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浸葡萄》宋知拙

4、第 4 章 三年前他们

　　房间里附带了浴室，左侧摆了一张单人床，在此之前，助理已经将她的床铺好了，换上了她常用的物品。房间看起来干净而整洁，一看就是有人定期在打扫。新颖的综艺模式、双商高的常驻嘉宾、过得去的住宿环境……祝恩心想：怪不得圈内对这档综艺的评价很高。

　　好不容易做完了日常保养，祝恩倒在床上刷着手机。她有一个专门用来吃瓜的手机，上面所有平台都登的是这个号，绝不会出现“手滑”的情况。圈内的“手滑”，大多都是为了炒热度。她换了几个关键词，又搜了几个自己的缩写和别称，确定没有问题后，才安心地退了出来。

　　房间里没有窗户，显得逼仄的房间更加沉闷。祝恩拿了一件薄外套搭在手上，准备去天台透透气。

　　桃源居的天台装饰了许多花，还有一个缠着藤蔓的秋千。祝恩第一眼就特别喜欢这里。

　　今夜无月、无风也无星，天台大概也无人。祝恩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心跳得有些快。她骨子里实在是一个浪漫的人，会为了这样寂静的夜而心动，如果一会能看到漫天的星子，她想她会拥有美好的一天。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她很享受这样的时间，也很享受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感觉。她踏上了最后一层台阶，下意识地微微探出头。

　　在黑暗中，她听见了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但很快停滞了一瞬——她看见天台栏杆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她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她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却撞见了一双亮得出奇的眼，有微弱的火光点在他眼眸。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看着她，但他的面容在黑夜中模糊不清，只有一个硬朗的轮廓。

　　今夜就算有漫天的星子也终究不完美了，祝恩遗憾地想。

　　沈白一看见她就用手掐灭了烟，那一点暗红色的火光忽地熄灭，黑夜变得更加浓郁。他捻了捻手指上的灰烬，似乎在回味着那一瞬的痛觉，随后又把它丢进身后的垃圾桶。

　　“抱歉。”他说。

　　抱歉什么？

　　祝恩没有理会他这句没来由的话，她走到栏杆旁——和沈白保持了一段距离，正抬头看星子。

　　“我不知道你在这。”他又说。

　　她的侧脸也蒙上了一层朦胧月色，刚洗过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肩上，有几缕头发不安地翘起。

　　他看得有些烦躁，下意识地想点烟，却又想到旁边的人。只好拿出打火机，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祝恩转过头，在打火机隐约的火光里，看到了三年前争吵的他们。

　　三年前他们曾经和好过，但是很快就断了。

　　也是她提出的。

　　那一段时间她刚回国，什么都没有，又处在好友去世的打击之中，沈白帮了她很多很多，她甚至情不自禁地依赖他。

　　这样下去是不会长久的。

　　他们都太忙了，回家都要东躲西藏，担心被狗仔拍到，影响了事业。她不希望刚有起色的事业遭受打击。

　　有一天祝恩结束工作回到家，看到空无一人的屋子，突然觉得很疲惫。

　　一件事如果注定没结果，她不想再费心经营。

　　那天也像现在这样，很黑。

　　家里停电了，祝恩从两人卧室抽屉的角落摸索出一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香薰蜡烛，点燃，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沈白结束拍摄工作回来，看到坐在沙发中央的她，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不开灯？”他边说边试着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停电了，通知说一会会启用备用电源。”

　　沈白将衣服搭在沙发上，坐到祝恩身边，“一会想吃什么？”为了隐藏，他们从不订餐，也没有请家政，一直都是两个人自己做饭。

　　“我在剧组吃过了。对了，于姐帮我找了个房子，我看过了，条件各方面都挺好的。明天小叶会过来帮我收拾东西。”祝恩说。

　　“你这是在和我撇清关系？”沈白有些僵硬吐出几个字。

　　“我很感激你，因为我们本来也只是……”祝恩有些无力地说着。

　　沈白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不慎带落了手边的花瓶。“砰”地一声，碎片滚落在二人的脚边，。

　　尖锐的碎裂声使得祝恩的脑袋越发混沌，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隔膜。

　　他咬牙切齿:“你不肯和我确认关系是不是就为了今天？为了随时可以抽身？”说着踩着一地的碎瓷，倾身看她。

　　祝恩没有看他，“你不是也从未明说吗？”

　　“我每次试着提起，你都会搪塞过去。”他说着迅速拿起手机，“纠结这些没有意义，如果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我现在就可以解决。”

　　他拨出一串号码，“喂，戚哥，帮我准备公开恋情，越快越好……”

　　手机被祝恩一把夺过，她摁掉通话，“你疯了？”

　　他笑了笑:“所以，我们之间究竟是谁不敢公开？”

　　祝恩颓然道:“你明白什么？你做不成明星，还可以回去继承家业，你有一万条比这更好的退路，当然有随心所欲的底气。”

　　“所以每次我都要被放弃？”

　　祝恩偏过头，“我们好聚好散，你这段时间也不算吃亏。”

　　“你把你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们的感情当什么！”他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火光在他微红的眼中跳动，祝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时间长了，干得有些发疼。

　　沈白盯着她的脸，过了很久，冷静下来。他脚下的瓷片终于不堪重负地四分五裂了，刺耳的声音反复拉锯着两个人脆弱的神经。

　　他闭了闭眼，重新坐下，“对不住，是我让你误会了。我只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沈白起身想将地上的瓷片收拾干净。转过身时，瞧见她眼角划过的一滴泪。

　　委屈的人不该是他么？沈白弯下腰，试探性地用手指抹过那道泪痕。

　　黑暗中，她的眼睛像是被水浸过一般，就那样望着他。

　　他叹了口气，“哭什么？狠心的话不是你说的吗？”

　　温润的触感覆上她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将她的眼泪缓缓吞入。

　　她的苦涩流进了另一个人的血液里。

　　灯光蓦地亮了。

　　电来了，那个人离开了。

　　打火机的火光惊醒了回忆中的她，原来是那句“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祝恩反应过来，“你没有什么好感到抱歉的。”她有些想逃了，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将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是我欠你的。”

　　“你指什么？如果是资源，那不算欠。”他叹了口气，“是我自愿。”

　　如果是感情……他想说的是这个吧。

　　亏欠的太多，祝恩在他面前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他。

　　你应该恨我的啊，为什么现在又是这个态度？

　　她摸不清他的想法。但欠了就欠了，多一分少一分没什么区别，于是她转身离开。

　　“等等。”沈白说。

　　祝恩站住了脚，没有回头。

　　沈白只能看到她腻白的脖颈，“采访禁忌表的事，是一场乌龙。我们之前的合作舞台不知怎么又翻红了。媒体那边想要问和你有关的问题，被戚齐拒绝了。至于那张表是怎么流传出来的，我不清楚，但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这边会往师兄妹情方面引导言论，控制影响。”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

　　她点点头，说:“好。”

　　“至于今天，许老师是请我来商量《夺梦》的剧本，今晚我就会离开。”

　　看来今天确实是巧合。

　　祝恩指了指他的手指，“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拍《玻璃》的时候，那个角色是个逃学抽烟打架的叛逆少年。”

　　这部电影她当然知道，他就是靠着这部电影提名金梦奖最佳男主的。也不知道该说他奖运好还是不好，他一个转行当演员的新人，这么快就遇到合适的片子，难得。同届都是神仙打架，和几位年龄大的老戏骨同提，没戏。

　　八月末的夜晚，还是闷热，晚风吹过她的脖颈，还是热的。

　　这股天气造成的闷热诱惑着她失去冷静，几瞬呼吸之间，她还是犹豫着说出了刚见面就想要说的话:“就算为了拍戏提神，也别抽那么狠，你之前不是没有这个习惯吗？我们……就算是朋友，也希望你保重身体。”她害怕自己在这一瞬间的失控，于是快步走了。

　　只留下一地的清辉。

　　她在着急什么？扮演灰姑娘的剧本吗？

　　沈白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摸索着又拿出烟，愣了一会，自嘲般地笑了笑，还是将它丢进了垃圾桶。

　　还听她的话做什么？真是疯了。

　　于是他又站了许久。

　　.

　　祝恩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人、那些事。她的精力很宝贵，明天还需要录制节目，在综艺上翻车的艺人又不是没有。

　　再如何，太阳总是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