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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身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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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宗弟子的欢呼声、法器的嗡鸣声响彻蓬莱,江孜珏疯了一般挣脱恒鼎真人的束缚,纵身跃起接住坠落的季无名,指尖抚上他冰凉的脖颈,尚有微弱脉搏,可周身灵圣紫莲之力已如风中残烛。
季无名微睁着眼,淡淡笑了一下,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没了呼吸一般。
“季无名,撑住!”她将琉璃心的暖意渡入他体内,肩头伤口崩裂的鲜血滴落在他玄色衣衫上,晕开大片猩红。
恒鼎真人与另外两位长老冷笑上前,仙剑再次凝聚起魔气与仙力交织的杀招,“妖女,受死吧!”
“尔敢!”
东海方向传来震彻天地的鼎鸣,金光裹挟着镇海珠的莹润光泽奔涌而来,老大、胖子、十一紧随其后,老龟的声音响彻天地。
鸿蒙鼎悬浮于半空,鼎口倾泻的金光并非净化之力,反倒如漩涡般将江孜珏的神魂裹住。
她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季无名的微弱气息、仙宗的嘶吼声尽数消散,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着云霄宗特有的檀香,身上穿着的是青色侍女裙,手中还端着一盆刚拧干的热水。
“袖绿,愣着做什么?快把水端过来。”熟悉的声音响起,江孜珏猛地抬头,只见窗边坐着一身素白衣裙的女子,眉眼温婉,气质脱俗,那人竟是——
竟是她自己???
不,应该说是月漓。
此刻月漓正望着窗外桃花,手中还攥着一枚魏清澜送的玉佩,那是她曾视如珍宝、最后却弃如敝履的物件。
江孜珏低头看向水盆,澄澈水面倒映出侍女袖绿的脸,眉眼普通,带着几分怯懦,她竟真的附身到了自己从前的贴身侍女身上。
江孜珏张张嘴,却只能发出侍女软糯的嗓音,“是,夫人。”她端着水走近,看着月漓指尖摩挲玉佩的模样,喉间发紧,眼眶发红。
原来彼时的自己,竟这般沉溺于虚妄的情意,不过是个冷漠男人的敷衍,便值得这般满心期待。
“袖绿,你说清澜今日会回来吗?”月漓轻声问,声音发涩,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江孜珏攥紧手中的水盆,四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完全不受自己意志地开口,“夫人,今日可是您的生辰啊!仙尊定会回来与您一同用膳。”虽说修仙之人早已辟谷,可生辰这日二人总会月下饮酒,同吃一碗长寿面。
月漓闻言一怔,随即失笑,眉眼间却无半分欢喜,“我都忘记了。”她说罢便重新坐回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沿,目光死死锁着山门的方向。
袖绿体内的江孜珏疯狂呐喊:别等了!他不会回来的!青鸾定会找些由头缠着他,或是切磋剑法,或是请教剑谱,哪怕只是一句头疼身虚,都能让他将你的生辰抛到九霄云外!可她半点言语都吐不出,如同被禁锢在这具躯壳里的局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月漓在等待中消磨时光。
她看得真切,月漓的神情从最初的温柔期盼,渐渐变得疲惫淡漠,身形也日渐消瘦,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袖绿,他也不信我,那蛊虫并非我所有,他怎能不信我。”月漓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尾。
江孜珏才想起来月漓与魏清澜因为何事闹别扭,是青鸾被人下了蛊虫,而那蛊虫是月漓所养,是以大家都道是月漓善妒引起,而魏清澜也是如此认为。
江孜珏的神魂突然又是一阵剧烈震颤,鸿蒙鼎的金光在意识深处翻涌,眼前的云霄宗偏殿竟渐渐扭曲、消散。再次睁眼时听见耳边传来两道侍女压低的交谈声。
“夫人如何了?”
“还是那个样子,仙尊也一直不曾来看。”
“要是我,我也不来啊,病恹恹的,看着生烦。”
江孜珏心头一凛,凝神细听,拼凑出此刻的时间节点,这景象,她分明是梦到过!
此处仍然是瑶光阁,月漓缠绵病榻,还因给青鸾仙子下蛊之事被禁足,青鸾至今昏迷不醒。两名侍女手里编着小玩意儿,嘴上不停,一边惋惜夫人貌美却留不住仙尊的心,一边又指责她善妒无度,行事不知分寸。
“你知道夫人为什么被关吗?”
“你也听闻了那事儿?”
“对……”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咳,两位侍女立刻噤声,躬身垂首不敢再言。一道月白色身影缓缓走来,步履极缓,每一步都透着病态的虚弱,让江孜珏心底发紧。
那人一袭月白罗裙,唇边似噙着浅淡笑意,肌肤赛雪,双眸清澈温柔。
“夫人。”侍女们恭敬行礼。
“嗯。”轻飘飘地回复,声音淡得像风,“把屏风取来。”
侍女们迅速搬来屏风,月漓便坐在廊亭中细细修补,风卷着浅色花瓣簌簌落下,浓郁的花香冲淡了周遭挥之不去的药味。
江孜珏百无聊赖,意识便这般定格在这场景里,看着月漓沉默地绣了整整三日屏风,指尖起落间,满是化不开的孤寂。
“不好了不好了,青鸾宫又来人了!”一名侍女慌张奔来,将手中药碗重重搁在石桌上,碗底与青石碰撞,磕出清脆的裂响,“说是要取夫人的心头血做药引,给青鸾仙子续命!”
月漓冷冷地看向来人,冷哼一声,“做梦!”
“夫人,仙尊……仙尊他也来了。”另一名侍女颤声补充。
月漓的手腕骤然一颤,指尖捏着的银针深深刺入皮肉,一滴鲜红的血珠坠落在绣架上。
“夫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白衣胜雪的身影穿过落英,正是魏清澜,他见她面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开口,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不要再任性了,月漓,青鸾危在旦夕,蛊虫是你的,唯有你的心头血能做药引。”
“任性?”月漓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魏清澜,你亲眼看见我下蛊了?就因那蛊虫是我所养,便笃定是我害她?我与你相伴数百年,竟不及旁人一句挑拨,不及一只莫名出现的蛊虫?”她起身时身形微晃,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死死锁住他,“你信过我吗?”
魏清澜眉心微蹙,“事到如今,纠缠这些无益。青鸾无辜,你理当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她轻声道,“我的情意,我的清白,在你眼里,竟一文不值。”
“此事并非你所想得那样,青鸾她,她的身体关乎仙脉,不得有失。”魏清澜眼中闪过心疼,“很快的,月漓,很快就好的。”
侍从们拿出法器,低着头上前。
月漓定定地看着魏清澜,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只剩下冷笑。
指尖的银针被她狠狠攥断,尖锐的断口刺入掌心,鲜血与心口即将涌出的血混在一起。“要心头血,除非我死。”她语气决绝,周身灵力骤然紊乱,竟有玉石俱焚之势。侍从们被灵力震退,一时不敢上前。
魏清澜脸色沉了下来,抬手便要亲自动手。月漓却突然笑了,笑得凄艳,“不必劳烦仙尊。从今往后,我月漓与你魏清澜,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这仙尊夫人之位,这云霄宗,我不稀罕了!”
她说罢,猛地运功震伤自身经脉,一口鲜血喷溅在魏清澜的白衣上,猩红刺眼,“这血,算是我还你数百年相伴之情,从此两不相欠。”话音落,她踉跄着后退,重重摔倒在廊柱上,昏死过去。
魏清澜看着胸前的血迹,神色微动,长叹气,从怀中拿出药放到桌上,却终究只是冷声道,“将夫人带回偏殿静养。”说罢,便转身离去,未曾再看她一眼。
江孜珏的神魂在一旁震颤,看着昏迷的自己,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心疼。
天杀的魏清澜,真是没心肝的狗男人,如今情谊尽散,她就是想让将这人千刀万剐了!
意识再次被金光拉扯,瑶光阁的景象褪去,江孜珏重新站在云霄宗偏殿。
“袖绿,备酒。”她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疲惫。
江孜珏看着她借酒消愁,一杯接一杯,心底却无能为力,老龟啊老龟,你让我重返百年前,就是让我再重温一下自己是如何窝囊委屈痛苦的吗?
夜色渐深,月漓醉得步履蹒跚,独自走出偏殿,在桃花月下起舞。衣袂翻飞如折翼的蝶,酒香混着桃花香,在夜色里弥漫开来。
她命人不得上前,袖绿只得远远候着。
月漓舞到力竭,瘫坐在石凳上,恰巧看见一道青色身影从廊下走过。那人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正是前来云霄宗取宝器护身的亓莲。
等等!!
竟然是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亓莲恰逢修行大关,魏清澜怕亓莲辗转劳顿,便留他暂住一夜。
月漓醉眼朦胧,竟将亓莲错认成了魏清澜。她猛地起身,踉跄着扑过去,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亓莲身形一僵,转头看来,眼底满是诧异,“清澜……你终于肯理我了?”月漓仰头看着他,呼吸间的酒香缠上他的脖颈,唇瓣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
按理说,亓莲此刻会立即侧身避开,冷然道“夫人,我是亓莲。”
然而当下,他却没有回避,半分侧身也无,只是站在那,微微低头。
月漓的唇畔便挨上了他的。她醉得厉害,眼神迷离,指尖不安分地在他手腕上摩挲。
“夫人,我是亓莲。”
这.......对吗???
是了,他是亓莲,他分明就是亓莲,却.......纵容醉酒的月漓吻了他!