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寒潭渡 獬豸奇兽堂 ...

  •   船行愈深,水道逐渐变宽,也逐渐变深,水流也从碧青变成翡翠般的墨绿,伴随着青绿的庭院越来越密集,岸边的树木和藤蔓也越来越旺盛。
      不知年份的古木从花窗和亭台上向外延伸,从两岸遮蔽了水道,只有三两空隙可供云雨窥探。
      愈往里走,草木愈发惊人,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原本低眉凝视水面的云姝,突然抬起头来望向前方。
      白色的雾气中,忽有一道悦耳的琴声破空而来。
      云辉朝着云姝的视线往前看去,只见水道豁然变宽,那是一个方圆二里左右的寒潭。
      寒潭的中心,一个白色的虚影独坐孤亭,指尖捻住琴弦末端,《安魂》的曲调温婉流转。
      乌篷船摇曳,船身的吃水变浅,似乎有什么从船身上掉了下去。
      云辉趴在船边,朝船底看去——那是一具缺少右腿的尸体,面目狰狞,朝潭底沉去。
      再抬头时,白色的虚影,连同那孤亭都已消失不见。
      寒潭被树木耸天的枝叶隔离了天日,只有稀疏的光斑投射进来,寒潭被平南镇包围着,似明玉镶在这座水乡的心脏。
      云辉一眼就看到了寒潭中心的墨色建筑,那看起来很像是平南镇的城隍庙。
      小船轻轻划了过去,靠在了一处木制的浮桥上。
      云辉从小船上跳下来,向无人的船上微微躬身道了声谢,然后转身朝着庙里走去。
      云姝在渡口,放了一枚钱币在船上,就紧跟着云辉进入了庙里。
      庙宇门槛上的牌匾已经模糊得分不清字样,但云辉猜想,这就是平南镇的城隍庙。
      这座城隍已有许久无人拜访,门前已是苔痕上阶,草色入帘。
      云辉跨过门槛,进入正殿内,令他惊奇的是,庙中的神台上供奉的石像竟是一只眉心长有一根独角的瑞兽,与地道里的小石像有八分相像。
      如虎如龙,似马似鹿,脚踏祥云做奔跑状,与之前的石像相比,更显神圣和庄严。
      “我好像……在哪见过这神兽。”
      云辉上下考量着眼前的石像,心里回想着这个石像描摹的是谁的形象。
      似乎心有所感,云辉向神台前的供桌走去,桌上摆放的并非是常见的祭祀贡品,而是三叠线装书。
      指腹轻抚最上面的一本线装书,封皮已经积上了很厚的一层灰。
      将手上的灰搓掉,云辉翻开了其中的几本书籍,无一例外,书中记载的是各时期各地点的奇闻轶事。
      云姝从供桌下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把香和纸钱,用眼神询问云辉。
      “先烧香吧。”
      云辉接过香与纸钱,在这个神兽的神像面前,有模有样地将香供上,又将纸钱丢到香炉里烧了个干净。
      香火四起,很快就将整个庙宇都笼罩住。
      云辉心中诧异,就这么几炷香怎么会有怎么多烟?
      而在云辉看不到的地方,那三炷香的香火慢慢悠悠地飘向了神台上的石像,从石像的鼻孔处钻了进去。
      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燃烧,转眼间就只剩下了沉香的香灰。
      正当云辉转身准备离开正殿时,恍然间,石像里走出了一个九尺高纯白的影子。
      云姝扯住了云辉即将离开的衣角。
      云辉转身,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鹿首在一臂的距离外看着自己。
      那道白影凝聚成形,一步落到云辉面前,朝云辉微微颔首,口吐人言说道:“云二公子。”
      云辉的血液凝固了一瞬,悄悄瞟了一眼端庄的神兽,偷偷咽了口唾沫,拱手做辑:“晚辈在,见过前辈。”
      这位大人……好可爱……
      “云二公子,吾乃白,你们云家供奉的器守之一。”白越过云辉,兀自朝殿外走去,“这一任的云家家主在偏殿为你留下了一些东西,由我代为保管。”
      云辉跟在白的身后,终于想起了这位白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怒目圆睁,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的獬豸。
      传闻獬豸能辨曲直,是勇猛、公正的象征,是司法“正大光明”“清平公正”“光明天下”的象征。獬豸虽生的龙虎之相,却并不狰狞凶厉,反而有种平和慈祥之相。
      一只活脱脱的毛绒大兽在他面前,云辉不免感到有些心痒痒的。
      云辉偏过头来尽量不去看白的肉垫,在心里默默忏悔了两秒半,又默默跟了上去。
      庙里云雾弥漫,雾气在青玉阶上流淌蜿蜒向上,伴随着檐角青铜风铃的回响,两人一兽来到西侧的偏殿。
      西侧的偏殿有外面寒潭引入的泉水,从穿行而过时,会有清越的龙吟声。
      獬豸前掌轻踏,偏殿的门应声打开,露出里面的白梁玉栋。
      这个偏殿里,不像寻常庙宇里供奉着那位神仙,反倒是像是谁的书房。
      曦光穿过花窗,在红木书架上投下细密的光栅。三面环墙的书架高及横梁,每一层都挤满了装帧各异的典籍。
      最上层是整排的线装古籍,青灰色的函套上落着薄尘,书脊上烫金的印记在光照下若隐若现。
      空气中浮动着纸张特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樟脑香,云辉拿起了长桌上唯一摊开的那一本书。
      那是一本怪异的《明川海录》,而其中,“昆仑”两字被圈上了红圈,注了批注——玉已有缺,至多三年。
      奇怪的描述……
      白的身躯高大,需要俯身才能进入。白从西侧书架的最上层衔了一枚玉简下来,交到云辉手中,说道:“云二公子,这是你需要的东西。”
      白玉简沁着寒意,云辉拿在手上甚至褪去了血色。
      白:“令父交予我手时,您应该还未满一岁。吾一直代为保管。您将此玉简抵于额心,便可知其中记载之事。”
      云辉恍然大悟,当即向獬豸道谢,随后将手中玉简抵在眉心,毫无预兆地,云辉晕了过去。
      云姝:“……”
      白:“……”
      云姝:“大人,这是正常的吗?”
      白:“唔……吾也不知,不过……应该……没事……”
      云姝:“大人为什么这么心虚?”
      白:“吾没有。”
      云姝:“真的吗?”
      白:“没有!”
      云姝:“哦。”
      …………
      云辉恍恍惚惚地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云府。
      “爹?娘?”云辉伸手去拂母亲的长发,可是手却如云雾一般直直穿了过去,他看见自己母亲的怀里抱着一个哭闹着的婴孩。
      “真是好可爱的一个孩子呀……就叫你,云辉吧……云辉玉宇,霞彩金城……你要好好的……”
      随后,云辉眼前的光景炸成一片云雾又重新变幻,这一次是在平南镇的龙王庙中,只有云镇安一个人的身影。
      云镇安孤身坐在偏殿的书桌前,手执狼毫,缓缓在诸多典籍中留下各式的批注。而獬豸——白,就俯卧在云镇安的身后,合眼休息。
      过了良久,云镇安将笔横放,起身唤醒白,走到门前。
      “山川地脉的涌动越来越频繁,恐怕剩不下多少时间了……白,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帮我保管一枚玉简,直到我的二儿子及冠。”
      “好。你要去哪?”
      “我要去安抚昆仑界的地脉,恐怕要出门一段时间了。期间,我会封锁平南镇,你……可以吗?”
      “睡一觉罢了,云夫人也要一起去吗?”
      云镇安没有说话,但他已经默认。
      “早些回来。”
      没有多余的话,白转头回到正殿的神像上,消失不见。
      云辉就站在云镇安一尺之外,可他看不见他,只留下一声长叹,回荡在云雾中。
      眼前的场景再次炸开,这次出现的是一个玄色的身影。
      “哥?”
      玄色的身影同样站在城隍庙前,而他的身后依旧是獬豸白。
      “你也要走吗?”白说。
      “云家只剩下我一人有镇压地脉的能力了,我总不能让我刚刚五岁的弟弟去送死。”那道身影语音淡淡。
      “你要往哪去?”白问。
      “我打算先去长安城,我上次去的时候那里很热闹。”云落白的背影踏上乌篷船,回头笑到。
      “早些回来……”
      在那道记忆中很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水道尽头时,虚幻的光景再一次炸成云雾。
      那些信息如潮海般涌入云辉的脑中。
      云氏一族,世代以笔墨为生,虽称不上钟鸣鼎食之家,但亦是家底殷厚的家族,市面上流通的各式的奇闻异录,欢爱文章,数理算术等,皆出自云家,乃至宫中太学,南北学府,后宫中的风月读物,都能从中看到云家的影子。可云家偏偏又是一个存在感极低的氏族,百年以来,无一人考取功名,无一人进朝为官,参与朝政。
      云家长子——云落白,天生聪慧,十四岁参加科考,摘得榜首,在放榜当日,拒绝进朝为官,次日拂衣而去,消失山野。
      云家像是一个皇朝的幽灵,从不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却又总是无处不在。
      云二,若你读到此处,证明你已经及冠,能独当一面了,在长安城中,我为你留下了营生,无需你刻意经营,若无大错,可保你一生无虞。
      但你切记,不要来寻我和你娘,不要与朝廷的人有所来往,更不要试图入朝为官,切记!切记!
      “嘁,骗子……”
      云雾消散,云辉再次睁眼,回到了城隍庙偏殿的书房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