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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许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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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少爷今早在庭院门口捡到一只皮手套。
很新,但不僵硬,定是被人使用过的。但它一点也不旧,不太可能是被随意丢弃在这里。许笛一摸就辨认出了手套的材质,很贵,显然不是寻常人家能够买的。
许少爷捏着手套站在墙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它。良久,一阵风来,吹下一片从院内延伸出的梅花瓣,正好落在那皮手套上。
许笛忍不住将自己的手伸入手套内。手套是黑的,衬得这只暴露于寒风中的手愈发白。
许少爷家世显赫,家族代代从商,并不缺钱购置手套。只是戴着难免笨重,他并不喜欢,宁愿冻着手也不愿戴,家里人对他百般宠爱,也就随他。只有一人曾经为此逼迫过他,那个冬天异样地暖。
这么想着,许笛抬头看向寒梅,手套内的手已经被罩得很热。
他手指轻动,拢住了那片落在深黑里的浅红。
“少爷,该去私塾了。”
“这就去。”
许笛的奶妈路过庭院见许笛还未出发,匆匆提醒复又离去,似是没有注意到自家少爷手上套着的来路不明的手套。许笛总算回过神来,应声向外走去。
“小少爷,留步。”
来不及辨认声音来自何方,许笛怔在原地。
“怎么套着别人的手套就想跑?”
声音终于到了自己的面前。许笛缓缓抬眼,看见了那张自己两年来拼命想要忘掉的脸。
所有记忆纷至沓来,所有忘怀功亏一篑。
看见皮手套后他自以为是的释怀在一瞬间尽数消散,所有镇静都被抛弃在了寒风里。
“抱歉。”许少爷吸吸鼻子,粗鲁地将手套扯下来,连同那抹殷红一起塞给了面前穿着军官制服的人,完全忘记了十几年来一直恪守的教养。
然后他被抓住了手腕。那人力气很大,他挣不开。
“天冷,戴着吧。”抓着他的手放开了,似乎是想要摘下自己手上的另一只手套一并给他。
但许少爷没给那人机会。转身就跑有失偏颇,于是他在跑之前匆匆丢下一句话,算是最后的礼貌。
“我急着去私塾,先生见谅。”
洋车扬长而去。顾沨留在原地,维持着摘手套的姿势,全身僵住,神色晦暗,紧盯许笛离开的方向。
小兔崽子,竟然跑了。
他好不容易用手套钓出来的。
手上有些微凉意,抬头看,有雪飘落。
恍惚间顾沨又回到了那个冬天,血染红梅,白映青砖,是战场上无法看到的风景。
他在战火中频频想到的,是白雪漫天下踮脚摘花却不慎落入他怀中的小孩,也是在那时,他的生命有了新的意义。作战陷入绝境时,他只是想活着回来,再看一次许笛的眼。
望着他时,水汽匍匐的眼。
只是意料之中,小孩还是怪他,开春时因战事的不告而别,横亘在他靠近小孩的距离之中。
比在绝境中突围还难办。
顾军官苦笑一声,思忖许久,决定晚上去堵人。
私塾内是朗朗书声,许笛望着面前的书卷发呆,一时不察被教书先生敲了头,一阵疼痛中,许笛仍在想早上于庭院外遇见的那个人。
许笛记忆里有关冬天的词汇,全被压缩至了那一年,顾沨的脸。
还有脸回来啊,让他白白担心这么多年。
许少爷走了整整一天的神,堪称魂不守舍,以至于晚上回到房间后,发现脑子里的主角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正坐在窗前含笑等待时,他都没有缓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对方。
直到顾沨起身将他轻而易举地堵在衣柜上:“久别重逢,许少爷就没什么想说的?”
许笛总算反应过来,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非常不利。
这是近乎拥抱的姿势,他后背抵着木质衣柜,面前是顾沨的包围圈,距离被对方随意地缩小,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说话时的热气,很痒。
许笛咽了一口唾沫:“先生姓甚名谁,许某不太记得了,除了今早,我们可曾见过?”
这是装作忘记自己了。顾沨眯了眯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顾沨。”
“啊。”许笛似乎恍然大悟,“许某确实有位与先生同名姓的故人,只不过几年前突然去世了,先生可否认识?”
“认识啊,怎么会不认识。”听见“去世”二字,顾沨再也忍不住了。他勾起嘴角,凑得更近,“他拜托我来帮他做件事。”
“什么……唔……”还没来得及问完,许少爷剩下的疑惑被封在了猝不及防的吻里。
“他让我,再来亲你一次。”
呼吸太重,呻吟太轻。
许笛五感尽失,脑中只剩顾沨。
他从未那么重地亲过他。
两年前他们也经常接吻,在大雪纷飞的夜里,黑天衬繁星,白雪映红痕,世间惟剩两人耳。
抑或是窗边篝火旁,红梅疏影里。
晚冬寒冰,早春黄花,蜻蜓点水,深海翻涌,尽是顾沨从不暴露给他人的温柔。
但今天实是太重,太重了。许是顾军官实在生气,亦或是,实在想念。
想到这一点,许笛放弃了挣扎。
罢了。
他家军官几年来也是辛苦,还是让他一回吧。
总不能每次都是顾沨哄他。
于是许笛彻底放松下来,两手环上顾沨的脖子,自暴自弃地轻轻回应着,换来更深的掠夺。
窗外似有月光,许笛紧闭的眼前笼了一片柔白的光晕。于是他忍不住睁眼。
复而看见了顾沨的眼睛。
狭长的眼眸中似有星光,闪着世上最温柔的炽热。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许笛想就这么坠进这双眸子里。
纵使溺死,也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