洛尚绫已经整好衣冠，拂了拂袖子上的折痕，缓步向宫门走去。
“走吧。”他声音冷得与早晨柔和的阳光格格不入。
郑谨赶忙弯腰跟上，不敢落后半步，身后几名随行太监也都屏息静气，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微风吹拂，宫墙高耸，钟鼓声遥遥传来，洛尚绫负手行于御道之上，长袍曳地，金丝绣纹在日光下折射出晦暗流光。
玄武门那边，百姓们翘首以盼，等来的却是一辆极尽奢华的青缎金雕马车。只见那马车车帘半掀，一只穿着锦靴的脚从中探出，接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吊儿郎当地倚在门上，手里还晃着一把精雕折扇，扇骨上还嵌着数颗熠熠生辉的东珠。
“啧——”
李侑川抬手挡了挡晨光，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四周，一副睡眼惺忪、意兴阑珊的模样。
“这慈都的空气还是比涿西舒坦。”他打了个哈欠，偏头看向身侧的副将董祁，懒洋洋道，“说来，皇叔倒也够抠门，连个迎接的仪仗都没派，未免太不拿本王当回事了。”
董祁面色僵硬，心里早已翻江倒海。王爷，您是提前两日进京啊，天子又不是算命的，哪里知道您会突然闯进来？
但这些话他可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道：“王爷毕竟是亲王，陛下自不会多加拘束。”
李侑川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笑着摇了摇扇子，幽幽道：“本王怎觉着，他是想让我死在京城里呢？”
“王爷慎言！”董祁背脊一僵。
李侑川却毫不在意，打了个呵欠，慢悠悠地从马车上下来，腰间悬着一块硕大的美玉，一走一晃，风流至极。他扫了眼不远处候着的宫中太监，挑眉笑道：“哎哟，这不是李公公吗？多年不见，样貌也没见得变了多少。怎么，陛下听说本王入城，感动得睡不着觉，特意派你来迎我？”
张公公嘴角微微抽搐，弯腰笑道：“王爷说笑了，陛下听闻王爷入城，龙心大悦，特召王爷即刻入宫觐见。”
“皇叔这么急啊——”李侑川摇着折扇，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本王还想着先去醉仙楼喝两杯，再寻几个姑娘听听曲儿呢。”
“等王爷见了陛下，受封领赏之后，自然有的是好酒美人作伴。”张公公笑意不变，心里却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真是那个打得漠如部丢盔弃甲的涿西王？怎么比京中那些纨绔还不着调？
他不敢多言，只能顺着李侑川的话说下去：“王爷说笑了，陛下可一直惦记着您呢。”
“惦记我？”李侑川随手将折扇轻轻敲在掌心，目光懒散地扫过高耸的宫墙，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那可真是让本王受宠若惊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