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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公鸡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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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木匠的父亲叫樊天竹,老来得子,得了樊一刀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樊竹村的村名就是为樊天竹改的,他那一手做木工的活可以说是出神入化,不仅县里,就连州府里的不少人都慕名而来,请他做桌椅板凳、雕木人像。
在樊竹村,樊木匠可以说是最让人羡慕,甚至眼红的人了。他前半辈子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头,称得上顺风顺水,在富窝里长大。唯一难熬的日子,也就是他父亲去世以后的那几年。但樊木匠的难熬日子,也比很多村里人要舒坦。可能别人家半年才能吃上一顿肉,樊木匠家两三个月就能打打牙祭。樊老爷子还活着的时候,樊家几乎一个月就能吃上一次肉。
樊天竹一辈子收了很多徒弟,樊竹村的很多木匠都出自他门下。他去世以后,徒弟们念着师生情谊,对樊一刀也是多有照顾,否则年龄不是最长、技术不是最好的樊一刀在樊竹村当不了木匠行长。
樊天竹的去世,说来也是怪事。他的身体一直都很好,平常连风寒感冒都没有。他一直健健康康地看着樊一刀娶妻生子,先是一口气添了一对双生子,后面又生了一个小孙子,三代单传的樊天竹高兴得差点晕过去。
后来在樊成林的周岁宴上,他宴请全村,放言为了三个孙子也要再多活十几年。谁能想到,这话说了没两个月,樊天竹就在上山砍树的路上不幸跌落山崖,不治身亡。
那段时间,樊竹村的村民议论纷纷,背地里都说是因为樊天竹坏了木匠规矩,收了女徒弟,才遭此横祸。
吃完饭,林茉莉同李小云告辞,随后和张清梦往村口的住处走去。
虽然樊家村的村民称村口的那排屋子为客栈,但在林茉莉心里,那排屋子跟客栈完全不沾边,既不提供吃,也不提供喝,最多算是‘出租屋’。
已经走了几步远的张清梦,回头望了望那扇院门,而后仰起头:“表姐,那位婶娘和奶奶说的,是真的吗?”
她问的,是樊天竹收女徒弟,坏了规矩,然后遭天谴的事。
林茉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是真的吗?”她想知道小姑娘心里是怎么想的。
张清梦垂下头,脸上写满纠结,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觉得...应该...不是真的。可他们村里的人都这么说,说不定...就是真的吧……”
张清梦并非不相信鬼神之说。她生活在这个年代,家中的父母相信,身边的邻居也相信,久而久之,自然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她。只是,她实在不想相信樊天竹是因为收了女徒弟坏了木匠的规矩,而遭受天谴身亡这件事。
凭什么收男徒弟就没事,收女徒弟就会遭天谴?
老天爷如果真容不下女子,那干脆叫雷把她们这些女子全劈死算了。最好把母鸡也给收走,让公鸡去下蛋,让他们那些男的都去吃公鸡蛋!
林茉莉蹲下身,仔细看小姑娘的神情和小动作,瞧出她心中的不甘与不服。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的手指,无声地安抚着。
她自然是不相信李小云说的什么规矩什么天谴一类的话。在她生存的宇宙中,曾经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被人们认为迷信的事情,到最后都能被科学剖析解释。无数神秘莫测的迷信被破解,然而,唯独重男轻女这一顽固的观念始终无法用科学阐释。究其根源,不过是人心在作祟。
林茉莉温和地出声,“你还想拜樊木匠当师傅吗?”
张清梦缓缓低下头,一时间空气陷入长久的沉默,许久她都没有开口回应。
林茉莉心中清楚,小姑娘这是还想拜樊木匠为师。
随即,她伸手想把张清梦抱起。小姑娘却挣扎着躲开,“表姐,我自己能走动。”
在她看来,表姐的力气虽然变大了,但用多了也会累。她又不是一两岁的小孩,走累了咬咬牙也能坚持。
最后,张清梦不敌林茉莉,还是被抱在了怀里。
林茉莉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张清梦的额角,在原身的记忆里,姐妹俩有许多举止亲昵的小动作。既然占了原身的身体,便替原身好好照顾这位可爱中又带点倔强劲儿的小表妹。
“你为什么想当木匠?”林茉莉柔声询问。
张清梦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脖子,回答道,“木匠可以赚很多很多钱,等以后年龄大了,还能收徒弟。收徒弟,也能赚钱!”
上次她跟着张小马来樊竹村,听到樊一刀说的学资,便觉得当木匠像当夫子一样,很厉害。但当夫子的门槛太高了,需要认好多字,还要看好多书,她根本不认字,家里都没钱送两个哥哥去学堂,更不可能送她去了。
林茉莉不大相信怀里的小姑娘想得这么肤浅世故。张家虽然算不上富裕的家庭,但也不至于让只有7岁的张清梦就承受赚钱的压力。
于是,林茉莉又轻声问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张清梦把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带着几分憧憬说道,“我觉得当木匠很厉害,特别厉害!许多奇奇怪怪的木头,一到了木匠手里,就能变成乖乖的桌椅板凳,还能变成像活的一样的小猴子,小青蛙……”
林茉莉点了点头,深有同感,她也觉得会木匠活是很了不起的手艺。
回想在宇宙参加培训时,她还上过几节木匠研习课。但,当时她不懂得珍惜,为了图方便,她用其他研习课的学分抵了木匠研习课的学分。
木匠研习课教授的内容,说难也不难,但需要格外静心。那段时间,她正因为姐姐林牡丹的一些琐事烦躁,根本没有办法静下心,便换了别的研习课替换木匠研习课。
如今身处古代,突然有些后悔。当初如果好好学木匠手艺,现在她就可以教张清梦了,哪里还用得着大老远来这樊竹村。说不准她教的比这樊竹村的木匠教的还要好,毕竟她在宇宙学的木匠手艺是积攒了上千年经验得来的。
时光无法倒流,后悔也无用,现在人已经在古代了,想重新学一遍木匠课程也不可能。
宇宙不努力,古代徒伤悲啊!
回到出租屋,食困的林茉莉躺在床上,跟张清梦说着话就睡着了。
张清梦坐在一旁,乖乖守着。直到半个时辰后,从睡梦中悠悠转醒的林茉莉感觉怀了没有小姑娘,惊地从床上直接坐起,看到坐在床角靠着墙熟睡的张清梦,她才松了一口气。
被吵醒的小姑娘睁开眼,目光中满是初醒时的朦胧,她软软地问了一句,“表姐,你做噩梦了吗?”
林茉莉清了清嗓子,这一觉睡得有些口干,葫芦水壶里的水昨夜便喝完了。于是,她让张清梦醒醒神,又带她进村去找水喝。
住在这村口着实太不方便了,要吃的没有,喝的也没有,都得去村里找。
这次找水,她们去的还是中午吃饭的那户人家。只是喝点水,没必要再给铜钱,林茉莉没说给,李小云也没说要。
趁林茉莉喝水的间隙,张清梦捧着葫芦水壶,灌满了水。
灌完水回来的小姑娘,听见林茉莉问李小云——最开始说樊天竹坏了规矩遭天谴的人,是谁?
李小云抬头望天,绞尽脑汁地想着。这件事儿时间太久了,都十多年了,那时候她都还没嫁过来呢。关于樊木匠家的事情,她也是嫁过来以后听婆婆说的。
想了半天没想出个结果的李小云又去把她婆婆喊了出来,老太太见是中午在家中付钱吃饭的姐妹俩,笑意盈盈地走过来,随后拧眉思索了好一会,最终说出一个人名——马耳朵。
至于具体最早是谁先说的这闲话,她也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这件事是在马耳朵家剥花生的时候听到的,但到底是马耳朵说的,还是一块剥花生的其他人说的,她也不确定。
林茉莉接着又问了,马耳朵的住处在哪里。
老太太领着林茉莉出门,站在门口指了个方向,“从那儿拐过去,数到第三家就是马耳朵家。”
说罢,老太太看向林茉莉,“妮子,你打听这事干啥呀?”
这可是樊家的伤心事,加上过去的时间长了,村里很少再有人提起。
林茉莉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这不是来你们村里没事儿干,随便聊聊。”
张清梦默默垂下头,单脚踩在门槛上,撇着嘴角。她才不相信表姐嘴里的,随便聊聊。
离开之前,林茉莉用一文钱跟李小云换了一些豆子。她让李小云用小布袋把豆子分装,等会儿花完豆子再来还小布袋。
李小云好奇地问,“去哪花豆子。”
林茉莉打马虎眼,“去找些小木雕。”
“小木雕也贵呢,这些豆子恐怕换不下好看的。”
“没事,给家里小孩带,丑的也能糊弄。”
随后,林茉莉借了一张包袱皮,把装着豆子的小布袋裹在包袱皮里,跨在胳膊上,领着张清梦往方才老太太指着方向走去。
“一家,两家,三家……”进了巷子,张清梦数着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