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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林瀚将军的 ...

  •   紫云楼,芙蓉湖心。
      新登基的天子携众臣设宴,庆祝林将军平乱凯旋。席间觥筹交错,舞乐喧天,众臣一一向林将军举杯恭贺。一时热闹非凡。
      “林将军,此役你当首功,可想好了要何封赏?”宴席首位,天子问道。
      乐声渐消,众臣纷纷放下酒食,听候天子问话。
      只见林将军出席执礼,道:“此役虽胜,却伤亡惨重,微臣不敢居功。”
      “林将军过谦了,”瞿饮清从席位上起身,说道,“乐王久持南部兵权,又身处南木腹地,战势险峻,有林将军自荐出师领军才牢牢稳住军心,不可谓不功高。”
      “饮清说的不错,林将军何须推功,此次平乱,朕当重赏。”
      “瞿相谬赞,”林瀚向瞿饮清拱手道,又转向天子,“圣人在上,微臣确有一事相求。”
      “何事?林将军请说。”天子忍不住向前倾身,话间露出几分急切。
      林瀚年少便为主将,自先帝起便立下累累战功,却一直不骄不躁,不求功赏,只在前年因其发妻因难产去世,为爱妻求了一个三品诰命追封。
      他在朝中不偏不倚,本是一件好事,但天子年少,新登九五,朝中势力尚不稳固,急需拉拢人心,林瀚正立功勋,又是前朝老人,自是最好的人选。趁着这次收复南木,天子本便有为林瀚大行封赏的想法,这时遇到林瀚主动提要求,难免激动。
      林瀚却默了一瞬,才款款说道:“圣人应当知晓,此次平乱军入南木城平乱,遇瘴气着瘟而亡者不计其数。南木城中以南木族人最擅巫医,可昔日乐王为了夺权竟屠尽了南木宗族,只剩几支凋零的旁系幸免于难,也都隐姓埋名,以致军中遭瘟竟无处寻医。”
      林瀚言语愤愤,话到此处,低头垂目,似是想起了当时情状。
      堂中众臣皆默然。
      顿了一会儿,林瀚接着说:“所幸有一南木族人主动前来襄助,为军队开方除瘟,将近百千将士从鬼门关处抢过命来。”
      “何人?将他召来,”天子瞬时目光烁烁,“朕要赏他。”
      “臣已将此人带至将军府。”林瀚回道。
      “何不召至殿内?”
      “回圣人,此子乃前朝南木王嫡子,仍是贱籍,不便上殿,”林瀚解释道,“此番军队脱困,此子立首功,臣请圣人赦此子转良籍。”
      乐王屠南木族人之残忍,举朝皆知,竟有前南木王嫡子逃脱……一时间,席间众人议论纷纷,林瀚目光炯炯,然而天子并未答话。
      良久,天子缓缓说道:“转籍事小,交由户部便可。将军可有他求?”
      “臣独身于世,膝下无子,此子与臣颇有缘分,又有恩情,盼收他为义子,为我养老送终,”林瀚恳切道,“愿圣人做个见证。”
      旁边立即有大臣出声劝道:“林将军正值壮年,何须如此……”
      “林爱卿放心,我自不会让你无人送终。”天子安抚道,说完便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到此为止,径自把身子坐直,目光重新转向席面。
      林瀚在殿中躬身停了片刻,见天子再无转意,便自觉退回席间,也并不与群臣闲话。
      这一话茬过去,舞乐再起,人语喧喧。

      紫云楼上彩灯耀耀,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忽而几条鲤鱼争食,湖面泛起圈圈涟漪。静谧中,波纹一圈又一圈散开,彩色的波光潋滟,不一会儿,又归于沉寂。
      赏霞亭内,天子倚着栏杆,拿着鱼食逗鱼。
      “这些鲤鱼已经够胖了,任之少喂些吧。”身后传来瞿饮清的调笑声。
      天子正要投食的手停住,转身对来人笑道:“我要养肥了送到瞿府上,请饮清替我品鉴。”
      瞿饮清嘴角噙笑,倾身把鱼食盒从天子手中取过,递到身旁的宦官手里,“瞿府许久未设宴了,多谢任之给我添了个由头。”
      “上次摆宴还是饮清上任宰相之时,是许久了。”天子依旧懒懒地倚着栏杆,眼神飘远,似是想到了那日的情景。
      当时,上官任之还是那个“不突出也不差劲”的四殿下,四殿下之上还有三位殿下,论诗书风月有大殿下,论文韬武略有二殿下三殿下,个个皆是人中龙凤。四殿下作为先帝幺子,却也没有寻常人家的幺儿那般活泼灵动、讨人喜爱,行事走动倒是有规有矩,诗书文武也都是有模有样,教太傅们寻不出错处也夸不出彩头,只能评个态度端正、课业认真。
      可叹人事瞬变,谁也不曾料到,最后竟是四殿下坐收了渔翁之利,登上了九五之位。
      上官任之微微垂着头,似是思及平生何等憾事,轻轻叹了口气。
      瞿饮清侍立在侧,看在眼里,“任之为何事喟叹?”
      “想起当日饮清初次穿上丞相的官服,那等器宇轩昂,竟未请画师画录,可惜。”
      其实有那么一幅画,瞿饮清思绪微动。
      当日瞿府设烧尾宴,庆瞿饮清拜相,四位殿下皆来相贺,独独大殿下在宴席之后留了下来,缘是大殿下随侍的画师献上了当日宴席的绢画。
      画虽是三四个画师草绘而成,却是每一笔都利落干脆、筋骨分明,人物花草皆栩栩如生,宴席之热闹鼎沸如临其境。如此佳作,且是大殿下所赠,瞿饮清当日便仔细收了,藏于书房,平日里他也时常取出欣赏。
      只是大殿下已久居秀亲王府闭门不出一年有余,往事往景皆随风,瞿饮清也不愿再提起,便转而问道:“任之打算如何处置那位南木王的后人?”
      上官任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天入深秋,夜里凉得很,“饮清怎么想?”
      “南木族远居深山,前朝时便已拜服,与朝廷无甚相犯,原便两相无事,”瞿饮清款款说道,“任之既赦他转良籍,本是恩赐,奈何当日乐王所犯罪孽太重,大大辱没了皇家清名。如需转圜皇家颜面,不若封他个闲官,礼之敬之,以示尊重。”
      说完,瞿饮清看向上官任之,等候他的点评。
      “饮清所想与我不谋而合。”秋风冷冽,上官任之忍不住又往斗篷里缩了缩,起身接过宫女适时递上的手炉,“我已召他明日入宫,到时请他在太医署任职,也不枉费了南木族的医术。”
      “如此甚好,”瞿饮清点了点头,又问道,“林将军那边,任之打算如何回复?”
      “南木族虽已凋零,但也没到南木王嫡子要交由朝中大员收养的地步,林将军一向爱才护才,这是恐怕我与乐王一般无二,置南木族于死地吧……”上官任之说出自己的猜测。
      瞿饮清不赞同这个看法,却也说不清林瀚执意收养南木王之子的缘故,故而沉默不语。
      “无碍,明日见面便能知晓一二了。”上官任之问旁边的小宦官,“严真,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圣人,已是亥时了。”

      亥时了。
      象国公府离城楼近,沐阳夜宿的屋子刚好能听到打更人的报时声。
      皇城风土果然与南木大不相同,沐阳心想。
      他随林瀚将军北上,虽走的是官道,也能看出这一路上繁华渐浓、烟火愈旺,皇城之内更是人烟阜盛。
      沐阳自幼生长在南木城内,在此之前不曾踏出南歧山脉一步,何曾见过这般繁荣景象。
      “这一趟出诊可真赚够了本。”沐阳躺在床上盯着虚空喃喃道。
      咚咚~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何人?”沐阳坐起身问道。
      “郎君,主人吩咐奴婢来给郎君送衣服。”
      沐阳打开门,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婢女,手里捧着木盘,盘内是一身黑色常服和相应配饰。
      “主人为郎君备下了面圣的衣饰,”婢女作了揖,把木盘捧到沐阳面前,道,“主人还说,请郎君早些安寝,养足精神,明日骑马前往方不失风度。”
      “林将军费心了,”沐阳回道,看这衣料在月色下泛着光泽,想是贵重的绸缎制成,“你回去告诉林将军,今日他所嘱,沐阳都已记下,请林将军安心歇息。”
      侍女走后,沐阳重新躺倒在床上,思忖着林瀚将军与沐氏的渊源。
      林瀚祖籍岭南,曾祖是开国大将,后举家迁往皇城,但祖宅仍留原处供奉着祖先。而他青年时任职岭南折冲府都尉,妻子也随他南下,谁知他妻儿体弱,到岭南境内染了些许瘴气竟长久缠绵病榻不起,林瀚便往南木城求助。
      南木城一向不问外界之事,那番却为他破了例。南木族长,也就是沐阳阿爷,亲自出城看诊,救下了他妻儿的性命。南木城毗邻岭南,想是沐氏先辈便与林家有些交情,再加上沐阳阿爷是个性情中人,敬重林瀚与爱妻情深,这才出手相救。
      那林瀚亦是重情重义之人,此番到达南木城,重返旧地却见人去城空,悲痛不已,后见着沐阳,自是死死护住。
      话说南木城不问世事,然凡入南木城门者,南木族自当尽全力帮扶救济。
      平乱军入主南木城却遭了瘟疫,倒是让族人们犯了难。毕竟南木族对外已经彻底覆灭,族人凋零、四散逃亡,这时“该派何人出面相助,又如何取得平乱军的信任”便成了问题。
      这个难题没过几天便不攻自破。
      犹记林瀚之妻曾染瘴气,吃了南木族的方子得以好转。事情虽已过去十年,林瀚还模糊记得药方上的几味药,其中一味黄花蒿,只有南岐山可摘得。
      山野间无处寻医,林瀚部众只能边向皇城送信求助,边依着林瀚模糊的记忆上山采药。
      正巧沐阳上南岐山采药,下山却迷了路,撞见了一身污泥的林瀚,还有他带领的一队人马。

      “小郎君可是病了,怎得晨起便研究上药材了?”
      前来侍候沐阳梳洗的是个年长的仆妇,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俊俏的小郎君散着发、侧着身伏在案上,手里摩挲着案几上随意散落的药材。
      “无事,”见人进来,沐阳直起身子,把案几上的药材一把拢进一个颜色泛旧的口袋里,收了起来,“起早了无事,认药材作趣罢了。”
      “郎君才是有趣,”仆妇身后跟进来一个年轻婢女,看面容与那仆妇像是一对母女,那婢女笑道,“第一次见拿药材耍的呢。”
      沐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同寻常,一下子羞红了脸,所幸他麦色的皮肤脸红起来并不明显,不然又得招致一顿调笑。
      年轻婢女利索地整理好了床铺,走到门口朝外招呼了一声,“隻罗,快些!”
      “别催隻罗,他去端水,稳着些走才好。”年长的仆妇在为沐阳束发,她问道,“小郎君年几何?”
      “今年正是束发。”
      仆妇顺发的手顿了顿,随后柔柔地抚了一下沐阳的头顶,“小郎君记着,今后夜里束发入睡,莫再散乱头发,才不失了礼数。”
      沐阳轻轻颔首,任由她把头发束好,戴上发带。
      这时一个小厮端着铜盆走进门来,正是婢女先前招呼的隻罗。他满脸稚气,面色红彤彤,想是跑去水房打的水,目测不过十一二的年纪,眉眼和那年轻婢女像个十成十。
      “郎君的洗脸水。”他把水盆端到盆架上,微喘着气说。
      “怎么这么慢……”婢女用力戳了一下隻罗的额头。
      “呀~”隻罗躲到了妇人身后。
      沐阳躬着身在盆架前洗漱,听着隻罗和婢女在身后闲聊,得知他们是那仆妇的儿女,而那仆妇名叫丽娘,婢女名叫离罗,一家三人是林将军专门安排来侍候沐阳的。
      看府内奴仆在房间走动不见紧张畏惧,皆是从容有度,沐阳心下讶异,林将军手下军纪严明,没想到于家宅内,待下却是宽仁。
      穿上外袍,系上腰带,套上靴子,沐阳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新装束,不自在地摆了摆胳膊,平日里时常上山采药,许久未曾如此穿戴。
      “这身外袍很适合小郎君。”丽娘说道。
      沐阳年方十五,却已身长六尺,一身黑袍衬得他肩宽腿长、比例绝佳,加上粗眉深目、高鼻薄唇,立体如刀刻的五官,精致而高贵。
      “岂止是适合,郎君这身装扮分明是个风流俊逸的贵公子~”离罗也在一旁啧啧称赞。
      沐阳有几分不好意思,握拳在嘴边咳了咳。
      “郎君害羞了~”离罗继续调笑道。
      隻罗也探到沐阳面前看了一会儿,呆呆地说道,“郎君,真有几分像主人。”
      “胡说什么!”离罗立马捂住隻罗的嘴。
      沐阳挑了挑眉,他们以为自己是林瀚将军的私生子?
      离罗面色有些慌张,嘴也结巴了,“隻…隻罗他……”
      正紧张时,忽见老管家快步上前执礼,“郎君。”
      离罗隻罗都恭敬地站到了一旁,沐阳不及计较他们的猜测议论,问道,“何事?”
      “到入宫面圣的时辰了,不知郎君是否可以启程?”
      “可以,走吧。”

      “主人领兵凯旋,今日朝会事宜必然繁琐非常,郎君需先前往观鱼殿等候……”
      管家边骑马边和沐阳交代入宫后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
      出坊上街,心情轻快,身下的骏马似也欢腾。沐阳的马快,管家在后跟着微微气喘,他轻拉缰绳,稍稍落后,和管家处在了平行的位置上,仔细听着管家的叮嘱。
      “圣人仁善,垂询时自不会为难郎君,郎君只管据实相报……”
      “既仁善,又为何如此提防林将军,非要召我入宫问个根里缘由。”沐阳问道,心下却也了然,所谓帝王仁善,都不过是维护权威的障眼法罢了。
      街道宽敞,此时并无其他行人,沉默便显得格外突兀。
      “圣人自有其考量,”静默许久,管家闷声回道,“郎君面圣时也请慎言谨行。”
      一转眼,便到了鹿鸣门前。
      站在宫门下,一抬头,灰墙红粱,巍峨宏伟,形成无形的威慑。
      沐阳低下头,勾了勾嘴角,向宫门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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