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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娶亲喜事成丧事(2)   清风吹 ...

  •   清风吹过,江惋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不禁面露担忧:“我不受别人的恩惠,尤其是傻子的,因为我不知道如何报答。”

      少年一笑堪称顾盼生辉:“那就先别急着杀我。”

      他给江惋渡了血,又钻回了丑陋的纸人皮囊里,默默跟在江惋身后。

      对于此人仿佛听不懂威胁只想以德报怨的行径,江惋也就由得他去,去陈府多一个打手,怎么看也是自己占着了便宜。

      与凤阳派顺应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不同,君山派极其渴望长生,虽然不如凤阳派得当地民心,但长生二字魅力实在太过巨大,多年来上君山求道的修士只是有增无减。

      其中一个君山派的不传之秘,就是那会呼吸会流血,起行坐卧皆如常人的君山灵物。

      明明人面人心却不老不死,众修士自然联想到与长生之术有关,得到一只君山派的灵物便成为他们必生所求,在君山下面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君山派为了保护这些灵物,就让一些符修用墨水掺着自己的血绘制成纸人皮,让灵物们穿在身上,掩盖住那一身诱人犯罪的灵气。

      这种披着假皮装真人的灵物一共就没多少个,十年前还差点让江惋亲手给杀干净了,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又结了一群仇家,他忍不住自嘲一笑,心想自己还真是人见人厌作恶多端。

      江惋无法动用灵力,只得带着少年一起徒步前行。他刚刚见到这少年真身品貌不俗,一身纸人皮却实在劣质,甚至像是个是从哪个义庄里偷出来的名副其实的纸人。

      如此看来,这少年恐怕不是从君山派偷跑出来的,就是被哪个胆大妄为的散修偷出来的。

      “我年纪尚小,偷跑出来见见世面。”少年笑着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当年君山一战我尚未出世,不曾亲眼目睹,今日相见却觉得哥哥你分明嘴硬心软,菩萨模样菩萨心肠。”

      现在提起江惋,通常都是欺师灭祖十恶不赦,连修真界最小的娃娃都能骂他十个来回。这少年倒说得仿佛十分真诚,浑然不像讽刺他的语气,江惋低头笑笑,既然问不出来这执意装糊涂的少年,不如随遇而安。他现在身体里流淌着这少年的血,倒是感到心口暖了一些。

      平安镇不算大,这才让陈老爷当了个彻头彻尾的地头蛇。江惋有心问陈家的消息,知道自己这身打扮不能服众,原本是高阶修士设个障眼法就能解决的事,但江惋失去灵力多年,当普通人生活习惯了,一时也没想到身边还有这么个宝贝。

      那少年突然拉住他的手,江惋只觉得身上涌过一股清浪,一低头,已经变成了个衣袂飘飘的仙修。

      此处没有镜子,江惋自然看不到少年眼里的自己变成了何等模样。

      素冠墨发,佳人白衣,抬眸一眼如同朗月重明。

      原本人间烟火里的苍白青年霎时变作幽昙初绽的清俊郎君,少年眸光一闪,旋即认真端详起来。

      只觉他若额间落翠唇上点脂,只怕是风华无双,纵世间千重美貌也落了下乘。

      镇子里的居民们看他的衣衫就知道来意,很热情地接待了江惋,有人嘀咕一句,还真让文华那小子找到了。

      一个面色红润的大姨大声骂道:“都麻烦您跑一趟,这么一家畜牲死了才好呢。”

      一个大叔附和道:“俺家婆娘也说,他们活该。”

      一个文邹邹的小媳妇接口道:“这鬼也算是替天行道了,平日里大家都受他欺压不少,打更的文老伯是老实人,仙人您可一定救救他。”

      那少年看江惋要坐下,居然上前两步给他掸了掸凳子上的灰,江惋看不到他的神情,来镇子里之前看他这副纸人皮太吓人,他让他给自己的人皮外又加了副铁面具。

      小媳妇古怪的眼神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江惋假装没看见,严肃道:“请问诸位,这陈府原本是靠什么起家的?”

      大姨道:“这事说来奇怪,咱们住在这时间长的都知道,陈三原来就是个老婆也讨不到的樵夫,进了趟城,也不知道干了什么营生,突然就发了家了。还改了个秀才名,叫什么什么中……”

      “陈敬忠。”小媳妇抿嘴,眼睛还往江惋两个人身上看。

      “对,陈敬忠。陈三发家后回来盖了房子,连县太爷都收买了,把咱们的地全买到自己手里,收租子。他老婆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比陈三还能作践人,没两年就生了个儿子,后来又生了个闺女。”

      “我听说出事的时候陈府正预备着办喜事,是谁的喜事?”江惋抬眸。

      “是陈家小子的喜事,他闺女前些年就结婚了,反正咱们这样的人是不会被请去观礼的,这次他儿子结婚,也不知道娶的哪家闺女,神神秘秘的。”

      “吹拉弹唱的,大晚上的吵死人啦!”大叔接口道,“白天不吹晚上吹。”

      小媳妇抹了把头发:“谁说不是呢,我和我家那个都打算睡了,他们倒好,晚上连连又吹又打地预演了六天,今天正好是第七天正日子,这回好了,真结婚的日子结不成了。”

      “他们家一直都晚上结婚,我早就说过迟早倒霉,这不,还不是被鬼给盯上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可不是,我一天天地数着呢!”

      江惋心说这可不一定是预演,他稍稍安慰了下几个居民,见没人愿意带路,便独自一人朝着几人话中所指的陈府的方向走去,少年追上他的脚步,倒是没多说什么。

      不过多久,就远远看到一个就算建在皇城也堪称气派的宅子,江惋心道这陈老爷还真是泼天的富贵。可惜这富贵来路不正,终有被收回去的一天。

      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一股铺天盖地的恶臭,不只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还有害人恶祟独有的鬼臭味。门板上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福字,江惋推开大门,一群苍蝇卷风似的飞出来,被那少年挥开,嗡嗡声散去,整个陈府如同一个巨大的灵堂,院子正中央躺着陈家一十五口的尸体。

      陈老爷、陈夫人、陈家的一对子女、管家、丫鬟、小厮、厨子、还有手里正拿着唢呐的乐手。

      陈老爷流油的胖脸已经看不出人样,蛆虫从他的口鼻钻进钻出,两团白花花的虫子在焦黑的眼眶里蠕动,像是没有黑眼仁的眼珠,死不瞑目地诅咒着老天爷。

      陈夫人没比他好到哪去,半边脸都被啃出了森森白骨。陈家的儿子胸口上原本戴着拜堂成亲的大花,此刻红绢花一片惨白地嵌在他凹陷的胸骨里,尸体腐烂的油水正顺着花瓣缓缓向上蔓延。陈家的女儿上半张脸被盖住,嘴唇鼻子都被咬得破破烂烂,牙齿掉到头骨里面,浮在焦油似的脑浆里。

      江惋数了数,正好一十五具尸体,没有新娘子,也没有姑爷。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陈府里的所有东西并不是按灵堂的规矩布置,倒像是一个正常的婚嫁场景被从头到脚漂成了白色。

      院子旁侧摆着流水席,陈家人的尸体都腐烂得差不多了,这些吃食倒依旧鲜亮。

      少年低声道:“纸扎的。”

      江惋冷笑:“我说大晚上的结什么婚呢,还得结七天,原来是阴婚。”

      少年的眼睛从面具后看过来:“你知道是什么了?”

      江惋点头:“大概猜到了。”二人一前一后身形轻盈地越进了陈府大厅。大厅中的桌椅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地上,像是被飓风扫过。

      陈府大得出奇,江惋绕着整个宅子细细搜索了了一圈,最后仿佛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个大房间,少年看着他单膝跪地四处敲了敲,不一会在一处拐角的墙壁下找到了一间暗门。

      “原来你不止菩萨心肠,还很厉害。”少年不知何时摘了面具,俯身凑到他身边,眼睛亮亮的。

      江惋一偏头,差点亲上这个有碍观瞻的纸人,捯了好几口气儿才缓过来。

      “你守在门口,别让脏东西进来。”江惋刚跳进密室又探出头来,“把你的面具带上,摘掉面具并没有显得你多么英俊。”

      少年乖巧点头照做,隐隐约约仿佛是有那么点委屈。江惋原本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望着少年弓着脊背认真看他的样子,不知为何忽然有点舍不得自己心头这股来之不易的热乎气儿,已经递到嘴边的手指转了个方向,轻声朝他道:“不好意思,借个火。”

      少年见他不再不管不顾地用血画咒,当下右手拇指食指搓了个大火球,拢进陈家一个鸳鸯形状的琉璃瓶里,做成了一盏琉璃灯,火团在灯内跳跃,像是个急脾气的小孩。

      江惋捧着琉璃灯下进密室里,发现这里不大不小,刚好摆得下一个蒲团和一个香案,这是个秘密祭祀的场所。他转了一圈,没有发现能摆香烛的位置,那香案上原本应该供奉的东西也无影无踪,他皱了皱眉,心里猛地一跳,意识到事情可能更加复杂,想喊那少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名字。

      就在这当口,密室外忽然响起一阵刀兵相接的声音,也不知那少年是跟谁动起了手,江惋急忙从密室中上来,却在看见来人那一刻愣住了。

      足有数十位青衣修士正站在院中,放眼一看,凤阳五宗都来了人,以凤阳派现任掌门空留长老的行事风格,除非知道他灵力尽失,否则应该只是心存试探,不知道他如今具体实力如何。江惋心下有了谱,决定自己无论如何不出手就是了。

      其中几人跌倒在地上,显然是刚刚与少年交过手的。几个年纪稍大些的修士站在最前头,为首的是一个面目温润手持玉箫的青年,腰间坠着一柄八折扇。

      好笑的是陈家这宅子先前还怨气冲天,先是君山灵物后是凤阳仙修,这一会儿竟隐隐地泛出了祥和之气。

      江惋从答应了文华的祈求决定重新露面的那一刻开始,想过被凤阳派五宗围剿,想过被君山派伏击,却唯独没想到他也会来。

      所有人都对他怒目而视,只有那个人除了愤怒之外,眼含一丝读不懂的悲戚。

      他应该,是不愿意再见自己的。

      江惋匆忙错开眼神。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单翊身侧走出,故作冷漠的神情中隐隐透漏着一股狰狞,一张嘴就原形毕露:“好啊江惋,十年不见,你现在身边养着多忠心的一条狗啊。凤阳九折扇一个人屠宗的时候多威风,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开始出入成双成对了?”

      江惋这才看见,吴淮津居然也来了,腰间的银坠子也变成了五折扇,看来这几年应该是十分地努力上进。他望向身边的少年,一脸莫名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少年偏头,话中带有笑意:“哥哥说的,我守在门口,不让脏东西进来。”他的目光越过吴淮津和单翊转向其他凤阳修士时,眼神瞬间冷漠,“脏东西进不来。”

      几个小修士脸色骤变,吴淮津满面通红,怒道:“你这个面具丑人真是江惋的狗吗,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江惋算了一下,这小子今年芳龄足足二十有二,单翊这个年纪早不知独当一面多少年了,他除了修为居然从脑子到脾气都没什么长进,言语还莫名刻薄了起来。

      那边单翊温声道:“江修士,不知你身边这位戴铁面具的小修士如何称呼?”

      言下之意,是问这少年是不是同他一伙的,如果是,凤阳派动起手清理门户是绝不会手下留情了。

      千钧一发之际,江惋难免走神,心想,如果是在从前,大师兄一定会说,阿惋,这是在哪交的新朋友?

      他乱飞的思绪被身后少年一道百无聊赖的声音打断:“我名九息,无门无派,只为江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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