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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树影 ...

  •   第四章树影

      桂花香飘进窗棂时,我正在给新到的客人办理入住。虎子突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这反常的举动让我笔尖一顿,墨迹在登记簿上洇出个小圆点。

      "怎么了?"我蹲下身抚摸它微微颤抖的脊背。虎子却挣脱我的手,箭一般冲向院门。

      我跟出去时,正撞见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围着桂花树指指点点。为首的中年男人拿着卷尺测量树围,另一个人在用相机拍摄树干上的纹路。虎子挡在树前,露出我从没见过的凶相。

      "请问你们是?"我把虎子往后拽了拽。

      中年男人递来名片,金边眼镜反射着刺眼的光:"我们是绿城文旅的,听说你们民宿有棵百年桂树?"他抬头望着遮天蔽日的树冠,"我们正在开发古树观光项目,想移栽这棵树到景区..."

      "不行!"我脱口而出。虎子像是听懂了似的,冲着男人狂吠起来。

      "您先别急,"男人推了推眼镜,"我们会支付高额补偿金,足够您扩建十间客房。而且这棵树在景区能得到更好的保护..."他掏出一沓文件,"这是古树专家出具的评估报告。"

      我正要反驳,外公拄着拐杖从堂屋走出来。虎子立即跑过去蹭他的裤脚,尾巴拍打地面的节奏却透着焦虑。

      "这棵树啊,"外公摸着皴裂的树皮,"是小满外婆嫁过来那年种的。"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掌贴着树干上的一道疤痕,"那年发大水,树差点被冲走,是小满外婆用麻绳把自己和树捆在一起..."

      穿西装的人们交换着眼神。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老人家,现在技术进步了..."

      "技术能测出树根有多长吗?"外公突然问。不等对方回答,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这底下,根须能窜出去二里地。那年村里闹旱灾,方圆十里的井都干了,只有我家院里的井还有水——你们猜为什么?"

      西装男们面面相觑。虎子突然跑到井边,用爪子扒拉着青石井沿。

      "因为桂树的根把地下水引过来了。"外公把土洒回地面,"有些东西,挪了地方就活不成咯。"

      当晚我辗转难眠。月光把桂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桠的轮廓像极了外婆生前梳头的姿势。虎子也没睡,它整夜守在树下,连我拿它最爱的肉干都哄不走。

      三天后,更大的阵仗来了。两台黄色挖掘机轰隆隆开进村道,惊得鸡飞狗跳。我冲出去时,看见王支书正拦在车前,她的马尾辫在柴油尾气里乱飞。

      "李爷爷把桂花树登记在古树名木保护名录了!"她举着文件的手在发抖,"你们这是违法!"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我这才发现外公不知何时爬上了桂树,他像年轻时那样骑坐在粗壮的横枝上,怀里抱着外婆的遗像。虎子在树下急得直转圈,发出幼犬般的呜咽。

      "当年发大水,"外公的声音像老旧的收音机,带着滋滋的杂音,"她抱着树说,要是树没了,家就散了。"他轻轻擦拭相框玻璃,"今天要是保不住这棵树,我就陪它一块儿去见她。"

      挖掘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穿西装的男人从驾驶室探出头,脸色比桂花还黄。虎子突然蹿上树根处的凸起,冲着人群露出森白犬牙——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防卫姿态。

      晚霞染红天际时,闹剧终于收场。我扶着外公从树上下来,发现他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虎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每次外公踉跄,它都会用身体抵住老人的膝盖。

      深夜,我被细微的响动惊醒。月光下,外公正在给桂树系红绸。那些褪色的旧绸布层层叠叠,最早的那条已经和树皮长在了一起。虎子蹲坐在树根上,影子与树影交融,仿佛某种古老的守护符咒。

      "每添一条绸子,都是向树神许个愿。"外公摸着新系的红绸,"你外婆系过,你妈妈系过,现在轮到你了。"

      我接过带着老人体温的红绸,突然摸到绸布边缘绣着的小字:庚子年秋,愿小满平安归来。针脚歪歪扭扭,是外婆的手艺。

      虎子用鼻尖拱了拱我的手腕。在它湿润的瞳孔里,我望见桂树婆娑的倒影,看见红绸在夜风中舒展成流淌的星河。这一刻,我终于懂得外婆当年捆在树上的不是麻绳,而是将整个生命扎根于此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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