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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陈玉兰——前世冤孽债 ...

  •   “这便是妾的过去,说出来倒真是好受了许多。接下来又是哪位姐姐妹妹想要讲上一讲?”张慧娘落落大方结了心结,却留得众多姑娘眼含泪水成了不止的涌泉,于是一时半会儿就没人起身接着讲。
      “若是诸位姑娘都没得心思,那便老身来吧。”一年迈苍老的女声响起,是这里头最特殊的一个魂魄起了身。“呵呵,老身也是许久不曾同小辈说说过去了。”
      因着她外貌看上去已有七八十岁,起身时总让人担心会不会下一秒摔了去,于是有好几个热心的姑娘伸出手来欲扶上一把,却被老人家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拒绝了:“都是鬼了,有什么好扶的!况且老身也没那么脆弱。”她慢慢悠悠地向众人行礼,腕间紫檀佛珠露出,想来是个虔心礼佛的老人家,无怪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脱俗的通透感。
      “老身姓陈,名玉兰,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巷。家父名讳太常,虽出身不显但才华出众,拼搏几十年,终官至殿前太尉,也算是个显赫人家。家母姓万,闺名芸生,出身显赫,在外祖的安排下同家父成亲,虽婚前不得相见,但婚后也算是相敬如宾。家父官运通达,家庭美满,唯一不幸的,就是膝下仅有老身一女,因而长叹生后家业无人可继。待到四十岁时,膝下依旧无子,便在征得家母同意后纳了一门小妾进来,奈何依旧无子。家父求子心切,遍访能人,最后一云游道士指点迷津,说是家父福缘深厚,因而官运亨通家庭和睦,但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家父之不如意便出在子嗣之上,命中注定仅有一女,强求不得。由是家父放弃求子,转而愈发宠溺老身。”
      “家父家母因着膝下止有老身一女,且老身相貌出众又极为聪慧,所以万般宠溺,自是不必多说。因着家父家母几近无底线的宠溺,老身的性格被养得有些骄纵,但可不是说老身是那跋扈无用的小姐。家父极为重视老身的教育,亲自给老身做了启蒙,又请来各位大家教导,因而琴棋书画,老身是样样精通的。至于针线绣活,则是由家母亲手带着学的,不过一十二三岁时,老身就学会了各式复杂的绣花样式。家父曾夸老身是才貌双全如天仙降世,也同家母言说必为妾挑选一个样样皆上品的好夫郎。”陈玉兰轻轻叹气,“只是家父偶尔也会满腹遗憾地看着老身,口中止不住叹息缘何老身投了个女儿身而非男儿身,老身闻言自是反驳,又援引汉朝卫思后之旧事,言说早就有‘生儿无喜生女无怒’之言论,问父亲为何百般惋惜。家父只道老身年幼,不知世道险恶。”
      “老身自是不服的,只思忖着男儿郎能做的,女儿家自然也能做得,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的人,也不知区别在哪儿。于是老身便几次三番地做了男装偷溜出去玩,最是喜欢去梨园里头看戏子唱戏,也曾路过秦楼楚馆这类风流地,只是扮相年幼,只站在门口就被人赶了去。”陈玉兰想起那段时日,只觉得畅快,“当时豆蔻年华,尚不知天高地厚,只觉自个儿是天底下最独一无二的,也自得于自己的聪明才智,出去那么多次也未曾叫家父家母发觉。只是后来才晓得,后头几次家父家母是知晓的,只是念着老身年幼,不曾严加看管罢了。大抵是及笄礼过后,府里防备加强了许多,老身也再难出去玩一遭。”
      “不过老身聪慧,也逃出去过一次,只是不一会儿就被家父给发现了。家父带着家丁从梨园那儿将老身悄悄带了回来,又发了好大一通火,也就是那次才叫老身知道家父早知道自个儿爱扮男装出去玩,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老身就问这次为何不睁只眼闭只眼?家父回说老身已有一十五岁,该是婚配的时候,不能再像前几年那样胡闹了,于是又加强了府中的守卫,唯恐老身再跑出去,一不小心坏了名声。”
      陈玉兰转着手腕间的佛珠:“自那以后,老身就被关在了府里头,整日无聊,只能等着先前同老身交好的几个官家小姐过来同老身说话。那些官家小姐同老身年纪相仿,也到了适婚年龄,不久就纷纷出嫁。自她们出嫁后,便很少来看老身了,就是来了说得也是些当时的老身不怎的关心明白的事儿。久而久之,她们也就不再来府上来,只在过年过节的时候送上贺礼而已。便是先前关系最好的手帕交,在她婚后也疏远了起来,仿若成亲前后就是分了两个世界一般。由是老身越发无聊,只能拿着先前搜集的话本子打发时间。”
      “老身年轻时是个坐不住的人,这下被关在了府里面,自是觉得无聊,只能四处走动玩耍,只觉得花园里有几块石头几根草都被老身数清楚了。尔后,老身就认识了个新朋友,不是别人,就是家父年过四十为了儿子迎进来的小妾。这小妾,也是个苦命人。她姓王,闺名招娣,算得上是被家里人卖给家父的。”陈玉兰回忆起王招娣那双圆溜溜乌黑黑的眼,不由轻叹一声,满是怜悯,“于礼,老身该称呼她一声姨娘庶母,但于情,老身更情愿叫她王姐姐。王姐姐说自己也算是官宦人家出身,祖上也出过大官,只是后辈不顶事,败光了家产,是以到了王姐姐父亲这一辈,也不过三代,家产已几近全无,看不出曾经的气派。”
      “是以王姐姐一出生过的就是苦日子,她曾同老身说过,自个儿过得最好的日子,就是在刚进了陈府的时候,因为家父想要儿子,也是好好对过王姐姐一段日子的,只是后来云游道士断言家父不可能有儿子,家父对王姐姐的关注也就少了去,日渐无人问津。王姐姐是个很好满足的人,她道只要不用洗衣做饭,又有暖和的衣服和吃食,那就已经很幸福了。”
      “老身自幼受爹娘娇惯,不明白王姐姐为什么这般容易知足,万分好奇之下就连连追问,总算从王姐姐嘴里问出了全部。王姐姐的父亲是个秀才,因为无甚家财才干又不善官场之道,只能做个芝麻小吏,靠着微薄俸禄勉强养活家里人。他晓得自己这辈子是没机会振兴家门了,便将全部希望托付于下一代。王父觉得女儿家无甚用处,一门心思只想着生儿子,但却连生了四个女儿,直到第五个才是儿子。这么几年折腾下来,王姐姐家里本就不多的余财挥霍一空,王母也是因为连着生育了五个孩子而元气大伤,不多时就逝世了。”
      “王家赤贫,无力再娶,只能由王姐姐的大姐王盼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家长里短的责任。后来王父收了不薄的彩礼,将王盼儿嫁给了个老光棍。王招儿则是嫁给了老鳏夫,王盼娣则是早早的就送出去当了别人家的童养媳……算起来,王家姐妹四个,过活得最好的或许就是王姐姐了。”陈玉兰轻声说道,“王姐姐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只是王父不重视女儿的启蒙教育,他一个秀才,居然有四个大字不识的女儿,也是可笑。老身听完王姐姐的经历,觉得同情怜悯,又听王姐姐说很羡慕老身这些富人官家的小姐能读书写字,便自告奋勇地给她讲课,教她识字读书作诗,看她渐渐学会,当真是教老身万分自豪。”
      “只是这识字读书能教,思想却难改。王姐姐被王父灌输了十几二十年的思想,觉得自个儿无足轻重,能为家中男丁作出贡献就是万分有幸,老身觉得荒谬绝伦。老身自小受到万千宠爱,从来只有别人给老身低头贡献的份儿,哪儿有老身给旁的人无条件奉献的理!老身同王姐姐说了几句,又讲了那卫皇后歌,又好好说了几句武周之旧事,只盼着王姐姐能改了这般轻贱自个儿的想法。”
      陈玉兰无奈摇头:“但是王姐姐听了老身的话,只觉得荒谬,反过来劝老身要以夫为天,教老身好一番气愤,生生不理了王姐姐好几天。老身当时年轻,气来得快走得也快,只想着现今这时候,王姐姐是府里头难得的玩伴,教她读书又颇有成就感,只要不与她辩说那夫夫妻妻的东西,老身也还是能同王姐姐玩到一块儿的。于是老身便又和王姐姐和好了,继续教她读书写字。”
      “但这件事很快就被家母发现了。家母为人骄傲,又是出身名门,当初因为自己没能给家父生下儿子而不得已同意纳妾,虽说王姐姐最后也没生出孩子,家父最后也不再去见王姐姐,但到底在家母心底埋了一根刺,不甚待见王姐姐。虽说不曾为难,但也不曾善待,权当没有这个人在。老身同王姐姐交好的那段日子,不似过去那般四处胡闹,转而日日吃了早膳就跑到一个院子里头去,半天不出来,家母起了疑心也是不奇怪的。”
      “在某一日吃了早膳后,家母特意留老身下来,问老身为何日日跑到那姨娘的院中。老身当时不知家母对王姐姐的看法,只觉得王姐姐这般纯善的女子,自然也会得家母的喜爱,便全数说了,用的还是王姐姐这个称呼,全然没发现家母脸色之差。”陈玉兰取下腕间佛珠放手中捻着,低声念了句佛号,“家母听完老身一番叙述后便直接训斥老身,说是竟称呼个妾室为姐姐,实在是失了礼数,又骂说王姐姐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不识字也不知礼,随后又吩咐陪嫁婆子带人送王姐姐去城外庄子里。老身不明白,大声阻拦了几句,没成想直接被家母掌掴了一下,又说要把老身关在自个儿院里头好生反省。那一下其实不疼,但是老身只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想着娘不仅莫名要送走玩伴又为着这事儿第一次打了自己,当即便放声大哭了起来。”
      “家母素来心疼老身,见老身哭了便立马抱着老身哄,只是依旧要将王姐姐送到庄子里去,也不曾收回禁足的命令。老身不服气,在被关的日子里头就闹脾气,就算家母日日前来说软话,老身也依旧闹着脾气,不肯走下台阶。家母无奈,最后请了家父过来。家父早已听家母说完了全部,却又过来听老身说了一遍,最后又将家母的心思一一细讲了一通,也保证王姐姐在庄子里头会活得好好的,最后还承诺说要给老身挑个丫鬟做玩伴。”
      “再过了一二日,家母也再次前来,先进了内室同老身说道几句,左右不过是怕老身不顾礼数传出去坏了名声,又言说家父正在择良婿,教老身莫要做出什么败坏名声的事来。其实那时候老身早就不再赌气,甚至觉得有些愧疚,奈何自幼受宠,不知低头为何物,别别扭扭的,非得等着自个儿娘亲递好几个台阶才愿意下来。”
      “老身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家母所说的择良婿给吸引了去,原因也是简单,一十六七岁的姑娘,又喜好看那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加之周围姐妹接连自然是春心欲萌动,只是未曾遇上看得上眼的对象罢了。”陈玉兰摩挲着佛珠,接着说,“听着家母说到择婿之事,老身自是万分好奇爹娘会给自个儿选个什么样的夫君,便以提前了解未来夫君的由头,缠着家母讲讲。家母素来是受不住老身痴缠的,很快便全部说了出来,说是家父有意寻一个家世、相貌与才华样样顶尖的好儿郎,好与老身相配。也说了几个曾经相看过的,例如今年的少年进士,探花郎貌美,但出身贫寒,又或者是将军家的后辈,可又无功名在身,若说那高官家的公子,却是年纪大了点。”
      “家母只简短说了几句,后叫人领了个丫头进来,那丫头眼睛倒同王姐姐有几分相似,都是亮晶晶乌黑黑的,只是这丫头的眼睛总爱滴溜溜地转,看上去甚是活泛机灵。家母将那丫头叫到老身跟前,说这是给老身挑的贴身丫鬟,是个机灵的丫头,日后就是老身的玩伴。此后又是说了几句亲昵的话,家母便起身离开了。”
      “这丫鬟原来的名讳老身不甚清楚,到了老身身边就唤做碧云。这碧云确实是个聪明的,又愿意奉承老身,几下就把没什么心眼的老身给哄得眉开眼笑,视作心腹了。”想到碧云这个丫头,陈玉兰有了些许伤感,毕竟那事发后,在这其中起了大作用的碧云自是被赶了出去,也不知后来过得如何,“碧云晓得老身喜爱看话本子,便想尽法子从外头带那些话本子进来,什么志异怪闻、才子佳人的,要什么有什么。见老身喜欢那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故事,便着重搜集这类,甚至于在听说老身好奇秦楼楚馆里头是什么样的,碧云也就真壮着胆子扮男装,进了个人来人往的一探究竟后回来同老身讲说。”
      “照着碧云的说法,那里头乌烟瘴气的,瞧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几句话唬得老身再也没了好奇的心思。只是现在想来,碧云这话更像是受了家母的意思来恐吓老身的,免得老身这精力旺盛的,有朝一日真跑进青楼一探。后来市面上的话本子几乎全被老身看光了,老身便取了些零钱,叫碧云寻几个小说家,专门给老身写本子解闷。有时兴致来了,老身也会随意取个浑名写个话本,叫碧云拿出去卖,碧云也是上道,将这事儿做得不错。可以说,碧云就是那时候的老身最信任的丫鬟,什么事儿都敢叫碧云知晓,也什么事儿都敢让她去干。”
      “但是纸是包不住火的,约莫半年以后,家母忽地无缘由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不好相与的婆子,也不同老身说什么,干脆叫婆子查抄了一遍,搜出不少话本,里头还有老身自己写的。家母很是气愤,拿起老身自个儿写的那些责问这是些什么,最后说着竟是哭了起来,言说是自己没教导好女儿,净叫她喜欢上不入流的东西。老身那时候是懵的,毕竟自己爱看话本子的事儿,家父家母是知晓的。虽说闺房女儿家向来不被允许看那风月无边的小说,但家父家母从来未曾在这上面严格要求过,只要不摆在明面上,他们从来都是随老身去了。”
      “是以家母反应这般激烈是老身所不曾预料到的,后来才知晓是老身写的那些个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话本子里头融了太多自个儿和陈府的事儿,传到外面叫有心人多了几分猜测,有几个官家夫人暗暗问了几句,言语间不乏讥讽,说是陈府教养不利,让个好好的大家闺秀做起了落魄文人讨生活才干的事儿。老身得知前因后果,心中有愧,不为别的,只为着自家娘亲受的委屈,便当即跪下,又叫碧云将全部的书稿包括先前搜集的话本子取过来烧掉,这才哄好了家母,教她莫再流泪了。”
      “其实老身从来不曾理解为何家母会因着几个话本子有这样的反应,在当时的老身看来,既已起了浑名,有哪儿这般容易寻得真人,不过是捕风捉影之事,只要老身身正,又有何可怕。只是到了后来,老身才知何为人言可畏之道理。言语如刀刃,伤人不见血。”陈玉兰看向黄善聪,听过她故事的众人也是想起了那自尽的富家小姐,一时间,心有戚戚。
      “或许是家母看出了老身的不服气,又或许只是想磨磨老身性子,便干脆日日带着老身礼佛。家母信佛,在府中有一个小佛堂,里头檀香萦绕,也是老身后来最常待的地方。但年幼时的老身自是呆不住的,念了半刻钟的佛经便像是臀部扎了针般难受,恨不得即可起身奔跳,好叫那深入骨髓的痒意消减。家母知道老身的脾性,但也是打定了要磨磨老身过燥的心境,愣是连着几日压着老身去佛堂,便是装病也没什么用,家母早准备好了郎中,每日一次把脉看诊,完全不给老身生病的机会。”想起同娘亲斗智斗勇的那小段时光,陈玉兰叹息一声,嘴角却是留着一抹笑的。
      “不过事情在那闲云庵的王师父来的时候有了转机。这王师父名守长,是城外一庵里头的尼姑,最是擅长向富贵人家布施,又有一张巧嘴,总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心甘情愿地布施,说是修得来世富贵。老身第一次同王师父见时,家母一听王师父这般说便高兴,拍着老身的手,言不求来世荣华富贵,只求今生小女平安喜乐。王师父也说老身有几分富贵相,再度让家母笑开。虽说王师父说话好听又有意思,但她到底是个尼姑,最是喜爱说讲佛法,偏生家母又虔心礼佛,最是欢喜王师父宣讲佛法,她们二人一说一听,自得其乐,只余老身一人在旁好生无聊,恨不能直接溜走,但门口守着两个婆子,不为别的,就是老身前头礼佛的时候想要走的次数多了些,逼得家母不得不备个后手。”
      “不过王师父极为擅长察言观色,间隙间发现老身对佛法并不感兴趣,兴许是想对老身买个好,便同家母说老身有几分佛缘,只是时候未到,强逼反倒会断了那几分缘分。家母听完后,沉默几瞬,最终还是放了老身离去。但后头去见王师父的时候,也还是会带上老身,想来是希望老身染上檀香,希冀这所谓佛缘早些到来。也是因此,老身同王师父的关系也是亲厚了起来,毕竟这尼姑从来不逼着老身学习佛法,只会给老身讲些佛祖割肉喂鹰的典故。不得不说,王师父真的擅长讲故事,引得老身万分好奇,恨不得天天同她相见,好听她讲完那些怪气的故事。”
      “应该是见老身待王师父如此亲厚,虽说只是为了听故事,但也是让家母有所感。总之某一日下午,老身正在自个儿书房里读诗,说来前朝之诗词真是美啊,老身最喜的便是那《琵琶行》,‘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可真是美啊!家母忽地进来,手上还拿着一话本子,老身拿来一看,竟是老身自己写的一个。老身颇为意外,但家母确实拉着老身在一侧坐下,笑说自己看过那话本,倒也是写得不错,又问说老身心中的夫郎可否就是话本中那样式的文弱书生。”
      “老身虽素来胆大妄为,但当时不过一十几岁,听得娘亲问这问题,自然也是羞红了脸颊。老身那时候讷讷摇头,说只是见市面上的话本都这么写,所以自己也这样写罢了。又回道,自己心目中未来的夫君,不管怎的也要精通音律,可以和老身弹琴取乐。家母听后调笑了老身几句,又同老身说了几句话,就让守在门口的婆子进来。那婆子手中拿着些许话本,家母把这些放到老身手中,说是让人精心挑选了些话本子,专门送给老身看。完了临走前又嘱咐不要再写话本了,或者写了也莫要传出去,老身自然连连称是。待家母离开后,老身就翻看起了新送来的话本,神魔志怪、才子佳人等等各式各样的都有,只是或多或少都夹杂了点佛家思想。当时的老身只想着看话本,完全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现今回忆起来,娘亲当真是用心良苦,约莫是偷偷找了些文人墨客特意写了这些话本,又因着个人喜好,在里头参杂了些佛家学说,兴许也是盼着老身的佛缘能早些到来。”
      陈玉兰转着佛珠,接着诉说:“自那之后,老身的生活规矩了起来,整日弹琴作乐,也重新拾起了看话本的兴致,甚至也再写了本长长的小说,只是这题材不再是情情爱爱,而是以山海经、列仙传等等为背景写的神魔小说。王师父因着闲云庵的佛殿需重塑法像来得勤了些,同家母的关系也是越发深厚。日子本该这么平静地过下去,等到家父觅得良婿,老身就会出嫁离开陈府,与那不知名的夫君相守一生,平淡幸福地过完一生。但是啊,当真是是祸躲不过啊!”
      “虽然老身大多数时候被关在了府里头,但若是到了各类节日的时候,家父家母还是会放老身出去好好玩耍。虽说身边总是跟着几个婆子家丁,但也让老身好好玩上一遭。老身记得,应是一十九岁那年,正值正和二年上元令节,天家有令共赏元宵,自初五起至二十日止,暂解夜禁,又于五凤楼前架起鳖山一座,满地华灯,锣鼓喧嚣,火树银花,家家户户俱是欢颜。老身也得了允许,观那满天地的灯火,照得夜晚不再黑天,倒如金乌自东边而出,又似落日欲浸于咸池之中,好不快哉!”
      “但因着老身终究是未嫁女子,约莫一更左右,跟着的几个婆子就压着老身回了陈府。只是方才玩得痛快,回到自个儿院子里还不住地提着猜灯谜赢回来的莲花灯,念叨着各色各样的花灯,心潮澎湃之下,只想抚琴高吟一曲,但终究天晚,不欲侵扰他人安眠,遗憾地放弃了这么个想法,准备要去歇息。谁知此时,老身忽地听见了缈缈乐声,笙箫象板,人声清越,于明月之下飞扬,显得一番潇洒气派。老身本就是好音律之人,闻此精妙乐章便觉痴狂,竟是不自觉去了大门边,思忖着自己应如何唱和,又唤来碧云,欲要一探究竟。碧云果然机灵,又常年替老身在外行走,认出了那群少年郎中,言说是对邻的阮三公子与他几个相识的郎官。阮三公子其人,家父曾与老身提过一次,言说是此人相貌不凡又才华出众,兼之喜好吹箫,想来是通晓音律之人,又曾点报朝中驸马,虽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但也算是个仪表堂堂的少年郎,只可惜是个商户,虽因行商有道而素有仁义儒商之称,但到底是个难入科举的商户,门第低了些。”
      “初时老身听闻此人,颇为不以为意,只觉商人之子,便是再有才华也是配不得老身这官家小姐的。只是此次一听阮三公子之箫声,却陡然生起向往之情,望一窥其容,又忆起此人曾点报驸马,想来相貌人品也有可取之处,更是起了心思,觉得若是能嫁得这般风流少年郎,倒也是不枉为一生夫妇了。自初五至二十日期间,阮三公子夜夜同友人相会作乐,吹拉弹唱以消遣时光,老身也是在家父家母睡去后,偷偷站在门边听着乐曲,只觉心驰神往,恨不能取琴弹唱,加入其中。”
      “老身本就是性格风火骄纵之人,素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既是有了想法要同阮三见上一面,能忍上十几日也不过是因为这阮三夜夜寻人相伴,而老身不愿叫他人发觉了去,又赚的家母倾盆眼泪。直到这二十日晚,街边只传来清清箫声,是时兴的曲调,听得老身心旷神怡,又思及此刻或许仅有阮三一人,便遣了碧云出去,告知这风流公子有一小姐想要见阮三一面。谁知不一会儿后,碧云是独身归来,回禀说那阮三怕出入不便。老身一听,便知这公子哥或许也是有意想见老身一面,心下一动,加上十几日的憋忍,兼之难得家父外出吃席饮酒不在府中,便干脆褪了手上戒指交给碧云,让她寄予阮三,好方便将人带过来。也确如老身所料,阮三当真是跟着碧云过来了,一见立在二门旁的老身便目不转睛,定是被老身的相貌给震住了。不过阮三的样貌也是出众,翩翩少年郎,风流公子哥,虽不到掷果盈车,但也称得上是君子如玉。”
      “只可惜终究只是浅浅见上一面,未来得及探讨音律之事。老身正欲开口时,家父归家,吓得老身与他俱是慌忙离开。打那儿以后,老身才突的明白,什么叫做怦然心动,什么叫做少女怀春,每每忆及阮三那张清风明月的面庞,便不自觉的羞红了脸颊。凑巧那时候,家父曾与老身说过已择中几个入得了眼的郎君,老身闻讯了几句,俱是官家少爷,果真无得阮三其人。老身曾暗暗问过几句缘何没有商户之子,家父立时呵斥,言说那商户便是富有,到底身份底下,俗话说士农工商,这商人虽非娼、优、隶、卒等贱籍,但到底难入科举,上不得台面。老身觉得有些不服气,又问缘何朝中驸马会择商户子。家父只看了老身一眼,回说不过是为了好掌控罢了,又三申五令要老身在府里好好呆着,莫要在婚前做出什么丑事。”
      “老身素来敬仰信服父亲,听家父这般说完,虽有不忿但到底没想什么,只是遗憾不能在婚前再见阮三一面,不求别的,只求同阮三好好论论音律,若是能吹弹一曲,自是更好。老身本以为是没这个机会了,但也是没想到,这老天爷为了了结夙因,也是方法百出。”
      “老身与阮三的再次见面,得说到王师父这尼姑上。老身不知阮三是如何同王师父搭上线的,只知某一日王师父来访时,忽地说起要请老身一同前去拜佛,言说是四月初八,佛之诞辰,启建道场,开佛光明,便欲请家母与老身一同前往,以光耀山门。家母自是愿意的,她在这闲云庵佛殿重塑时舍了重金为观音法像妆金,又时不时送些小菜给王师长吃粥用,同王师长的关系亲厚异常。但老身虽喜爱听王师父讲那佛祖故事,却不大对佛学感兴趣,每每要去闲云庵礼佛,总是想尽法子逃避,是以家母便有些迟疑,为甚得要带老身前去。王师父不知如何回答,见老身有些烦闷,便干脆欲把问题抛给老身,借了坏腹解手的由头,拉着老身去了那闺房。老身也是乐意的,毕竟这王师父不知缘何从老身连连丢来暗示的眼神,叫老身好生好奇。只是缘何定要去那解手之处?虽有下仆日日打扫,但到底是污秽之地,实在是不大适应。”
      “王师父一进去便问老身要不要去闲云庵一观,老身是愿意的,毕竟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老老实实在府里呆了几个月,也属实是折磨的,只不过若是家父家母不愿,那老身不去也可。谁知王师父一边说着叫老身磨一磨自个儿爹娘,一边故意露出了枚戒指。那枚戒指不是别的,正是老身先前交予阮三的那枚,倒真是教老身好吃一大惊,赶忙询问这戒指的来处。王师父说是一俊俏少年郎给的,又说那少年郎痴念着戒指的对儿,挥泪对观音许愿,似是有自刎以下世相逢的念头。”
      陈玉兰低念一句佛号:“王师父这人,当真是油嘴滑舌之人,五分的情谊能叫她说成十成,哄得一十九岁的怀春少女满脸通红,失了理智,干脆取出那配对的戒儿,也给了王师父,又说自个儿其实也想同阮三见上一面,又思及自己即将受着家父安排出嫁且断不可能嫁予阮三郎这般情深意重之人,心下竟有几分怅然若失,便完全同意了王师父的安排,想着这只是婚前最后一次胡闹,往后定会按着爹娘的意思,好好地过完一辈子。”
      “却不知,这决定一做,便是祸了自个儿一生。”陈玉兰轻轻叹气,忆及年轻时做过最荒唐的事,她现下心中已不再有什么悔恨,只觉那是年轻气盛,是情之所至,只是没能绝了后患,又牵扯着那劳什子的前世夙因,才害了自个儿往后余生,“同王师父拜别后,老身便日日夜夜地缠着家母,说是要去拜佛,惹得家母哭笑不得,但又从来捱不过老身,终是同意了老身前去。”
      “等到了闲云庵,王师父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在吃了午斋后,老身便做出困倦之姿态,家母一见,觉得是今晨起得早了些,王师父则在一旁连忙说要送老身进她那房内一睡,一再保证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坏了名声。家母素来信服王师父,便同意了这般安排,老身也就进了房内,刚栓上门,阮三就摸了出来,向老身作揖行礼,又拉着老身通过侧门去了别处,尔后便开始互诉衷情。”
      陈玉兰浅浅叹气,微笑:“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或许大家伙会不怎的认同,老身也曾为此万般后悔过,只是年纪大了也就看得开了,当时年轻气盛,极易冲动,这阮三又是个风流子弟,惯常流连于风月之地,调情手段甚至熟稔,当时只看过几个纯情话本子的老身根本受不住,稀里糊涂地同意了他的求欢,还觉得自己是那话本子中的佳人,因着家里逼迫不得已同心仪之人分开,只好将自个儿献出来以祭奠这逝去的荒唐感情……彼时还曾为自己感动过,现下却只觉得,当真是可笑!”
      “再然后发生的事情……这阮三体弱,云雨之间竟是一命呜呼了。”陈玉兰回忆起来,已无当时的惊慌失措,只觉得有几分无语,说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倒也不必死在欢好之时,平白给个姑娘留下心理阴影。
      显然这阮三死法超乎了众人预料,在陈玉兰停下讲述后,帐篷内陷入一片安静,好一会儿才有黄善聪迟疑地说道:“这是马上风啊,死得有点儿丢脸。”
      “死了倒也死了,陈婆婆当时应是被吓得不轻吧。”金玉奴皱着眉头说,人总是会有偏向的,比如现在她就偏向陈玉兰,只怕姑娘被忽然死去的情人给吓到。
      陈玉兰笑了起来,皱纹舒展开来,如开得绚烂的花朵儿,说:“自是被吓到了,在发现救不活后就着急忙慌地把人推了开来,三魂丢了两魂,七魄无了六魄,好在还剩了一魂一魄,没让老身尖叫起来,还记得打理好自己,匆匆跑开了。正巧回来的时候,家母前来唤老身归府,老身不敢耽搁,干脆就跟着家母回衙。自阮三死后的几个晚上,老身是夜夜做噩梦,生怕得那人成了恶鬼前来索命,夜里惊醒几次,连累着碧云也无法好好入眠,最后吓到了家母,生怕老身在不知什么地方受了惊吓扰了身体,赶忙叫来郎中开了几方常用的安神药方,连着给老身灌了几日。老身也不敢将事情全说给家母听,只含糊说在闲云庵里头午睡时受了点惊吓,梦见个猴子在打妖怪,家母一听,就说老身是看戏看话本入了迷,发了好大一通火,又叫人锁了全部话本,按着老身礼佛养心。老身也未做反抗,只要那事儿未败露就可,况且在清净之地做了那般事情,便是老身那会儿再怎的轻狂,也是心中有愧,于是乖乖跟着娘亲礼佛。”
      “兴许拜佛是真的有些作用,老身这般过了月余,心境已是平和不少。本以为终有一日,老身会彻底忘了闲云庵那档子事儿,但天不遂人愿,老身一连三月经脉不举,又时感恶心气闷,吃食的口味喜好也变了,嗜酸不少。讲到此处,各位心中也该是有了计较。自那一次后,老身竟是直接怀孕了。”
      “家母心中已有想法,暗地里问了老身,老身知道事情瞒不下去了,干脆全盘托出,听得家母一脸呆愣。本以为家母会即刻哭开来,却不曾想到她仅仅是问道以后该如何。老身不明所以,也是苦闷至极,只恨自己做事不细,未曾喝了药去,于是想也不想就回说一根白绫了结余生罢了。”想起娘亲那混杂着绝望错愕等诸多情绪的脸,陈玉兰叹说,“先前那云游道士说家父子嗣缘浅,想来不止是说此生仅有一女,也是在说这女儿不是个省心的货色,非得叫他晚年愁苦。”
      “听老身说这等话语,家母即可抱住老身,连声叫人不要冲动,又命人收走了尖锐物品,严厉敲打众下人莫要说漏嘴,而后又温声劝老身莫要冲动做出傻事,待她与家父商议后再说。老身也只是一说,心里虽有这个念头,但见娘亲这般痛苦也就放弃了,连声应和着,目送娘亲离开。到了晚上,家父回衙,老身不知道家母如何与之诉说,只知第二日家父家母一起过来,同老身说了大半事情,原来阮三在家里分外受宠,惊闻幼子离世,阮老员外悲痛欲绝,差点儿就过不去了,家父也觉得这些事送报官府,且不说能不能判个死人□□妇女,便说□□二字就是不对,更应是一场合奸,是一场心甘情愿的无媒苟合,占不得理,只会坏了名声辱了家风。”
      陈玉兰心平气和地回忆着那天,爹爹语气严厉,一一分说其中利害,最后却又将决定权交给被吓得落泪的女儿家身上。她不知所措,觑着爹爹脸色,最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家父将全部利害摊出来,却将叫吓懵了的老身做决定。老身当时太过年幼,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最终也不知什么促使老身作出决定。或许是母性,或许是对阮三的愧疚,或许是求生的本能作祟,总之老身最后摸着肚子,说自己要将孩子生出来,算作往日情分,算作留个血脉,也好叫阮老员外有个念想。”
      “家父连问老身几遍是否做好了决定,又将日后可能遭到的嘲讽恶意一一说来,老身自是回答确定,不管问几次都说确定。”陈玉兰的目光平和,似乎都透过时光看见了过去满脸倔强的自己,她还年轻,自小被宠溺长大,有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稚气,还有愿意为女儿扫清一切障碍铺路的父母,她多么幸运啊,我多么幸运啊,有这样的父母。
      “是以家父将阮老员外暗中请到家中,商定了个说辞,言是二家曾许过婚约,老身与阮三也是旧爱相见情难自禁,于是有了私情,也算是扯了个遮羞布,好叫老身日后在明面上好过些。阮老员外听得老身已有三月身孕,自是喜不自胜,又有民不与官斗的考量,最后同意了这一番说辞,日后也多有来往。只是阮老员外终究对阮三的死因有些许芥蒂,不大爱见老身。”
      “怀胎十月期间,老身始终待在府中修养,不知外头议论,但也看得出娘亲脸上遮不掉的泪痕和爹爹盖不住的愁容,由是满心忧伤却又不敢表露免得惹爹娘伤心,只能故作欢颜,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待到生产那日,老身其实有过干脆这般死去得了,却又恍惚间听见家母撕心裂肺的哭声,最终是挺了过来,母子平安。”
      “老身其实是对这个孩子有怨的,毕竟他若是不曾来到老身腹中,老身也当时能瞒过所有人这一烂摊子事,曾想过下手掐死这孩子也自尽于闺房中,却又因着骤然苍老的爹娘还有阮老员外以及稚子无辜而下不去手。最后就这么别扭地将孩子带大到了三岁。”
      “待其到了三岁后,老身便带着他去见了阮老员外和夫人,一是过个明路,二是好叫那阮三的鬼魂看看,老身已尽了本分,再无愧疚。于是拜过公婆又哭坟一场,还做了法事追荐,以解心中郁结。”陈玉兰想起那场梦和所谓真相,依旧觉得可笑,你阮三郎前世欠我一条命,今生便干脆一死了之又留我一人受尽折磨十几年后以偿前世孽债?可笑,当真是可笑!若是无这所谓冤孽,我自是能在爹娘安排下平顺一生,那需的你这杀千刀的帮忙!
      “做完法事那日夜晚,老身夜间入睡,竟是梦见了阮三。那阮三依旧是做生前打扮,只是不见病色,瞧上去神采奕奕,见老身直盯着他,就笑言二人之前世纠葛。说是老身前世乃扬州名妓,他则是金陵访亲客,相识后互生情绪,待得他离开时,二人已是非彼不嫁、非尔勿娶,情谊之深重,感天动地。但这金陵客担不起扬州女的情深,因着对方贱籍,他不敢同父亲提起此事,违背誓言另娶她人,独留曾经名动一时的扬州艺妓终日思望金陵方向,抑郁而终。由是金陵客便欠了这扬州女一段情和一条命。今生那金陵客成了阮三,扬州女则成了老身,因是老身与他便是一见钟情,此乃前世夙因作祟,而后阮三闲云庵之死,乃是前世因果,以偿老身前生之命。”
      即便虔心礼佛多年,心境已打磨得格外平和,陈玉兰一思及这莫名的梦境和前世夙怨,依旧感到匪夷所思,若是真要偿这所谓一命,那阮三默默死去便好,缘何非得弄这一遭,还在老身腹中留下一子!
      陈玉兰顿了一顿,接着说了下去:“老身本欲追荐以平心中愧疚,却得知因着老身这一番法事,倒叫这阮三得了机缘,将会投个好胎。这话说的,若是未知前世之仇怨,老身自是诚心感谢,可现今知了,倒是生出几分怒气,恨自己做这么一遭,倒叫这前世仇人寻了个好去处。这阮三临走前还非得嘱咐上几句,说老身前世之情感动天地,因此今生必享富贵,说那孩儿将来必有大作为,需得好好教养,又叫老身莫要念怀从前。说完,这阮三便是想要离开,老身欲要向前拉住此人问询投胎何处,却被一把推开,尔后便是梦醒,不觉怅然若失,只觉万分愤恨,不因别的,只因若是无阮三这一遭子事,老身本就能一生享荣华富贵,何须受着嘲讽!”
      “老身当时二十二岁左右,虽经了这么大变故,性子较之先前沉稳些许,但气性还在,思及爹爹的叹息娘亲的泪水,以及自己受的嘲笑辱骂与那些个没脸没皮的破烂户,便顿感气急,看见睡得真熟的孩儿,就只想起阮三那说的好好教养,心下愤恨,便有心干脆杀了这孩子再自刎了事。”
      二十余岁的陈玉兰心形远没有现今的温和,骤然得知过去三四年所受委屈不过因一莫名的前世夙因,自是气急攻心,恨不能自刎以成鬼魂,好追杀那阮三,毕竟按照她的视角,这阮三可说是害了自个儿两辈子。但现在的陈玉兰已然平静许多,难得说起往事也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是这般平淡,纵使有些许波动,也比预想中的小上不少。
      “但是老身最后还是没有下手,一是毕竟已经照顾了这孩子三年,又是亲自怀胎十月生下的,自是有点感情的,况且他虽然可说是老身遭受碎语的原因之一,但也是老身这几年的情感慰藉之一。二则是阮三说过,这孩子未来必将大有作为,此时家父家母因着自个儿闹出的事儿白了两鬓,也不见过去意气,老身现下已是再难光耀门楣,甚至连日常开支都要仰仗爹爹,若是孩儿当真能大贵,好歹也算是给爹娘寻了点慰藉和保障。老身已是指望不上,只盼这孩子还能有点出息。”
      “但老身也不能这么简单就信了。好歹过了几年,也是长了脑子,干脆就将此事告诉了家父家母,后遍访道观寺庙,到底也是信了此话,自此之后,家父便接手了孩儿的教育,发觉此子确是聪明,颇有几分老身幼时之风,长相也是钟灵毓秀颇为可爱,原本的爱屋及乌也是慢慢转为真情实感,终于到了六岁之时,同阮老员外商量争议后,为其起名陈宗阮,但乳名依旧随老身之意,曰阿夙。”
      “虽然这些年间,家父家母逐渐接受了阿夙,但老身彼时年轻,终究气盛,每每看到阿夙,就忆起那梦境,心里便有一团火猛起,让老身难以摆出好脸色。阿夙不解,总是会上前来问老身为何,老身自是排斥往事的,从不曾给好脸,反而随意寻个由头将阿夙训斥一番。几次下来,本就聪慧的阿夙也看出了老身对他的排斥,自是缄默不语,唯恐再惹得老身气急。家母见这般情形,便在一午后同老身闲聊,自老身那事发后,家母便停了对闲云庵的布施,整日在家中吃斋念佛,只偶尔见见老身和阿夙,仿若这便是余生所寄。”
      “家母问老身为何排斥阿夙,明明阿夙三岁之前都未曾这般。老身沉默不语,但家母耐心询问,终究是让老身说出了心中所有思想,期间不乏愤世嫉俗之语,惊得她一愣。家母思索许久,只能告诉老身,她不是那治世之才,自幼受着严格的女德教育,未曾想过女子缘何不能如男子般建功立业而只能留守家中苦守贞洁,也不明白为何女子婚前失贞便得受千人指万人骂而男子婚前婚后流连秦楼楚馆只会得个风流薄幸名,家母只知,这些是自古以来,是祖宗之法,非她所能撼动的。”
      “于是老身去问了家父,家父听后也是沉默,但只长叹说不该见老身幼时聪慧,叫老身多读了些书,养出这么个男子性格,如此愤世嫉俗。老身不服,会说若非这般性格,那么老身早在事发之时哭天抹泪怨天怨地,而后一根白绫送走自己,叫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家父听了老身这样辩驳,也不知如何回答,片刻后回答自己不知,但知道这是世道,是祖宗之法不可变更,是官家之学推崇之事。家父还告诫老身,说这不是老身所能改变的事。”
      陈玉兰语气悠扬,很难从现在的她身上看到过去的那种愤恨着世界的样子:“老身自是知道的,毕竟老身连点流言碎语都受不住,更要说改变这世界了。只是老身确实在恨,恨这所谓前世因,恨这所谓后世果,恨那坦然投胎的阮三,恨年幼无知的阿夙,更恨幼稚冲动的自己,老身在时候恨着一切,若是有阵风刮过,老身也会认为这是会使人感风寒的恶风,哪怕是仅能拂面的春风。老身也不再碰曾经最爱的琴,就是因着音律才叫老身起了与阮三相见的意思,老身也不再动那话本子,固执地认为就是因为那才子佳人的淫词浪语才叫老身这般轻易地委身于人。”
      陈玉兰摇摇头,似是对过去那个眼中永远染着恨意的黑色火焰的年轻姑娘的温和否定:“可是在恨里活着真的很累,不仅是自己累,家人也累。家父家母同老身说话时万般小心,早慧的阿夙不知从何知了老身同阮三的纠缠,也很是懂事地不再随意打搅,只在老身心情好时讨些母爱。可是这不是阿夙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承担的啊……”
      “老身的身体因为终日愤恨郁结而愈发不好,直到某一年的倒春寒之际,记不清什么时候,只约莫记得是阿夙一十三岁之际吧,老身于夜间受了风寒发了高烧,烧到迷迷糊糊之际,只觉这般死去也好,不必再听他人之言,尽受非议,也好寻得那阮三转世,好好吓上一吓,再索次命。因抱着这般想法,便未曾出声唤人,烧着烧着就昏迷了过去,再醒来时,爹爹,娘亲还有阿夙俱是一脸担忧地站在床前,见老身茫然眨眼,娘亲一下子便哭了出来,爹爹也是眼含泪水,阿夙更是扑上来抱住了老身,难得流露出孩子气来,哭着说自己必会好好学习,给娘出口恶气。老身不知所措,只能回抱住阿夙,又听着娘亲说若是老身死了她也不活了之类的话,还有爹爹表面严肃实则万分后怕的斥责,听着听着,老身也哭了。”
      那是我放下的开始。陈玉兰心想,嘴上接着说:“这下是真把所有人给吓到了,连忙来哄老身,说是情绪波动不可大,免得伤了身体。老身擦了眼泪,挣扎着从床上下来,给爹娘磕头,说自个儿不孝,为着做过的错事困了自己近十年,连累爹娘这般年纪还要为不省心的女儿操心,又抱住身侧的阿夙,说自己为母不慈,让这般年幼的孩子早早尝遍人情冷暖。又向他们保证,虽仇恨之放下不是一时半刻可做到的,只是从现在开始,自己会向前看而不再向后看,会努力放下仇恨努力生活。最后,老身这一家四口拥在一起哭泣。”
      陈玉兰的声音越发轻了,此刻她已不再是讲故事,而是在喃喃自语,在总结自己的过去,她说:“我选择不再仇恨,不是因着原谅,我应是继续恨着这天地的,但是这代价太大了。在那恨着的十年里,我心中只有愤怒的火焰,只有黑色的仇恨,却没看到爹爹娘亲,没看到阿夙……我把自己困在了一个小阁楼里,看不见窗外广阔的天地。而选择停下愤怒后,我却走了出来,看见风看见雨,看见绿草和红花,看见春雨和秋风……我该放下仇恨,其实是放过自己,还有家人……”
      她似在梦中般迷迷瞪瞪地说完,片刻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浅笑一下:“对不住诸位,老身方才走了会儿神。话说回来,那场哭过之后,老身可以说是脱胎换骨了,虽然依旧偶尔会困囿于旧梦,但到底好起来了。老身开始重新抚琴,开始重新写话本,对了,这次话本也是刊印了出去,家父没有阻拦,而是帮着润色了一番。后来家母逝世,老身哭了许久,为娘亲守灵三年。那王师父说得不错,老身确有佛缘,只是来得迟了些。自家母仙去后,老身便开始礼佛,不求别的,只求娘亲能有个不错的转世,至少莫要再遇见老身这般不省心的女儿了。”
      “再过三年,阿夙参加科考,连科及第,中了头甲状元,归来时,当真是好不风光!”陈玉兰其实并大不想要说这些,因着确实没什么意思,不过笑贫不笑娼五字罢了。于是她含糊了几句带过去:“阿夙归来后,家父与阮老员外接连摆席,原先笑老身的人家纷纷改了口风,不再背后讥诮,反而连连称赞,更有几个不要脸的,过来求亲,老身自是拒了。修佛将六年,老身别的没学会,但养气功夫属实好了不少,面对着习过川剧变脸的街坊邻居竟然还能笑出来。流水席摆完后的一次晚膳后,阿夙忽地问老身自己是不是够有出息了,老身这才明白,原来阿夙尚未完全走出来。”
      陈玉兰叹气,仿佛面前正站着自己的孩子:“老身告诉他,早已不在意了。世人之两极反应,无非是因他们乃笑贫不笑娼的浅薄愚昧之辈,真是应和了富家使得鬼推磨之句。与这般的人计较,倒显得老身没什么肚量,是一般的俗人。尔后又教育阿夙,让他莫要学了这些人,莫要为了攀附权贵而丢了原则。”
      “后来家父也弃老身而走,阿夙也娶了心爱的姑娘,有了个幸福的小家庭。老身自觉尘世间已无所留恋,便干脆想要出家,只是寺庙主持说老身虽有几分佛缘,但尘缘未了,这辈子是入不了佛门的。老身无奈,只能回到府中佛堂虔诚礼佛。起先礼佛是为了爹娘二人,后来又多了层躲避世事的意味。阿夙这孩子,实在是太过孝顺,竟是将老身这些年的事情极尽美化后上报朝廷。那溢美之词,连老身看了都觉脸红。”
      陈玉兰摇摇头,思及朝廷建的那贤节牌坊,只觉奇怪,因为她本人并不是那循规蹈矩之辈,若是生在前朝风气宽松之时,尤其是武周那朝,她毫不怀疑自己会扮作男装参加科举。她接着说:“阿夙为老身挣回来了个贤节牌坊,言说是称赞老身十九岁守寡、一生未嫁、教子成名等等事迹,听得老身哭笑不得,只能回了府敲阿夙脑袋,笑骂他不晓得自家娘亲是个什么样子嘛!阿夙这孩子,也不甚在意,只说要教天下人羡慕老身,让他们不再敢说些什么酸话。不得不说,阿夙这般举动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自那贤节牌坊立下后,慕名而来之人越发多了,只求老身说上几句女德女戒,好用来教导自家女儿。老身能说什么呢?老身自幼骄纵,又因聪慧而深受家父喜爱,时常按着男子标准教育老身。老身本就是叛经离道之人,又怎能教会他人遵守这莫名的规矩!于是乎,老身便借着潜心礼佛的话头,整日躲在小佛堂里不见人,待到来人少了,才减少了礼佛时间,又转而开始写话本——写那前世冤孽之故事,又教小孙儿弹琴取乐,偶尔也会考校他们几番,看着一群小萝卜丁皱着眉头冥思苦想的样子,倒也是有几分乐趣。”
      陈玉兰的老年生活真称得上一句平淡又幸福,她说了好些逗孙子孙女玩的趣事,临了到了最后,陈玉兰思索许久才这般描述自己的死亡:“老身是在一风和日丽的下午闭了眼睛,没什么痛苦,甚至算得上是喜丧。至于老身这活过的一辈子,竟是不晓得该怎的描述,想到最后,便想说仿那武后之无字碑吧。功过是非,自有那后人评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陈玉兰——前世冤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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