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江南春》草头青

2、被卖 卖去江南？

　　姜扶青在水波晃荡的船舱中醒来，脑袋有些疼，她伸手摸了摸，后脑上好大一个包，疼得她嘶了一声。

　　坐在她身侧的瓜子脸女孩听到动静，惊喜问道：“你醒了。”

　　姜扶青打量四周，不算宽大的船舱里挤了二三十个女孩，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七八岁。她们穿得都不好，粗布麻衣，有几人的衣袖和裤腿都短了一截，极不合身。

　　瓜子脸女孩十四五岁的年纪，肩上有两处补丁，两条辫子又粗又长，发尾却枯黄得像稻草，面容清秀恬静，笑起来有一对梨涡。

　　姜扶青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浆洗得发白，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脚上的铁链也不在了，不知道是谁解开的。

　　“你身上穿得是我的衣裳，”瓜子脸女孩解释道，“三日前，玉娘她们从河里捞起你，发现还有气，将你丢给我照顾，没想到你竟然活了。”

　　想来是山道下的急流将她冲到河中，她没有死。

　　姜扶青尝试开口：“这是哪里？”

　　“运河的船上，听玉娘说要卖我们到江南去，给大户人家做丫鬟。”瓜子脸女孩的嗓音平静，似乎被卖这事对她稀松平常。

　　“卖去江南？”姜扶青惊讶地微微抬高声音，周围好几个女孩朝她看来。

　　“嗯，江南富庶，如果能遇到一位好主家，能吃饱穿暖，这辈子就不用漂泊了。”

　　姜扶青低头，心情复杂，发配去修筑皇陵和卖到江南做丫鬟，二者似乎并无区别，不知道爹娘妹妹如何了，官兵有没有平安送他们到皇陵？

　　行驶在运河上的船没法停下，江南与皇陵，一南一北，她与家人越来越远。

　　“我叫晚荷，是第一任主家给我取的，你叫什么名字？”

　　姜扶青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说道：“小姜，生姜的姜。”许是受到那批蒙面杀手的刺激，她担心暴露身份引来追杀。

　　晚荷是个热络健谈的，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的从前说了一遍。

　　“我家中穷困，爹娘活不下去，把我卖了，后来转了好几户人家，又卖给了玉娘。小姜你呢，怎么会在河里？”

　　姜扶青看着晚荷清澈的眼眸，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她略微修饰了来历：“亲戚欠了债，追债的找到我家来，大闹一场……”

　　人命债也是债，她如此说不算骗人。

　　晚荷义愤填膺：“呸，你家亲戚也太不是人了。放心好了，你长得好看，一定能遇上一位好主家。”

　　姜扶青重新低头，双腿曲起，双手环住膝盖，轻轻叹息。

　　罢了，先好好活下去吧，好好活着才有和家人见面的机会。

　　船舱外面上了锁，只有每日玉娘来送饭时才会打开。

　　玉娘每日送一次饭，每人能分得一块巴掌大的干硬馒头，水也不让多喝。

　　她咬着馒头，努力下咽，缓解胃里饿出来的灼烧感，心里猜想这位玉娘只怕不简单，船舱里的姑娘大多长得清秀，基本没有长得丑的，当真是卖她们去做丫鬟？

　　大约过了七八日，摇摇晃晃的船终于停了。

　　“姑娘们，快出来，上岸了。”玉娘在船舱门口大喊一声，她拿了根针，每出去一位姑娘便扎破她们的手指，在纸上按下一个血指印。

　　姜扶青跟在晚荷身后，晚荷同前面的人一样，利落地按下手印，脸上微笑着，大口呼吸岸上飘来的空气。

　　轮到姜扶青时，她扫一眼属于她的那张纸，是一份卖身文书。

　　“磨蹭什么，快按。”玉娘不耐烦，抓住她的手就要强行用针刺破。

　　“我自己来。”姜扶青抽回了手，咬破手指，在空白处按下一个鲜红指印。

　　时值孟春，正是江南最美的时节，河岸杨柳依依，莺啼婉转，码头上人来人往，茶楼酒肆林立，摊贩随处可见。

　　玉娘和她手底下的人带姑娘们到码头一处空地，像是在等买家。期间有路人来问，得知价钱后摇摇头离开了。

　　晚荷贴近姜扶青耳边：“小姜，那人出了二十两玉娘都不卖呢。”

　　二十两买一个丫鬟是极高的价钱了，哪怕在京都买一个丫鬟也用不了二十两。

　　姜扶青心底冒出不好的预感，眉头微皱，说道：“可能这里的人不缺钱吧。”

　　一刻钟后，一位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摇着折扇过来了，头上的金冠在太阳下一闪一闪的，他身后跟着四个壮硕的灰衣小厮。

　　“玉娘，近来可好？”他率先打了招呼，笑得脸上横肉一颤一颤的。

　　玉娘忙上前，笑得谄媚：“托胡老爷的福，一切都好，玉娘恭候您多时了——”

　　胡老爷抬手制止玉娘靠近，“我先看看货。”

　　“您尽管挑。”

　　胡老爷的视线在姑娘们身上肆意打量，有时叫她们张嘴露出牙齿，又细细查看她们的指甲。

　　姜扶青觉得不适，他的视线比济阳侯府里的人还要恶心，只有在菜市买卖牲畜才会如此。

　　“你，你，还有你……”

　　胡老爷用折扇在姑娘们肩上轻轻一点，一连点了十二个女孩，“就这些。”

　　“胡老爷，这几个都是好的，您再瞧瞧？”玉娘指了指几个面容姣好的女孩。

　　胡老爷一一看过去，摇了摇折扇，“年纪太小了，还是留给其他人吧。”

　　“你们还不快站到胡老爷身边去，以后要好生伺候胡老爷。”玉娘发话，十二个女孩慢吞吞走了过去，有人高兴，有人麻木。

　　“老规矩，文书送到我府上，找管事取银子。”

　　言罢，胡老爷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

　　姜扶青看着他们的背影，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这么一炷香的时间，人，便卖了。

　　“她们运气真好。”晚荷悄声说道。

　　“为何？”姜扶青偏头，看见晚荷眼里满是羡慕。

　　晚荷告诉她自己的想法：“胡老爷长得胖，他身边的小厮也长得壮，家中定然不缺吃食，说不定丫鬟也能吃上肉。”

　　姜扶青一噎，竟无言反驳，忽然肚子咕咕作响，想起今日还没有吃过东西，她尴尬地捂住肚子，开始有一些理解晚荷的羡慕了。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位买家是位长相精明的妇人，姜扶青看她有几分熟悉，和济阳侯府里管事娘子的姿态如出一辙。

　　“我家老爷不日举家迁往府城，夫人命我选几个齐整的小丫头，价钱好说。”

　　玉娘匆匆几眼看了她的衣着发饰，连忙笑着让开，请她自己去挑。

　　她选了几个七八岁的女孩，临走前犹豫了一阵，回头指着晚荷：“还有你。”

　　晚荷惊喜地指了指自己：“是我吗？”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谢谢夫人。”晚荷一脸欣喜，脸颊的梨涡也随之雀跃起来，她用力抱了一下姜扶青，跟着那人离开了。

　　“小姜，你放心，肯定有好主家买你的。”

　　“……保重。”

　　姜扶青还没有想好如何报答晚荷，她们就这样匆匆分别。

　　后面又来了些人，带走了几个女孩，早已过了午时，姜扶青饿得眼冒金星，站不稳，摇摇欲坠。

　　玉娘狠狠拽了她一把，低声威胁道：“好好站着，别一副死人样，要是没人买你，我就把你卖进窑子。”

　　姜扶青本就饿得没力气，被她这样一拽，直接摔倒在地，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大娘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能当街打人呢？她这么瘦，哪里经得起——”一位少年见状，急忙跑来，身后的小厮拉都拉不住。

　　“公子，咱们别管闲事，人家在卖丫头。”

　　姜扶青眼前发黑，趴在地上半晌起不来，只听到好像有人靠近她。

　　少年无视玉娘由怒转惊的脸色，“卖丫头？和府里的丫鬟一样？”

　　“没错。公子，咱们走吧，要是叫老爷夫人知道了，花生我又要遭殃了。”小厮哀求道，一张脸快皱成了包子。

　　少年蹲下身，想要扶姜扶青起来。

　　玉娘从惊叹中回过神，抢先开口：“小公子若是沾了手便要买下她，我这儿概不退货。”

　　姜扶青只觉得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她的胳膊，带着她起身，怕她站不稳手一直没松开。

　　“多少钱？本公子付了。”少年满不在乎，招呼小厮掏钱，“花生，付银子。”

　　姜扶青还没缓过劲儿，眼前一片白一片黑的，心想遇到了个打抱不平的二世祖败家子，可抬头的瞬间，她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他的脸像白玉糕，一双眼睛像龙眼，嘴唇的颜色像樱桃……

　　一定是她眼花，怎么会有人长得这样“美味”？

　　偏偏他还在说：“你跟我回家吧，我家有吃不完的米。”

　　好饿啊。

　　姜扶青匆匆点头，彻底晕了过去。

　　“三十两，人我带走了。”

　　少年看着晕倒在怀里的人，不作犹豫迅速背到背上，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轻，骨头也硌人。

　　“人命关天，花生，你快去请大夫，我回府等你。”话音刚落，少年脚下生风，跑远了。

　　留下花生一人站在原地，苦笑两声。

　　“公子啊，你还记得今日是逃了学偷溜出来玩的，就这样背着个小姑娘回府，老爷夫人少不得狠狠罚你啊。”

　　感慨完毕，他认命地跑去医馆请大夫。

　　周围有认识他们的人议论着。

　　“那是柳大富的独子？”

　　“除了他，栖云县还有谁长这副模样，比楼里的花魁还要美几分。”

　　“哎，可惜了，是个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