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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笼中鸟06 有用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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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低着头,等着阮老爷的指示。
阮老爷端坐中堂,好整以暇地逗弄着手中笼子里的鹦鹉。
这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
不同的是,在阳光的照耀下,鹦鹉身上会隐隐泛起些字样来。
这不是凡物。
阮老爷喜欢非凡之物。
它摇头晃脑,不住地喊着,“爷爷,爷爷。”
如同真人。
阮老爷笑了。
他满意地应答着。
一旁的管事给前来报信的小厮赏钱。
这便是认可了。
府内人从此以后都要是一张嘴。
她是阮小姐,毋庸置疑。
阮老爷又逗弄了一会鹦鹉,直至屋内屋外只剩几只麻雀经过的鸟鸣声。
他告诉身旁的管事,“把那个翠枝派到小姐身边吧。”
管事有些诧异,老爷一向不记这些事的。
但他没有反驳的权力,点头应是。
阮老爷有些累了,他昨晚熬了一夜,身子属实有些吃不消了。
修仙入道多样。
人有三百六十行,道有千千万万种。
有仙魔妖佛道,也有士农工商人。
有剑体阵符丹器音,也有医毒师匠纺……
无情有情,逍遥规则。
万物相生相克,相映相照,阴阳两合,便是平衡之道。
有大道,便有小道。
阮老爷是小道入道。
其实大道、小道只是人为的区分。
人多称之大道,人少便为小道。
仿佛能从人数上让大道认证一般。
于修仙而言,从来便只有大道说。
阮老爷的道少见,但也有圆满飞升之人。
材道,成就栋梁之材,铸就登仙之梯。
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台阶。
这便是他的道。
材依木,会腐蚀会老化。
他卡在元婴初期一道很久了。
久到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退回了金丹期。
修炼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一步堕落一千步。
他的道需要人才来填。
水缸需要新的一瓢水来补充已经有些干涸的缸底。
他擅长,他需要。
可惜后辈烂泥扶不上墙。
他人多疑不可信。
他栽过跟头,他相信自己的选择,无论好坏。
阮老爷靠坐在金丝楠木打成的椅子,阖上了双眼,闭目养神。
他在想些什么呢?
他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
他又想到这个问题。
人至老年,思考如同杂草,锄也锄不完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他的同伴们叫他小羊倌儿。
他的父亲天资普通,虽然入道早,却是以农入道,为人又老实本分,自然不可避免要接触到牛羊猪鸡。
他去帮父亲放羊,他去帮父亲放牛,他在做无用功。
父亲在看牛,看羊,看水,看风。
父亲在看自然,映在阮老爷眼中却只是草。
杂草,一群无用的草。
他有时会有些恼怒,冲父亲发脾气。
母亲不在后,父亲对他很是包容。
再说小孩子嘛,童言无忌。
他问父亲为什么不走士道?为什么不走工道、商道、人道!
父亲怯懦不回话。
父亲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一辈子只会围着这些牛羊猪鸡。
父亲的身影便矮了下来。
他发觉自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他会让这点聪明代代相传。
他对自己说,我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他到了修炼的年纪。
他去测验。
他选择材道。
这很小众,难出头,却也很安全。
他懂得保全自身。
一开始,他不明白道的运行法则。
没人教他,他的父亲在家族里是边缘人。
他是边缘人的透明人。
他自己教自己,他为家族做工,他换来了进藏书阁的机会与时间。
他乐在其中。
拿材料做工,拿灵木做椅子、做凳子、做桌子,拿仙铁做剑、做盾……
他很快发现这些给他带来的效益微乎其微,甚至有些偏航。
这可以是工道、匠道,但不像是材道。
但他是幸运的。
这点幸运伴随了他近乎一生。
他目睹了材道仙人的飞升。
人如木高,人如木厚。
层层登仙梯,步步人托举。
他沐浴在这天光之下,突然,他也就悟了。
道韵加身,一举进入筑基。
那年,他八岁。
称得上一句天才。
来不及喜悦。
他要逃。
逃得远远的。
父亲疯了。
早就疯了,他不甘平庸,他掩饰的很好。
有人在父亲放牧的林子里发现了母亲的尸骨。
母亲以杀入道,可时运不济,无法精进,竟然死在了曾经最爱自己的人手中,死在了自己的退路上。
犹如狼死在了自己挑选好的绵羊手中。
羊吃草,羊吃人,羊是恶魔。
而现在父亲为了精进,已然疯了。
这便是小道的不好了,不进步便退步。
退步便寿短,寿短则会令人无端焦虑。
白发、皱纹、渐弯的身躯、变差的精力……
这一切一切都让父亲这个曾经的美男子恐惧。
他要杀人,来为他的容貌,为他的田,为他的地,为他的羊。
为他的未来,为他的大道。
他成功了一步,然后又想往他的孩子身上伸手了。
灵力,灵体滋养了他一阵,可他想要更多。
母亲会怎么想呢?
阮老爷一直忙碌的大脑终于停下来为她想象。
母亲在他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了。
这仿佛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那怕她生育了他,养育了他。
可母亲逝去的太快,快到他根本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那怕她曾经惊才绝艳。
他逃了出来。
原本的姓不能用了。
他改了母姓。
他还记得母亲姓阮,记得母亲爱穿的颜色,记得母亲的生辰,记得母亲的剑。
那怕这些都是父亲告诉他的。
母亲的剑是他材道入门融下的第一个物品。
母亲又帮了他。
他有些感动,他有些虚伪。
一个逝去的人,这才是母亲在他心中真正的定位。
死亡意味着他可以无限想象,意味着没有怀疑。
父亲是没用的人,母亲被没用的人杀死,那就是更没用的人。
他这般想着。
但这一切都不影响他包装自己。
家道中落,为母改姓,天资聪颖,貌比潘安。
他就摇身一变成一个令人可怜的男孩了。
可怜是一把好用的利器。
远比母亲的剑好用。
他的第一任妻子便是这般迷上了他。
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反倒忘记了自己的大道。
愚蠢。
他冷眼瞧着。
他享受着。
他早早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法则。
物竞天择,能者胜任。
那么,无用的人注定要成为他的踏脚石。
他很快一脚踹开了这块碍眼的石头。
寻找下一块璞玉。
他是被迫的,他是没有办法的。
他对第一任妻子说着,他对第二任妻子说着。
他装可怜上劲,杂音就又出来了。
可那又如何。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有钱才有尊,有权就有严。
钱权,尊严。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坚信着,实践着,努力着,成为着。
他很成功。
新贵阮家很快融入了老贵族的圈子里。
他又要换一身装扮了。
他言父族的辉煌,描绘祖辈的厉害,他编织着一个又一个华美的谎言。
他自己为自己戴上一个又一个高帽。
父亲早已过世,除了母亲对他不设防,他又能杀得了谁呢?
无用的人杀妻证道,这是丑闻。
家族要遮掩。
但他不是。
他正势不可挡,这是喜闻。
家族很乐意,他们不承认也不反对。
阮老爷利用好了这点灰色,这是无声的支持。
反正他姓阮,他出事,阮家便是利息,这是无声的条件。
他们心照不宣。
所以,阮老爷整整衣冠,抚平褶皱,拿着这块虚虚的敲门砖,大步阔首地成为了一位权贵。
成为了一方权势。
他在这里如鱼得水,得天独厚。
他摸清了这些贵族的把戏,他了然这些规则。
第二任妻子便有些不够用了。
很快,他就有了第三任妻子。
女郎一个比一个耀眼,妻族一个比一个雄厚。
而他却慢慢到了瓶颈。
他有些不甘。
他想尽了办法。
他的修为开始后退。
他没有办法。
他感受到了父亲当年的恐慌。
但是他不怕,他早有准备,为着这一天。
他又觉得父亲无用了。
他决计不要成为像父亲这样的人。
他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他会得道成仙。
他坚信着,他布局着。
他会靠自己再一次,再一次成功。
阮老爷自信这一点,他更舒展了。
他一个人回到了卧房,给自己放一个小假。
他还会有很久很久的时光,他要慢慢享受。
阮小姐这边却是陷入了极端的恐慌。
她赶走了阮溪,但爷爷却派来了翠枝。
翠枝像鬼,翠枝像灵。
她不认识阮溪,她更不认识翠枝。
阮小姐犹如惊弓之鸟。
阮小姐不习惯,她又有些想叫回阮溪,她想了解一切。
阮溪却是已然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关好门窗,悄悄往自己的床榻处走去。
她抚摸着枕头,慢慢摸回自己先前藏匿的地方。
但是,没有!
阮溪又细细搜寻了一遍。
还是没有。
空余白色的纱布被团成一团。
杀人宝典消失了。
就在阮溪走后。
阮溪冷静思考着,她又走去开了窗,开了门。
她出了门。
她慢慢实验着。
她蹲下,又起来。
她绕着屋子走了好大一圈。
她有了怀疑对象。
她不发一言。
她又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倒下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