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回忆录》长恭子

1、几乎忘了江湖 我有一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闯进我的青春，莫名其妙占据我的青春。
　　莫名其妙的，我的青春结束了。
　　他还留在我的青春里。
　　他走了，他还留在青春里。
　　我不再年少了，我在自己的青春里迷路了。
　　1
　　上个世纪末，正火一部叫《情书》的电影。
　　那时候还是高中，阳光明媚的年纪，春风得意的季节，一切似花流水。
　　高中与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幻想中的青春并没有如约而至。在高中阶段，慢慢适应了身边没朋友的孤独，算是一种成长吗？倒不是我内向寡言，只是没朋友。
　　三月开始，心底多了个秘密，至今无人知晓。
　　明媚的年纪原来也是阴霾天啊。
　　妈妈问同学之间都不联系吗。我无言作答，“有人联系，有人不联系”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我开始在电脑前度过一整天，笑得咯咯响，逃避现实的糟糕。
　　网上有部热度很高的电影，叫《情书》，不是国产，大家都觉得新鲜，好像看电影是件很潮流很精彩的事情。
　　就我而言，一部电影，一到两个小时，倒是非常适合打发时间。
　　好多人说电影浪漫遗憾，我一个人去看过了，觉得失落又温暖。
　　相互喜欢的人没能白头偕老，即使早已不在身边，却又一直在心中。
　　原来每一件小事，都那么重要啊。
　　最后躺在病床上的藤井小姐在清晨醒来，爷爷在清晨松大气一口，博子小姐也在清晨，对着雪山大喊，向藤井问好。
　　“你好吗？我很好。”
　　“你好吗？我很好。”
　　你好吗？你在哪？
　　愿在樱花落下时，相见再相识。
　　情窦初开，大家喜欢坐在窗边望自己喜欢的人，也就是在那个无数人坐过的窗户边，我有了自己的故事。
　　三月的空气中，弥漫着雨后青草味。
　　四楼，最左边那个教室，对吧？
　　很抱歉我像个狗仔，一直秘密注视你。
　　我连你在哪间教室都知道，却不知道你的名字。
　　很奇怪从那天开始，我们相遇的次数变多了。
　　好似上天有意安排。
　　我却不懂把握珍惜。
　　江杏路的一场雨，洗刷了整个世界。
　　高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肆意张狂，青春热烈。高中后我很少出去玩，因为出去也是一个人。
　　而为了逃避家里的询问，那个周六，我一个人在城市里晃晃荡荡，假装自己也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兰陵路的风依旧凉爽，单衣加件外套刚刚好。
　　交错的电线连接起千家万户，路边的肥猫阿狗，根本分不清家养还是独自旅行者。
　　这条路我少说也走过百八十次，公交旁冲鼻酱香的烧鹅店，路口浓郁得不自然的金丝牛肉饼，莫名飘出饭菜香的良油报刊亭，我闭着眼也能找到。
　　人们对于土地的记忆，是保有眷恋的。
　　对于兰陵路的记忆凌乱杂散，那场大雨洗刷过后，却只剩报刊亭。
　　大光明剧院，去过兰陵路的人都知道的地方。
　　我看过很多电影，甚至试图从分析别人的人生中找到自己的路，那个周六，看到你后，才发现根本无从下手。
　　看电影时周围很暗，只有屏幕闪着光，不用担心遇见熟人，不用担心自己的脸被熟人认出。
　　即使周围坐满人，也无关紧要，只会安静看自己的电影。
　　不被打扰，而且打发时间。
　　情书这电影很奇怪，好像刚刚有所感想，片尾曲已然作响于耳畔，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味，周围人已经起身离场。
　　前面的男人脚步很快，但走几步就会回头看，目露焦急，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一个人出门时，走路很少东张西望，乖乖盯着地面，带好口罩半低着头。
　　耳边，安静，又喧嚣。
　　剧院清凉的味道，总有种刚干完活如释重负的感觉。
　　前面那男人很急，一个急刹加掉头逆行，我来不及反应，他擦过我的左臂。
　　“哎，”
　　“不好意思。”
　　我只是刚微微发出声，他已经留下一句不好意思便不见踪影。
　　“嗯。”
　　真是冷淡又礼貌。
　　2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
　　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抬头收回目光的瞬间，你的身影，占据整个眼眸。
　　早早读过的诗句，如今从课本走出来，就站于眼前。
　　黑牛仔外套，白内搭，头发多得像一团绵羊毛，笑颜同初夏阳光。
　　只是抬头偶然一眼，视线久久不能收回。
　　你是我最浪漫的风景。
　　水滴落下，泛起涟漪，滴嗒，滴嗒……
　　天色昏暗，下起小雨，霓虹灯在雨里朦胧起来。
　　良油报刊亭前躲雨，里面又飘出饭菜香，报刊亭叔叔已年过五旬，带着小侄女，来打固定电话的人很多，行人离散匆忙，还留在门前躲雨的，只有我和一条小狗。
　　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小时，五十分钟了？
　　报刊亭多了一位躲雨的人。
　　水滴落下，滴答滴答，明明站在报刊亭下，雨水还是渗进心脏里，顺着心头划过，一滴一滴，泛起涟漪，清晰明了。
　　说实话，有点庆幸吧，至少出门前不是副邋邋遢遢的模样。
　　我们相隔不足半米，好温柔啊，像夏天吹过枝桠的风，像春雨后空气里的清香；好白呀，像牛奶味雪糕，又白又软，眉毛好浓，发量多的惊人。
　　天空灰蒙蒙，暗沉沉，你站在那，亮闪闪、明晃晃。星星，第一次触手可及。
　　躁动不安的平静雨夜，兰陵路的风有了温度，外凉内暖。
　　是的，你在身边的时候，连风都温柔，连空气都令人惬意。
　　我们就那样站着，并无任何瓜葛，所有的一切，都还是最初模样。
　　3
　　“那是繁星密布的夜，蓝天白云，星光虫鸣。”
　　那是黑白分明的时刻，那是迷糊不清的时候，对于爱情，大人说我们“小小年纪知道个什么，分得清什么？”
　　可是那时候的我比谁都清楚，我喜欢你。
　　好想告诉你，又不敢说不出口，只是藏于心底。
　　记忆里第一次见到，是下午，至于到底是三月份哪一天的下午，忘记了。
　　晴空万里，阳光普照而已，如同平时无聊度过的大部分日子一样，根本没什么特别的。
　　下午第四节课下课，距离晚自习开始足足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时间供我们休息。
　　陪朋友闲逛操场。那时候，还能有幸陪别人呐。
　　说是散步，实际上不过是在操场附近站会罢了，那个时间段操场上全是训练的体育生，一侧跑道练起跑，一侧跑道练短跑，一侧弯道外圈练铅球和跳远，中间草坪留给排球与举重。
　　每次去，都是直奔看台中央，趴在看台铁栏杆上，发丝遮住视线，不论怎么挽在耳后，一起风，全是无用功。
　　正如喜欢电影小说一样，我是真喜欢看别人的故事，体育生每天训练，我每天趴在那看。
　　人家是奔向自己的前程，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很多次后，看台另一侧多了两个男生，一个没多少印象；另一个，长得很高，眉毛很浓，发量多的惊人，头发至少是旁边男生的一倍。上衣是很简单的款式，下半身则是普通黑裤子。
　　不得不说，有些人真是有种与生俱来的魔力。那是第一次见，却想站的近一点，再近一点，最好能说上几句话，多看几眼。
　　“情”还真是深奥呢。
　　后来几天发现，你俩也每天来操场。他的穿着总是很简单，从未见过他穿校服，上衣一直是简约款，下身阔腿裤几乎是标配，再加件外套。外套经常敞开，短袖多为深色系，比如棕色，深蓝色。
　　这点与我相反，我的上衣全是浅色。
　　总之，我开始期待每天下午的到来，期待能在操场看见某位学长，我的目光，从那时起，就一直在寻找……
　　我几次与他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我们距离那么近。我们从来都不认识。
　　4
　　不明白这能否称为命运使然，那次之后，在学校遇见的次数便多了起来。偶尔走在路上，能看见他，尽管身边总有别人，但目光像一台追踪器，只随他一人移动。
　　他，是我每天都想要去见的人。
　　我确定这不是犯花痴，犯花痴是激动的，见他是强忍忐忑。况且说实话，五官并不精致，鼻子也有些塌，倘若只是想饱眼福，我大可以选择别人，而唯一想接近的，只有你。纵使说不清，道不明，也偏偏只有你。
　　他，是我活了十六、七年才心动的人。
　　某个周三，被雨水淋湿的粘稠感，低气压的堵塞感，实在是难受，上完三节课，按惯例，学校让我们回寝室整理内务。
　　又是夹杂恼火，海绵块吸满阴冷酸臭雨水的一天。篮球掉进湿漉漉花坛泥巴里的感觉，很让人不舒服。
　　拖着这样的身子撑伞，迎面上来群笑笑闹闹的人，中间几位女生身穿高二校服。
　　许是应了那句“当有人一直看你时，是能感觉到的”。
　　身体的不适令我忘记收敛目光，呆愣愣地、很不礼貌地一直盯着。
　　你只是不经意抬头，在对视上的那一秒钟，又立马挪开。
　　我们又一次擦肩而过，还是没有改变任何言语。
　　庆幸，又是我一个人在心中偷偷庆幸。
　　忧虑，又是我一个人在心里暗暗忧虑。
　　又是故作矜持，又是小雨哗哗。
　　我关注你有一阵子了，即使每次我们都像陌生人一样直径走过，我还是一直在关注你。不太对，我们本就是陌生人，什么叫像。
　　所谓江湖嘛，情雨纷纷。
　　勇士披荆斩棘、高举圣剑。我这一生，半吊子学士，心高气傲的流浪家、顾虑重重的贤者，偏偏没学会勇敢。
　　若算起机会，其实有很多嘛。校排球赛时站我旁边的你，小卖部里无数次偶遇，凉亭下你就在身边的时候，甚至是梧桐絮纷飞时的好心问候……我都一一错过……
　　阳光就这样从指缝悄悄溜走。我没有抓住它，也没有追上它。
　　5
　　我的生命中曾出现过一个夏天，一个恍如隔世的夏天，一个阳光透过枝桠，细风吹过林间，沙沙作响的，清晰又遥远的夏天。
　　一个，甚至连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实存在过的夏天。
　　一个回想起来再熟悉不过的夏天，夏天里有不熟悉的我们。
　　挥洒汗水的时刻，枯燥生活里的润滑剂。
　　——夏季运动会
　　没有运动会的青春会留有遗憾吗？这种集体活动于我而言甚是难堪。或许大多数人会因运动会留下美好的回忆吧。《情书》里的藤井小姐甚至带相机去学校，尽管当时毫无波澜，多年后看录像时，也心起涟漪。
　　班上没有参加项目的女生从一周前就开始讨论穿什么，头发怎么扎，然后起个大早捯饬自己。
　　我只觉得好吵，好想安安静静睡个觉。我连去操场观看的欲望都没有。
　　原以为自己会在寝室睡上两天，没想到被赶上去凑人数。
　　“哎，不是不是，是这样。”
　　晚上八点的操场，全是为第二天开幕式准备的学生，而什么都不参加的我，混在里面逃晚自习。
　　“再来一次”
　　话语伴着风，凉飕飕入耳。
　　回头望，一身黑衣。熟悉的感觉。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原来真的存在“感觉”一词，天黑到几乎看不清脸，照明灯晃呀晃，我是先有所感觉，才盯着那个方向找到你的。
　　次日，就是带着这样的目的，想碰碰运气，以帮忙的由头，站在最适合录像的位置，看完整场开幕式，并录下视频。
　　想来，树小姐当时的镜头也对准了藤井。只不过，我是专门等你的。
　　镜头有些许模糊，画质不清，集体节目中，谁又在找寻谁的身影。
　　以后一定换个相素好的装备，不然也不至于连你的脸都记不清。
　　可是，我们没有以后了。
　　我知道你上午大课间会打羽毛球，即使看上去是新手，十分笨拙好笑，可我还是会找无数个借口路过那片羽毛球场，只为了看一眼那个菜鸟；我知道你中午会提前吃午饭，常去的总是那几家，常吃的总是那几道；也知道早自习下课后你会先回寝室，等上课前十分钟再去买早餐，很容易遇见；我甚至知道那年的理科分数线，却根本不知道你的分数。
　　我好像知道你很多，又似乎一无所知。
　　我们的故事那么短，回忆的话怎么那么长。
　　许久前的一阵风，竟令几个月后的夏天恍惚起来。
　　6
　　新世纪的降临，新的起点，新的夏天，从离别开始。
　　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夏天，注定的挥之不去。
　　五月的最后一天，高三成人礼。
　　天气回暖，清晨时分，是希望的味道？是难掩的兴奋，是能在人生中作为分界线的时刻，是青春，是离别。
　　至今我还记得，是早上七点十五，刚下早自习的时候，你站在小卖部门口等人，我疯狂地在一路行人中找你，因为我知道，成人礼后，高三大抵是不会返校了。
　　也是那时候，才开始慌张，我们无数次的相遇，连封小小的情书都未曾书写过。
　　青春的最后，剩下些什么呢？
　　早晨还带有些许寒意，路上全是妆容精致的礼服姐姐，大家换上西装，也并没有显露出多么成熟的样子。很多年后才知道，这正是时间宝贵的原因啊。
　　十七岁的我在人群里匆忙寻找，找到了又不会摆出雷厉风行的模样。十七岁的时候，这似乎是一道鸿沟，一道不知道被什么法力禁锢住、封印起来，怎么也靠近不了的天堑……
　　太阳刚刚升起，露珠还没完全睡醒。真的难以想象人世间会有这么多偶然。
　　小卖部门口的你无意识的一个回头，那一刻，几秒钟的对视，比初升阳光更光彩夺目。
　　心房宛若明镜，相互折射传递着光火。
　　火焰四射，砰砰作响。
　　这一眼，与记忆中所有清晨都不同，像清冽涌动的泉水和成群并飞的林鸟，面如静画，小心雀跃。
　　只是一眼，便穿透整个身躯，阳光，照进记忆……
　　右手的黑色腕表；看台栏杆旁的小声交谈；雨夜湿地沾水的衣袖；二月凉风里裹紧衣物、细发乱飞；四月春风里洋溢的笑脸，骗走了我的青春一片。
　　五月我站在梧桐下想你，你站在走廊边等我，我们除了错过都正好。
　　只是那一眼，终究成为最后一眼。
　　语笑喧阗后，迎来的是离别。
　　热血誓言后，我们再没见过。
　　只是那一眼，于是，你也算在我的生命中凑齐完整的一天。
　　真庆幸，我生命中的某个清晨，正午，傍晚，黄昏，有过你。
　　只是最后的最后，也是如常平淡。
　　7
　　青春是什么？是心动，是义无反顾，是满腔热血，是鸿鹄之志，还是心底的遗憾？
　　六月的一场小雨模糊住双眼后，高三毕业生，彻底销声匿迹。好多话没能说出口，一切都成了秘密。
　　我们总在等下一次，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我们总守着秘密数着遗憾，我们妄想江湖再见，再见时幸福圆满。
　　六月的雨水糊住眼睛，雨停后却在没见过你，于是我的心底，多出了片海洋。
　　那个夏天变得漫长又煎熬。
　　我们几乎都忘了，这江湖，潇潇风雨吹云散，这大明，朝朝起落日日新。我们一直在同一片蓝天下，我们一直在两个世界里。
　　纵然未来我为你写下三千封情书，也没有一封，属于青春的羞涩。
　　字字有情，句句思君，也道不尽相思意了……
　　将春去秋来书写，看落叶几经几转，可这么多日子，我们真的再也没见过面。
　　一纸书信半斤愁，相思的重量沉甸甸。
　　道尽相思又如何？思念的人还在思念，想念的人仍然只出现在想念里。
　　太多话没能与你说出口，太多的事没来得及做。
　　赋诗难抚情了。
　　望天边云散几次，心里又小雨哗哗，你会不会记得，学校那棵大梧桐树下，我偷偷看你，却又假装不在意；你会不会想起，好多次遇见，我在窗边，装作无所谓。
　　一直未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融化于烈日之下。
　　不是来不及，是我不敢。“勇敢”，是我到现在都没有学会的技能。
　　花还在开，谢了又来，只是同样的人还会回来吗？
　　好想告诉你，却又藏于心底。
　　你温和的一句话，在我耳边回荡好多年，我怕忘记，毕竟往后或许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
　　只是愚蠢的我依然会想起，那个天天趴在操场假装忙碌的自己，那个时刻望向另一栋教学楼的自己，那个无数次擦肩后偷偷激动的自己，那个懦弱，无能，胆怯，愚蠢的自己……
　　那个亲自将情书，变为情书回忆的自己。
　　那个夏天窗外的虫鸣，那个夏天绽放过的烟火，那个夏天吹起过的晚风，那个有你却不在你身边的夏天，那个漫长而炎热的夏天……
　　那个夏天一如往常的过去了，平淡无常的结束了。正如以前经历过的每一个夏天一样，就这样过去了，我们也再没见过面了。
　　那个夏天和你，都永远停在那一年。停在我的青春里了。
　　多幸运，遇见你，已经是我幸运。
　　那是我思念最浓烈的一个夏天。
　　我本觉得梧桐平常，可如今，每次路过梧桐都放慢脚步，谁让当时，我们就在梧桐树下擦肩，那时的错过，换来我如今的刻舟求剑。
　　或许，是我自己停在原地了，或许，我已过了年纪，早该从青春的回忆里走出来了。
　　或许结局已定，而我还在独自猜想……
　　我莫名其妙的喜欢上一个人。我莫名其妙的青春里，就这样多了一个人，因为这个人，我的青春片段才在脑海中反复播放，可后来你走了，留我在青春里徘徊又徘徊……
　　可是，如今我已经过了青春的年纪……
　　我还在徘徊又徘徊……
　　至此，情书回忆录，完毕。
　　多幸运，你出现在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