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无尽的夜晚》香香厨子

43、泊泽 最重要的是

　　卷五 ·回声

　　夏季来临，赤城大大小小的河流湖泊，水都涨起来了。不光因为接连着下雨，好像今年从上游流下来的冰雪融水也特别多。

　　泊泽最近都快从首席执政官变成首席防汛指挥官了，哪里有水灾，她就出现在哪里。东奔西跑的，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让她开始思考，江渚当首席的时候是这样的吗？好像不是。没这么辛苦。

　　可是泊泽刚刚上台，这种时候又不知道怎么才能不干活而不挨骂，只好既干活又挨骂。

　　这是其一。

　　其二，一直让泊泽隐隐担忧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即澜漾彻底失去了消息，连同后面派遣过去的一批守卫一起杳无音讯了。

　　泊泽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如果她还是区域执政官的话，可能会将赤城这摊子烂事丢在一边，干脆自己去衾州把澜漾接回来，可现在当上了首席，已经实在脱不开身了。

　　今天的安排，要去一个内涝很严重的地区视察。

　　是这样，原先赤城无限打算新建一座概念工厂，地已经征好了，住在这儿的一千多户居民，暂时被迁往了附近的临时安置区。

　　这是个三方协议，除了赤城无限和居民端，还涉及一家地产公司。原计划是地产公司提供住房，在一年之内将这些居民从临时安置区迁出。作为回报，可以得到赤城无限新工厂的部分收益。

　　可合作进行没多久，也就是工厂地基坑刚刚挖好的时候，赤城无限就出事儿了，工厂项目一停，地产公司眼看情况不妙，转手就把新住房卖了个干干净净，一间也没了。

　　这事儿就搁置到现在，居民也就一直在那个“临时”安置区永恒地住着。也闹过几次，基本上属于无人问津。

　　好巧不巧，那一块儿地势比较低，三条小河都从那儿过，这一下子就整个被淹没了。

　　这下子她们大闹特闹，总算是把赤城新任首席执政官泊泽给闹来了。

　　就一个问题，谁该对她们负责？

　　地产公司已经躲得远远的了，反正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在得不到预期回报的情况下，她们不提供住房，谁也不能拿她们怎么样。

　　至于赤城无限，虽然还存在，但经过重组后实力已大不如从前，显然对此事无能为力，干脆发了个声明，说工厂项目已经由赤城公有的城市投资发展公司全面接手，也就是说，工厂已经“私转公”，吃上公家饭了。

　　虽然现在不仅没饭吃，锅也破了，但起码应该是由赤城政府负责修补。

　　但城投只接手资产，不接手债务，已然是战略性放弃了工厂这一个大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反正就厚着脸皮装聋作哑。

　　这样一来，泊泽是推无可推、避无可避，成了第一责任人。

　　她发现自己最近真是好事儿一件没轮上，坏事儿一件没错过，走到哪儿都是等着收拾的烂摊子。

　　有点怀疑池渊是不是在一年前就给自己挖好了坑，没事儿干去整人家赤城无限干嘛，捞了一笔然后呢？现在钱也花光了，泊泽又去哪儿找些金币来安置这些居民。

　　真是头大。

　　来到现场，首先还是发言，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

　　这事儿对泊泽来说难度不大，公众场合演讲是赤城执政官的必修课，而泊泽天生就很有优势。往高台上一站，那身板，威风凛凛仪表堂堂的，讲什么都能服众。

　　以往大家也很给面子，那是江渚还在的时候。

　　今天就好像有些不同了。

　　旁边有人说，“别光讲那些好听的呀，坚持坚持，你们怎么不坚持？天天让我们搁这污水里泡着，没病都泡出病了。”

　　“就是啊，到底打算怎么弄啊？工厂修不好，房子也没有，赶紧赔我们点钱拉倒，总让我们在这破地方住着算怎么一回事儿啊。”

　　泊泽真的想说，“大家别着急。”

　　但是将心比心想想，如果在这儿住着的人是自己，自己也不可能不着急吧。

　　既然来了，那就给大家想个解决方案出来，实在不行的话，还是财政给大家兜底。

　　虽然财政现在是千疮百孔，不怎么兜得住了，但泊泽觉得能解决，也向大家承诺了会解决。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泊泽不可能一上台就给自己拆台，这么一来，大家认为这事儿肯定有着落了，都高兴了起来。

　　事情解决，泊泽准备上车走了，一路还有人夹道鼓掌欢送。

　　有个中年妇女一边招手喊泊泽，一边追上来。

　　泊泽就停下来，回头看她有什么事儿，她上来之后握住泊泽的手，说，“首……首席。”

　　她讲话磕磕巴巴的，脸也涨得很红。

　　泊泽本身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更何况此时还有那么多群众看着，于是泊泽微微侧过头，听她要讲些什么。

　　她说，“首席，我肚子好痛，你帮我看看是不是长了什么东西。”

　　这个人拉开自己的敞口小马甲，腹部明显鼓着一个拳头大的包，外面蒙着的那层皮肤都被撑得晶莹剔透的了。

　　“首席，你帮我摸摸，这里面长了什么东西？”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抓泊泽的手猛往上按，她力气比她看起来要大得多，泊泽一下子没提防，手就真的按了上去，这一处直接就溃破了。

　　那种温热、绵软、黏腻的触感，让泊泽觉得十分恶心，又惊又怕赶紧甩开手推开了妇人。

　　旁边的安保人员将这个妇人控制住，围观群众更是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泊泽一下脑袋短路，什么稳住场面的话也说不出来，赶紧离开了。

　　在车上，泊泽的心怦怦跳了好久才平静下来，由医护人员进行了消毒和检查，随后，政务官还帮泊泽安排了全面体检。

　　不久后守卫来报，这个妇人是受灾当地的居民，基因改造人种，有一些精神方面的疾病，本次行为并无主观攻击意图，不建议采取羁押措施。

　　简而言之，泊泽遇上神经病了。

　　泊泽问守卫，“她身上长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儿？”

　　“首席，我们查过了，没有传染性。”守卫说。

　　“我不是问这个，”泊泽说，“我问怎么来的？是一直都有吗，还是这次水灾后才出现的？”

　　果然，守卫回答，“水灾后。”

　　近期陆陆续续出现几起怪异的病例，生病的都是基因改造人。鉴于基因改造人都是赤城子宫生产出来的，泊泽收到消息后，就让赤城子宫那边的专家在调查了，目前没有什么结果。

　　稍微歇息了一会儿，泊泽接下来还有一场小型会议要去参加。

　　说是小型，那也比当时只有池渊、阿杜的大多了，什么住建住保、城投产投、能源建工，全都来了。

　　此外，企业那边也来了一些人，大概占席位1/3左右。

　　大家在一个圆桌围坐下。

　　直奔主题，谁能，以及怎么才能把灾区那些人安置下来。

　　几个局办被点名之后纷纷意思了一下，也就是意思意思，起不了太大作用。

　　说白了，大家都不想往外掏钱，虽然几栋房子，一千多户人，不算什么大麻烦，但主要是现在谁都不想跟这件事沾上边，一沾上到时候想甩可就甩不掉了。连日的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后续要是再有类似的事情摊到头上怎么办？干脆就都你甩给我，我甩给你，谁也不负责。

　　企业方面倒是表现出了点想要接盘的意思，她们纯奔着商业利益去的，提出只要政府给地，她们一周就可以拼装出一栋足以安置这些灾民的大楼来，不仅如此，其他受灾的地区也可以一起照顾到，包括灾后重建等一切事宜，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她们的服务。

　　但是，这里就要说但是了。

　　她们要求拥有灾后重建地区的临时运营权，在十年期限以内，她们可以自主决定区域资源配置以及产业发展方向。

　　会议来得突然，议题确定得也比较晚，但企业就是有一中午掏出一百页PPT的能力，图文并茂的，开始一条条过条款。

　　没多久阿杜打断她们，说，“好家伙，你们这是要独立建国呀？”

　　从居民安置到社区重建，从数据服务到数字治理，她们哪哪儿都考虑到了，并且，她们还要求“自主”，也就是在时限以内，将政府对她们的监管弱化到几乎等同于无的地步。

　　“不好意思，话不要乱说，我们一点儿‘独立’的想法都没有，可现在危机当头，如果按你们的流程，什么项目在你们局啊办啊流转一圈，黄花菜也凉了，别的不说，水里那些人早就淹死了。当然你们也可以再考虑看看有没有其他方案，咱们双向选择。”

　　这不是蹬鼻子上脸吗。

　　阿杜嗤笑一声，看泊泽怎么说。

　　企业那边本来也没指望泊泽会答应，打算磋商个百八十回合，打持久战。

　　谁知泊泽直接就点头了，指派了人后续对接这件事。

　　主打一个速战速决，要求企业尽快解决目前的问题。

　　散会后，大家客套地互相送了送。

　　阿杜来找泊泽确认今天的政策，说明了这样做的危险性。

　　泊泽不以为然，“既然我们没那个能力做这样的事情，不如都交给企业和市场去做好了，老实说，我们把钱收上来，也不知在哪儿就用光了，效率太低。”

　　“……搞半天你这么□□呢，还整起自由市场来了。可你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阿杜说。

　　“没关系的吧，不管怎么样，企业又不掌握武装力量，只要赤城守卫还听从我们的调遣，在经济方面有些尝试应该都不要紧。”泊泽说。

　　“呵呵，那你可得把赤城守卫捏紧了，哪天你给她们发不出工资之时，就是她们叛变之日。”阿杜说。

　　“那我无论如何也一定会保障她们的工资。”泊泽笑着说。

　　阿杜也没多说啥，就各回各家了。

　　其实泊泽未尝不知道将权力分出去的风险，可她还是想试试，因为她觉得不管怎么说，江渚的那条路也走到头了。

　　她想要改变这一切，让一切步入正轨，让大家过上相对平等，且快乐的生活。而不是在狂热中追求虚无，走向毁灭。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政变。

　　虽然是个天崩开局，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能摆平。

　　万事开头难，但最重要的是有信心，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