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故人心》剑影凌乱

1、梧桐影里偷闲人 天顺四

　　天顺四年的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锦缎，裹着洛阳城南的李府。梧桐树枝繁叶茂，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书房外的青石板上，也落在蜷缩在书箱后的少女身上。
　　李念真把自己缩成一团，屏住呼吸，听着书房里父亲李崇安略带威严的训斥声传来。她今年十五岁，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一朵刚摘的白茉莉，裙摆上还沾着方才爬树时蹭到的青苔。怀里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甜香混着书箱里的墨香，让她忍不住偷偷舔了舔唇角。
　　“先生教你的《论语》，背会了多少？” 李崇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整日里不学无术，将来如何能明辨是非、立足于世？”
　　念真心里嘀咕，立足于世哪有爬树掏鸟窝、看蚂蚁搬家有趣。她正想把脑袋再往书箱里缩缩，却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师父，念真许是被暑气热昏了头，不如先让她歇会儿，晚些我再陪她温书。”
　　是崔怀诚的声音。念真眼睛一亮，悄悄推开书箱盖，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崔怀诚就站在书房门口，身着月白色长衫，腰束墨色玉带，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已显挺拔，面容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抹纵容的笑。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慢悠悠地扇着，目光落在书箱上，带着几分了然。
　　李崇安叹了口气，指着崔怀诚对书箱方向道：“你啊，就是太纵容她。怀诚，你自幼聪慧懂事，多教教她，别让她总像个野丫头。”
　　“弟子明白。” 崔怀诚躬身应下，等李崇安转身回书房处理公务，他才快步走到书箱旁，弯腰将念真拉了出来。
　　“怀诚哥哥！” 念真一出来就蹦蹦跳跳，把桂花糕递到他嘴边，“你吃，甜得很！”
　　崔怀诚咬了一小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他替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又抬手替她将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无奈道：“又躲书箱里，若是被师娘看到，又要罚你抄女红了。”
　　“才不会！” 念真得意地扬起下巴，“娘最疼我了，顶多念叨两句。倒是你，又替我挨骂，父亲会不会罚你？”
　　“无妨。” 崔怀诚笑着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师父只是望你成才。方才我在书房外，听你把‘学而时习之’背成了‘学而时戏之’，也难怪师父生气。”
　　念真脸颊一红，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说！我只是一时口误嘛！”
　　两人在梧桐树下追跑打闹起来，笑声清脆，惊飞了枝桠间的麻雀。念真跑累了，就坐在石凳上，看着崔怀诚舞剑。少年手持长剑，身姿舒展，剑光如练，映着夏日的阳光，看得念真两眼发直。
　　“怀诚哥哥，你剑法真厉害！” 她拍手叫好，“以后你护着我，好不好？”
　　崔怀诚收剑驻足，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点头，声音清澈而坚定：“好。”
　　念真笑得眉眼弯弯，觉得这夏日的暑气也没那么难熬了。
　　这时，管家匆匆走来，躬身道：“小姐，崔公子，崔老爷和崔夫人来了，老爷请二位去前厅说话。”
　　崔怀诚眼中的笑意淡了些，点头道：“知道了。” 他转身看向念真，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走吧，去见见我爹娘。”
　　念真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路过庭院时，瞥见父亲书房的窗户开着，李崇安正与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低声交谈，神色凝重。她隐约听到 “文氏”“宗室”“安危” 等字眼，却不甚明白，只当是大人们又在议论朝堂上的琐事。
　　她拉了拉崔怀诚的衣袖，好奇地问：“怀诚哥哥，大人们在说什么呀？”
　　崔怀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书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他很快掩饰过去，笑着对念真说：“没什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走，我爹娘带了西域的葡萄干，给你留了不少呢。”说着两人快步向前厅走去。
　　梧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依旧明媚，只是那潜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已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