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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冬季:静默与等待(七) 江屹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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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屹桐取了两个酒杯出来,拿着酒直接就蹲坐在向南方的墓碑前。
她抬手轻轻抚上墓碑,多少个静谧的深夜里,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碑上刻着的名字,曾经是她每天呼唤的温暖存在,如今却冰冷地呈现在眼前。
江屹桐把酒瓶打开,美酒的醇香在空气中散开,她低下瓶口,往酒杯里缓缓倒上。
她从未饮过酒,一是父母对她的要求极为严苛,要随时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能饮酒是父母对她的底线。
二是她对酒精严重过敏,小时候中暑,服用藿香正气水住院一个月,快要了她半条命,至此之后,酒精就是她禁忌线。
她不知酒的滋味,但她知道,南方喜欢喝酒,所以应该是好喝的。
没关系的,她可以摒弃父母的要求,也可以破除自己的禁忌,只要能再陪着南方,做什么都好。
“南方,我从未陪你喝过酒,今天跨年,我陪你喝一次,好不好?”
江屹桐开口说话了。
许久没说话,当双唇终于微微开启,那久违的声音悄然溢出,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沙哑。
“这次过后,我就可以永远陪在你身边。”
她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淡淡的红,被思念的情绪所感染,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
她拿起酒杯,在属于向南方的杯子上轻碰,然后便一口喝下,辣与涩瞬间充斥着口腔,点燃她的味蕾,甚至穿透她的鼻腔。
酒散在嘴里的味道是千变万化的。
是苦涩的,是李清照的“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是她的孤独,是她的破碎,是她对现实的无奈。
是甘甜的,是欧阳修的“酒不醉人人自醉”,是她忘却孤独,是她感受不到愁苦,更是她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这就是酒的滋味吗?”
她眼角的那抹红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愈发明显,仿佛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宝石,镶嵌在眼眶的边缘。
它们静静地诉说着江屹桐内心的秘密,承载着对南方深深的眷恋与渴望。
江屹桐的皮肤迅速发红,酒精开始慢慢在她身体里发散到各个脏腑。
可她并没有放下酒杯的意思。
“她好像可以说话了?是吗?”
闻声雨和黎荥河站在门口,看着江屹桐蹲坐在地上,没有上前打扰。
黎荥河并没有回应闻声雨,而是看着不远处,江屹桐手里握着的酒杯,眼里闪着复杂的光芒。
这时闻声雨也注意到江屹桐手里拿着的东西,南方不是说过江屹桐不能喝酒的吗?
“别去!”
“南方说过她不能喝酒,会死人的!你就这样看着她死吗?”
“南方不在后,你看她多痛苦?长痛不如短痛,你现在去阻止,才叫真的看着她死!”
她正准备跑上去,想阻止江屹桐继续喝酒,却被一旁的黎荥河拦住。
“黎荥河!你见死不救!”
“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我现在由着她,是成全她和南方!”
黎荥河使劲拽住闻声雨,直到闻声雨没了力气,无力的滑落在他面前。
江屹桐拿着酒杯继续喝,酒瓶里的酒被她喝了一大半了。
黎荥河走上前来,双眉紧锁,却不得不被江屹桐的所为触动。
思念爱人时眼角泛红的状态,是一种复杂而美好的情感体验。
但思念让人变得脆弱而敏感,江屹桐望着面前的墓碑,那泛红的眼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像是在诉说着一种无奈,无奈于距离的遥远和时间的漫长。所有的事情都有尽头,可唯独想念没有。
她只想要南方,不行吗?
她只想要和爱人在一起,不行吗?
她仰着头,绝望的闭上眼睛,眼泪从泛红的眼角缓缓流过,她早就被思念鞭打得遍体鳞伤。
那椎心泣血般的疼痛,她已经捱不住了。
“这世界只有一样东西可以穿越生死,那就是爱,江屹桐,你们如此相爱,还在乎生死吗?”
黎荥河知道,难过怎么说的清楚,难过又怎能感同身受,可他也失去了挚友,只希望自己做的,是对的。
江屹桐缓缓睁开眼,除了闭眼前的绝望,还多了一片坚定。
如果死亡是让她和南方分开的理由,那她就亲手结束死亡。
“是啊,还在乎生死吗?”
“她生,我生,她死,我死。”
院子里还是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尘埃落定的味道。
闻声雨跌坐在地上早就泣不成声,她看着江屹桐这样难过,是啊,黎荥河说得没错,她就连哭也是孤单的。
江屹桐终于露出一抹笑容,她知道,她离南方近了。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着,终是没了力气,躺在了地上。
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仿佛已经失去了焦距。
呼吸急促而微弱,酒精仿佛已经深入她的骨髓,疼痛似要冲破她的皮肤,啃噬着她的心脏,最后只剩下灰烬通过鼻腔呼出。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脑海中闪现出许多片段,仿佛人生的走马灯。
一人睡觉的恐惧、不能停歇的学习、作为别人榜样的压力、犯错后严厉的惩罚、父母的争吵、常伴着无助的孤独、南方的出现、和南方快乐的日常、南方的关心、南方说爱她、南方的消失、南方的死亡。
她这一生,就这么短暂,但她这一刻,如释重负。
从前,南方无数次向自己飞奔而来,这次,唯独恳求南方,等等自己。
“屹桐!屹桐!”
杜林州推开院子大门,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想和江屹桐一起跨年,去医院找她,医生告诉他屹桐今天不在医院。
他想着跨年也许她会去看望南方,结果一到门口就看见这一幕。
杜林州把江屹桐抱在怀里,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杜林州,谢谢你...喜欢我,可我只爱南方,我想去找她...”
江屹桐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俯下身,耳边只听到她微弱的声音。
“屹桐你别吓我,这辈子不可以,那我们下辈子好不好?”
江屹桐没有力气支撑她说话,就摇了摇头。
杜林州,我会生生世世都爱南方,别执着我。
杜林州紧紧握住江屹桐的手,这是他第一次握住江屹桐的手,她身体慢慢冷掉,泪水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滴落在江屹桐冰冷的手背上。
他用手靠近江屹桐的鼻子,人已经落气了。
“你们明明知道她不能喝酒,为什么不拦着!”
他转身质问黎荥河他们。
“拦着有用吗?一个存心寻死的人,拦得住吗?”
“就算拦得了一时,拦得了一世吗?林州,放过她吧,也放过你自己。”
在这个开口即是爱的时代,闻声雨从不相信会有人殉情,直到她说服自己,看着江屹桐就这么在自己面前死去。
杜林州知道,除了成全这个不属于他的爱人,他别无他法。她已经去了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杜林州也知道,江屹桐爱向南方生生世世,哪怕是死,也一刻都不愿为他停留。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然而,爱向死而生,死亡并非绝望的代名词。
它是新生的前奏,是希望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